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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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悠涼, 可蜀中向來濕重, 隨著月上中天, 院中露氣漸漸爬了上來, 竟有些微微的寒意,薛采薇輕闔上房門, 手中拿著趙權的披風, 輕聲往湖亭邊走去。

此處乃是蜀中望族解禹家的一處別苑,解家累世簪纓, 族產富足,這別苑本就是解禹耗費多年精心修建,給自己頤養天年用的,自然處處考究, 解禹亦視之為心頭愛物,趙權此次微服而來,他素知趙權雖有些清名,可本就是皇家最尊貴的皇子之一,一手好字可推知絕非媚俗之人,又因趙權不便暴露身份,便請趙權暫住別苑處,來往方便且不虞走漏風聲。

別苑占地很寬, 薛采薇一路分花拂柳, 繡鞋與裙角都被露水沾濕了,又轉過一片繁花,這才望見湖邊的小亭。

借著明晃晃的月色, 似乎能看見亭中立著一人,薛采薇微微一嘆,快步走了過去。

方至湖亭石階下,卻聽面前“砰”一聲脆響,薛采薇立時一驚,不禁捂著心口退了一步,定睛一看,原是一個青瓷的酒杯摔碎在自己面前。

“滾!”趙權陰沈似鐵的聲音響起。

“誰都別來煩本王!”話音中已透著醉意,更多的卻是怒氣。

薛采薇怔怔地看了看滿地的碎瓷,猛地反應過來,心神不定地行了一禮,快步退了下去,想著趙權醉酒,亦是放心不下,便隱在了一旁的花陰下。

她此時心中所牽,忍不住透過花枝看了看立在亭中的趙權,他一手持著酒壺,一手卻拿著枝墨筆。平日裏他自重身份,儀容向來一絲不亂,此刻衣衫卻被扯得半敞,形骸甚為放浪,發髻上的玉冠也不知脫落何處,一絲亂發垂落了下來,又平添了幾分醉酒癲狂之意,如此形容,哪裏還有半點素日的持重沈穩,哪裏還是那個篤定驕矜的晉王殿下。

亭中散落一地的碎磁,不知已摔了多少酒壺,也不知他已喝了多少,趙權腳下已有些踉蹌。

他仰頸倒了一大口酒,想是急了,衣襟上灑了一大片,他卻似是絲毫不覺,踉蹌兩步,用手按在桌前,持筆便要往紙上畫下去,就在要落筆的瞬間,他卻頓在那處,眉眼似是醉酒迷蒙,只癡癡地望著面前的畫,久久不肯落筆。

片刻後,他松開酒壺,緩緩探指在紙上輕輕撫過,眼中盡是深情歡喜之色,他緊抿的薄唇微微啟了啟,好似在喚著什麽,卻一點聲響也沒有發出,他的手似是極眷戀紙上之物,一點一點地撫著,好似情人的呢喃,渾身的寒氣似乎在那一刻消散,不知為何,怒氣消散的他卻讓人更覺疲累心酸。

他終是提筆在紙上細細描摹起來,眼中專註而深情,仿佛世間只有面前之物,他的眼他的心再容不下其他東西。

不過片刻,他已提起了筆,整個人如石雕般立在那裏,只沈沈地望著面前之物,忽然,他踉蹌一步,卻隨手將筆一摔,拿起酒壺猛地往嘴裏倒去,他倒又快又猛,仿佛在發洩什麽似的,只將整張臉都淋了個濕透,他搖了搖頭,好似清醒了些,怔怔站在那處,眸光卻一直盯著桌上的畫。

那一瞬,薛采薇仿佛看到他眼中的歡喜與迷惘,心痛與哀傷,可下一瞬,他卻忽然暴怒起來,眸光中盡是怒氣,猛然將手中的酒壺狠狠一摔。

“砰”一聲,趙權上前撐在桌上,眼光陰沈,音如寒冰,“為什麽!為什麽對本王這般狠心!”

說著抓起桌上的畫狠狠地擲在地上,他沈沈一笑,隨手抓了一壺酒,大口大口地往嘴裏灌去,想是灌得太急,他被嗆住,只劇烈地咳了起來,腳下卻越發虛浮,踉踉蹌蹌,仿佛下一刻便要倒地。

“殿下!”薛采薇終是忍不住,從暗處疾步出來將趙權扶住。

趙權身子歪斜,幸得薛采薇扶住他,若是真倒下去,那一地的碎磁,趙權如何不受傷。

“殿下,小心!”趙權身量高大,此刻又是醉酒,哪裏還能自穩身形,他咳得劇烈,身子歪歪倒到,薛采薇竭盡全力,本想扶趙權在美人靠上坐下,怎知趙權醉酒後身子死沈,兩人腳下不穩,竟猛地朝美人靠上倒去。

“啊”,薛采薇蹙眉輕呼,一人撲倒在她身上,竟壓得她不能動彈,薛采薇倉皇間側眸,卻見趙權的頭壓在她肩上,鼻尖傳來濃濃的酒氣,卻又夾雜著一絲男子的氣息,令人面紅耳赤,心如擂鼓。

“殿下……”薛采薇輕輕出聲,卻一動不敢動。

身上那人卻動了動,趙權緩緩擡起頭,一雙似深淵般的眸子只沈沈地盯著薛采薇,似是醉了,又好似清醒無比。薛采薇本是有些羞意,那一刻,卻似是被趙權的目光定住,她眸中有驚駭,有歡喜,似乎還有一絲期待與惶恐,莫名的閃過一絲掙紮,終究她還是沈浸在他深沈如海的眸子裏,連一刻也不願錯過。

趙權似乎盯了她許久,下一刻卻探手捏住她的下頷,薛采薇面色血紅,一顆心仿佛都要跳了出來,卻好似被定住了,只睜大了眸子望著趙權,仿佛在期待什麽,又仿佛驚恐著什麽。

趙權眸中並無什麽特異的神色,他只是擰著一雙濃眉盯著薛采薇,手上卻漸漸用力,薛采薇幾乎吃痛出聲,可下一瞬,趙權卻松開了手,薄唇微啟,只聽他音沈似水,斷然道:“你與她……終究是不像的!”

說罷撐著欄桿,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左倒右倒兩步,終是癱倒在一旁的美人靠上,斂眉閉目,好似沈沈睡了過去。

薛采薇還呆呆地倚在方才那處,一顆心卻好似被利刃所絞,她側眸向趙權看去,仿佛再也壓抑不住,淚珠大顆大顆地滴落下來,只聽她幾不可聞地低喃道:“姐姐,我該怎麽辦……”

許久,趙權再無聲響,薛采薇緩緩起身,將方才落在地上的披風撿了起來,小心替趙權蓋上,趙權沈沈地睡在那裏,薛采薇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一眼卻好似要命,那人眉如墨畫,五官便是上天鬼斧神工之力雕刻出來一般,完美有如神祗,清風朗月,峰巒秀岳亦難形容其風華一二。

薛采薇已是癡了,片刻後收回眼,退了兩步,腳下薄紙清脆,薛采薇矮身將它撿了起來。

那是一副畫,並未被揉成團,薛采薇看了看趙權,心中暗嘆,便是急怒之下,你終究還是舍不得損壞它。

薛采薇展開那畫,心中卻一震,那畫上用水墨畫了一個場景,落葉繽紛下,一人持劍禦風而來,她發絲清揚,裙角翻飛,好似天上的神女,卻無神女的清冷氣息,她的面目卻並未細勾出來,寥寥幾筆,仿佛看不清她的模樣,卻不知怎的,望著她的人卻好似能看見她揚眉一笑的英姿。

薛采薇嘴角溢出一絲苦笑,果然是她……

當然是她,除了她,還有誰能讓他那般癡戀不已。

薛采薇望著那畫許久,只慢慢將畫卷了起來,明月好似玉盤,它可照得清人心的牽掛與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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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與祁風在蜀郡游玩了兩日,傍晚長亭忽覺疲累,同祁風用過晚飯後,便讓店家打水在房裏好好洗浴一番,她洗浴完正擦著頭發,忽的心中警覺,窗外似有聲響。

來人輕功雖好,亦刻意收斂,卻絕瞞不過長亭,她不動聲色,拿了只簪子將頭發簡單綰了個髻,卻並未拿劍,隨手在妝臺上拿了個茶杯,運力往窗外擲去,只聽“砰”地一聲,茶杯似被人打落,長亭雖隔著窗,卻將那人形跡摸得通透,她秀眉一揚,再擲出一只,外間衣袂聲響,接著又是打落茶杯的聲音。

長亭暗想,這人武功倒是不弱,正要擲出第三只茶杯,利刃破窗聲響,只見寒光一閃,一只匕首以極快的速度飛向長亭面門。

長亭嘴角微揚,卻沒把這點伎倆放在眼中,她側身輕巧避過,那匕首“噔”一聲,沈沈地插*入一旁的屋柱中。

外間衣袂聲響,竟是遠去的聲音,長亭正待要追,敲門聲響起,祁風的聲音傳來:“江姑娘?怎麽了?我聽到你屋中有打鬥的聲音。”

長亭暗想方才那人似乎並沒有要傷她的意思,不禁頓下腳步,和聲道:“祁兄請進!”

祁風推開門,皺眉問道:“江姑娘?方才可是有什麽事?”

長亭自如一笑,指了指柱上的匕首,笑道:“沒什麽事……”說著卻發現那匕首上似乎刺了書信。

長亭微微皺眉,探手便將那匕首拔了出來,果然,匕首上串著一頁書信,長亭與祁風對望一眼,均想不到誰會這般鬼鬼祟祟地給她送書信。

長亭卻心有所感,忙拆開那書信,急目幾行,面色卻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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