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
關燈
小
中
大
，望了秦一兩眼，便往他身上一靠，睡了。
秦一哭笑不得，難怪成念不肯沾酒，這酒量之差也算見所未見。不過這般喝醉了就睡又算哪門子犯渾？想必是推脫喝酒的借口。成念身上極淡的白茶味與酒香混雜在一起，清爽又溫柔，秦一湊近又聞了兩口才把人抱到床上放下。
卻又不知道成念幾時會醒，也不敢拿了他衣裳出去閑逛，只挑挑揀揀拿了本書案上的閑書看了起來。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成念便醒了，見他坐在書桌前陡然一驚，又看見自己手記簿仍好好擺在案頭才松了口氣。
他起身撓了撓頭道：“害你浪費日頭看我睡覺了。”秦一笑道：“哦？那成公子拿什麽賠我？”成念哪想到他還有此一問，支支吾吾半晌答不出話，轉念道：“你先起來，我還得給我爹寫信。”
秦一捧著還未看完的書讓了坐，又是搖頭又是嘆氣。成念道：“好好好，改日去醉仙樓向你賠罪行了吧。”秦一這才轉到窗邊繼續看書，待成念寫完信喊六兒寄出去，又吩咐了她幾件事，也不見他挪動。
成念擡頭便能看到他光影下的側臉，鼻梁細挺，眼睫微垂，似笑非笑的模樣。心想興許奇談怪志裏魅惑人心的狐妖……幻化為男子也不過如此了。那些與他有過瓜葛的姑娘，不知幾分為他性情，幾分為他容貌？
秦一餘光見成念盯著自己楞神，心中一面想成念果然對自己有意，一面覺得成念半步不前，恨不得親自教他才好。卻聞六兒掀門簾進來道：“公子，就給你找到本《清商志》，若是還要別的我就差人去買了。”秦一聽了心道是本樂書，莫非成念打算投其所好，也算有點長進，略覺安慰。
這邊成念接過書卻壓低聲道：“不是叫你悄悄拿給我麽，這麽大聲？”六兒一拍腦門道：“哎？我這記性，進個門就忘了。”又趕緊道：“我便先退下了，免得公子你看著我生氣傷身。”腳底抹油似的跑了。
秦一聽罷不解：“這《清商志》又不是什麽禁書，怎麽還要遮遮掩掩？”成念心道自然是為圓之前的謊，免得哪日再提音律又一竅不通，卻一時想不到什麽借口只道：“我，我就是想看看，小聲點免得擾到你看書。”
秦一聽這結結巴巴的借口，心想是自己問的不對了，這書不是禁書，可成念看書是為了他，這緣故卻是不可說了，心裏不免有些許得意。
所謂驢唇馬嘴，南轅北轍，不過如此了。
接下來幾日如常，秦一每夜都趁著成念睡熟後在成府查探。可成家偌大一個園子，當真如成念當日所言，除了那書房有副山水外，連半張畫的影子都不曾見著。興許美人圖確實不在成家。
此前這麽多年，北方有能力留得住美人圖的人，都已被其他前輩暗查，共尋回四幅。再難有漏網之魚。南邊迎客山莊地位超然，斂鋒劍法已是獨步武林，不屑於外家心法，更是幫忙找回兩幅。又從其他地方零零總總尋回三幅。何況他後來還多方打探，說來說去，也只剩成家還沒探過了。成府剩下的幾個地方，也定是要都找過才不枉費他煞費苦心了。
他側身一只手支著臉，望著成念極安靜的睡顏，床外燭火時明時暗，他的手指也有節奏的扣著床面。可惜成念沒有半分醒來的意思。他越發囂張，將手伸到了成念鼻下，成念似是覺得呼吸不過來，翻了個身躲開了。
秦一嘆口氣，披了成念衣裳照例潛了出去，可惜這剩下的幾個地方也是毫無線索。當年心法丟失時掌門一面命人尋找，一面憑記憶將心法默了下來。
可這最後一幅，過了這麽些年，恐是幾經易手，實在蹤跡渺茫。他師父這次讓他來尋，存的不過是最後試試的心思。若是找不到，自也不會強求，但他這一輩洞天派弟子都不曾見過整套美人圖，他又覺得實在遺憾。
思及至此嘆口氣。罷了，若是在成家找不到，他也只能等到成父回來後，先回師門解蠱毒了。推門進臥房時，卻聽成念小聲道：“秦一”。他一時僵住，開口想辯解，又聽成念含糊嘟囔了幾句，再一看卻是皺著張臉在說夢話。
秦一見他睡得頗熟才松了一口氣。不過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成念這相思病竟害的這麽重了？自己就這麽討人喜歡？他一邊想一邊躺下，竟有些失眠了。
中年男子一身深藍騎裝、以玄色鑲邊，顯得十分沈穩。只是清晨牽馬，行於廖無幾人的街道上看起來有些顯眼。他一路行至成府門前才停下，擡頭望了望門上牌匾，面上露出一個微笑。算不得多麽出挑的樣貌，卻讓有人莫名信任之感。
此人便是成父，其名成煦，今年四十有二。曾因十八年前鏟除蜀中魔教有功，名噪一時，本是青年才俊，可惜後來似乎無心江湖之事，便也被慢慢遺忘了。
成煦牽馬上前叩門，不一會就見一家丁打著呵欠開了門，小聲嘟囔：“誰啊？一大清早的。”待看清是成煦後，頓時慌亂起來。成煦也不多言，將馬匹的韁繩遞與那家丁後便進了門。
他徑直去了陸瀞的青斛院，不出所料陸瀞正站在院子裏餵池中鯉魚。似是有所感一般，回頭笑道：“你回來了。”
成煦上前，猶疑著伸手，撫了撫陸瀞發鬢道：“瀞兒……你好久沒有這樣笑了。”
陸瀞仍是微笑，道：“阿念明日就滿二十了，我們也該為他慶賀一番。”
兩人對視半晌，陸瀞伸手將成煦抱住，兩人皆不言語，空餘飛鳥蟬鳴和幾尾鯉魚撥水之音。
成念照例去看陸瀞，卻不期然見到了夫婦兩人的身影。陸瀞與成煦對坐，顯是在聽成煦說話。時不時被逗笑，舉起團扇掩面。桌上一壺清茶細乳裊裊，地上落了些許桂花，芳香沁鼻。
成念亦是心有所感。他記事不久，陸瀞就因病是一人獨居，成煦看望也多是在院子外遠遠看一眼。他幾乎是一手被成煦帶大，幼時哭鬧要娘親甚至會被斥責。他記得他還要人陪著睡覺的時候，幾次夜裏被父親夢魘驚醒，成煦夢裏叫的卻是陸瀞名字。那時他不懂，後來才明白兩人當是生了嫌隙。
成念杵在那裏不敢再進一步，生怕打擾了兩人。背後秦一見他一副出神的模樣，拍了拍他肩膀，成念才如夢初醒。回頭舉起手指，對秦一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拉著秦一小心退出了院子。
走遠後成念才開口解釋，秦一心道他聽聞成父隨身帶著成母畫像，還以為是極恩愛，沒想到卻是對怨侶。成念家事他也不好開口多談，只笑道：“阿念你爹爹都回來了，再不帶我去醉仙樓，你欠我的一頓飯我怕就吃不上了。”
成念哭笑不得：“你這人，罷了我也正好買兩壇醉仙釀回。”
因為去的頗早，臨窗欄桿處風景正好的地方還空著。兩人坐下點了一盤紅絲水晶膾，一籠梅花包子，一盅山泉江瑤煲老鴨，再一碟蒸梨糕。本該是十分愜意的時候，秦一卻不自在，總覺得有人在暗地窺探，不由起了戒心。
兩人買完酒回去的路上，他更是打起了十分的精神。可一路都平安無事，不由嘲笑自己小題大做，只怕是在成府裏悶傻了。
入夜，客棧。
一少年正對鏡將綁著的長發解下，他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顯得有些少年老成。卻又用起妝匣裏的胭脂水粉與諸多易容之物，不多時生生成了美嬌娘。他看了幾眼似是滿意了，便起身往床上躺下了，閉眼後低聲道：“師兄，等我明日來會你。”
翌日，成府上下皆面帶喜色。
成念、秦一兩人正在檢查禮物準備的齊全了沒有，便有家丁來報說季荃到了。成念自然立馬出門去迎。不想剛出門，正同季荃寒暄之時，一貌美女子向成家跑來。面帶淚痕，口中呼道救命，飛快躲到了他身後。成念自然大驚，光天化日來往行人眾多，有幾人敢在此時犯事，顯是吃了熊心豹膽。
果然後面追著幾位彪形大漢，開口便吼：“你們幾個多管閑事的，還不快讓那小賤人過來。”又對女子吼道：“我家老爺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何況你爹的賭債還沒著落，不拿你來抵還想怎樣？”
成念見女子表情十分驚恐，轉身對那女子道：“姑娘你莫要害怕，”可話未說完女子便暈了過去。成念情急之下抱住了女子，卻有些手足無措。小聲道：“失禮，失禮我馬上喚侍女來扶你。”
一旁大漢顯是十分不耐：“爺爺我沒時間陪你們玩英雄救美。”上前便要拉扯。季荃上前道：“哈哈，我這趟走鏢一個劫鏢的都不曾碰上。這下倒正好練練手，阿念旁邊那個小兄弟，你也莫要閑著啊。”秦一也只得加入了混戰。
可那幾個彪形大漢皆是中看不中用的主，不過片刻都倒在了地上。領頭的不甘威脅道：“你們！你們都給我等著！”便做鳥獸散了。
回過頭成念仍是扶著那姑娘，顯是府中諸人忙著打點，無暇理他。季荃看他小心的樣子只覺好笑。過了片刻更是開口調侃：“阿念你可要對這姑娘負責。”
秦一卻望著那姑娘默不作聲，他只覺得這個女子有些熟悉，卻又說不上來熟悉在哪。心裏隱隱不安，提醒道：“這女子來路不明，阿念你這樣收留她，恐有不妥。”
成念不解道：“她看來不過一個弱女子，哪能怎麽樣。大不了等她醒了便讓她回去，再給她些錢財還債。”季荃附和：“我看小兄弟你多慮了。”又道：“對了，剛才看你身手十分了得，不知怎樣稱呼？”
秦一開口便是秦逸，轉念硬生生拐了個調道：“秦逸……一。”季荃道：“秦逸一？好名字啊。”不待季荃客套，秦一無奈解釋道：“不……就是秦一，一二三四五的一。”
六兒這時才姍姍而來，見成念姿勢僵硬的扶著位姑娘，好奇道：“公子何事叫我？”成念道：“幫我把這姑娘送到客房裏去，我畢竟是個男人不大方便。”
六兒小聲道：“公子再這麽撿人撿下去，咱們都能無本萬利做起人口買賣了。”扶過了那姑娘，便讓成念一行先走了。她又喚了個小丫頭，與她一並把人帶到了客房。
六兒想府裏頗忙，便讓幫忙的小丫頭走了。不想剛帶上門，原本昏迷著的女子就猛然起身，手法極快的點了六兒的穴道。
“小姑娘借你衣服一用。”聽聲音顯是個男子。
六兒一時又驚又懼，可是說不了話，也動不了身，自然無可奈何。只瞪大了眼看著分明是貌美女子，卻有男人聲音的人。
那人看她又驚又疑，只瞥了一眼：“我對你沒興趣。”說完便脫下自己的外衣，又解了六兒的換上。比了比六兒身量，發現自己還高上些許，又變戲法一般將自己縮到與六兒相近。更不知從哪弄來易容工具，比著六兒開始易容。
六兒這才反應過來，這人只怕本是男子，方才的樣貌也是易過了容。這樣費心混進成府，想必不會有什麽好事。雙眼瞪著那人，那人卻全然沒有反應一般。半晌站到六兒眼前道：“好了。”六兒見那人模樣一時呆住，只覺多了個孿生姊妹。隨後驀地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那人推門便出去了。他便是秦一口裏不對盤多年的師弟——江翌還。昨日他為尋秦一正路過醉仙樓，哪想到竟看見秦一坐在欄桿邊。他本以為秦一不知在哪被絆住了手腳，但看來不像是受制於人的模樣。他跟上去卻見秦一與同路的青年進了成府，憶起之前秦一打算去的地方……
似乎正有成府，難怪不見了這麽久。又回想起下山前小師妹孤零零坐在屋頂，看著月亮小聲說秦師兄怎麽還不回的樣子，他就又是心疼又是嫉妒。他自然是巴不得秦一不要回門派，卻更見不得小師妹傷心。江翌還靜靜望著成府大門半晌，才回身離開。如此他今日才請人演了場戲，混進了成府。
江翌還隨成府走動的仆伇，很容易便找到了風露廳。成念等人也果然在此。一並入席而坐的賓客皆是鄰裏街坊，並無武林人士，所以不過五桌酒席。
觥籌交錯間，成父站起來朗聲道：“犬子今日便能行加冠禮了，諸位能來為犬子慶賀，成某十分感謝。諸位中也有不少是看著成念長大，一直對他照顧有加。而今他雖弱冠但畢竟未經風浪，日後也免不得請各位多多照拂了。我在此敬各位一杯。”
他這話講的有些奇怪。成家無論如何卻也有基業在此，比之在座賓客有過無不及，怎麽說成家也輪不到他們照拂。若是謙詞，可成煦也只提了這一件事，哪有說話專拎無關緊要的道理。
眾人靜待下文，不想成煦再不開口。雖是十分疑惑，眾人亦是飲盡一杯，以作還禮。席間有老人笑道：“何止是成念，連成煦這個臭小子都是我一路看大的。他當年大婚，我可也是坐的這個位置咧。”
話音剛落，眾人便紛紛似喝醉了般倒在了桌上。說話老人也頓覺一陣困意，舉著酒杯，搖搖晃晃倒了下去。風露廳內只餘成念等人，和站在角落的六兒還清醒著。
成念顯是不信，無奈道：“六兒，現在哪是開玩笑的時候。”
六兒只一聲冷哼：“成少爺別認錯人了。”
成念眼見六兒開口說話，可聲音分明是個男子，一時楞在了原地。
秦一立馬認出來了是誰的聲音，皺眉道：“師弟？剛才那個女子就是你假扮的吧，你這又是哪一出？”
“師兄向來聰明，”江翌還眼睛掃了圈眾人道：“我和師傅都想你想的緊，你卻遲遲不回，我只好來催催你了。”
成煦、季荃聽聞兩人關系，一時對秦一也戒備之心大起。暗中示意成念，陸瀞小心。成念自知並非三言兩語解釋得清，也只點頭回應。
秦一聽江翌還語氣，便知他定是已經動了手腳。而那日在醉仙樓吃飯，暗地裏窺探的應當也是江翌還了。
秦一無奈道：“你原來只同我鬧，現下牽扯他人進來。你想如何？”
江翌還見他單刀直入，也懶得賣關子。指著成念道：“十日散功。”
成念聽聞自己中毒一楞，又回想秦一被下蠱之事，剛開口道：“這位江少俠，你未免有些……”便被陸瀞打斷。
陸瀞十分清楚這毒效果。雖然不取人性命，但武功會在十日裏一點點散掉不說，若是十日之期到後沒能拿到解藥，也再不能習武。若行走江湖，又有幾人能毫不樹敵，藥雖不致死，卻與要人性命無異。
而配制解藥卻也是不多不少，正需十天。她聲音仍是有些無力，開口卻顯得十分強硬，逼問道：“十日散功配制解藥也需十日，按你所言從此地回你師門須得八日，你哪裏有時間配置。只怕你身上就有現成的吧。”
江翌還皺眉道：“我把解藥制好留在師門了。”
成煦道：“可身上也未必沒有。”拔劍飛身想要上前。卻被成念攔下：“爹且慢，那人使毒功夫你也見到了。還是按他所言行事吧。”
成煦皺眉：“阿念，你那位秦兄弟同那人乃是同門，你可想過？你這般輕信他人的性子何時才能改？”又一揮手：“罷了，我與你同去。”
江翌還也毫無避走之意，只直直杵在門邊。
不想方才還好好的陸瀞，突然間捂住心口坐了下去，被一旁季荃扶住。成煦皺眉對江翌還道：“又是你？！”
“？不是我，尊夫人身上有股異香……”話音未落就被打斷。
陸瀞開口道：“與他無關，我向來身子不好，不過陳年舊疾罷了。”
江翌還神色覆雜地看了陸瀞一眼，轉頭向秦一道：“你若再磨蹭，也不知路上時間夠是不夠。”說罷縱身一躍，便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眼見陸瀞臉色愈發蒼白，眾人趕忙想將她送回房。不想她堅持忍痛對成念交代：“阿念，你還是快些同秦一去他師門，莫要拖延。毒解後切記報個平安。”聲音卻是越來越小，想來是疼的兇了。
成煦心急之下抱起陸瀞，對成念道：“我本想與你同去，現下怕是不成了。”又轉頭看向季荃：“雖是不情之請，但季荃你若是能與阿念同行，我也放心許多。”便轉身疾步抱著陸瀞離開了。
季荃哈哈一笑，拍了拍秦一肩膀道：“秦少俠，成伯父不怎麽相信你啊。我跟著你們，你不會介意的吧？”
成念本在一旁咬唇擔心著陸瀞，聽聞季荃要去勸道：“你這趟鏢還未送達，今天來也不過是路過。這一去一回需大半個月不止，哪裏耽誤的起。秦一為人我卻是知道的，此事實在與他無關，你也不必過於擔心。”
他又扯了扯秦一袖口，小聲道：“快說話。”
秦一想不通江翌還這番作為，這會被扯了袖子才回過神，對季荃道：“嗯……阿念所言極是，季兄你尚有要事在身，只怕也不方便。且我師門所在實在山高路陡，方才見季兄武功，似乎不擅輕功。以我之力帶成念一人尚可，多帶一人實在為難。”
季荃笑道：“我若不去豈不有負成伯父所托，何況阿念是我發小，哪有什麽麻煩。多個人也方便不少，上不了山送你們到山下也可啊。你們也別再推辭，還是快去準備，莫要浪費時間了。我本就在押鏢，路上的行李也不必準備，就在這幫客人們解迷藥好了。到時便在大門碰面如何？”
秦一猶豫片刻，應道：“這樣也好。”便拉著還想反駁的成念出了風露廳。
成念自是不解：“季荃他尚在押鏢，哪裏有時間與我同去。這麽答應下來，他送的東西若不能按時抵達，只怕有損信譽……”
秦一等到離開風露廳老遠才開口，好笑道：“莫非阿念你如此有把握，再多說幾句，打動季荃讓他不跟去麽？”
“這……自然是……沒有。”
秦一壓低嗓子道：“那便乖乖聽我的沒錯。我們多拿些細軟，然後馬上從你院裏翻墻出發，懂了麽？”
成念一楞：“那季荃怎麽辦？……！你是打算這樣甩掉他。”
秦一點頭不再多言，拉著成念快步回他臥房去了。
成念手裏平日自然不會有大筆銀子。兩人便什麽都沒收拾，只專揀了輕便易攜的貴重東西。悄然無聲的出了成府，又多走了兩條街方停下。
秦一問道：“城裏哪個市集有賣馬車的？”
“這條路盡頭便有，可為什麽要買馬車，買兩匹馬豈不快些麽？”
秦一邊走邊道：“你我不能隔一丈以上，與其買兩匹馬時時費心，倒不如買輛馬車。且我師門所在之地，入秋就已經有些冷了。你到時武功散去，若是畏寒，好歹還有遮擋。”
成念笑道：“果然周全，你心思這麽細日後秦夫人也算得上有福了。”
秦一聽罷，暗道這話若是他說，是不是該帶點酸氣，可成念分明神色如常，他猶豫片刻，並未接話。
到了馬行成念直奔相熟的店鋪，對店主道：“兩匹快馬，一輛兩人乘的馬車。”
那人顯是認得成念的，將馬套上了馬車，才牽了出來。成念從包袱裏取出一塊玉佩，道：“我身上沒帶什麽銀子，這玉佩約莫值得三百兩銀子，不知能不能付這馬錢？”
店主道：“成公子為人向來實在，我自然信得過。”收下玉佩便將馬車交與了成念。
兩人駕上馬車，便從北面城門出城而去。
城外一池芙蕖幾乎都敗了，少有幾朵開的晚孤零零倒更顯頹勢。倒是幾顆桂樹枝葉繁茂發出幽幽的香氣。官道平坦倒也好走，竟生出幾分踏青的意思。
成府大門。
季荃一臉欲哭無淚，這都過了一個時辰。成府下人早把成府翻了個底朝天。可惜只找到被點了穴道的六兒。季荃踱著步恨道：“咱們這麽多年朋友，你竟跟著個不知哪冒出來的一同騙我！”
這邊秦一，成念仍在趕車。兩人走得匆忙，自然沒什麽計劃。一路走來卻已是亥時，空中明月高懸，星辰暗淡，流雲隨風變幻，顯得十分清寂。官道上亦是空曠無比，兩人本就只能閑談解悶，這會成念卻已有些迷糊，半晌才應上一句。
秦一心下好笑，道：“這麽心不在焉，成公子可是出門太久想家了？”
成念小雞啄米般點起了頭。
秦一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這人已經睡著了。頓覺好氣又好笑，卻仍是放慢了車速，以求平穩。
不多時便路過一小鎮，鎮上只有一間客棧也不做他想。客棧老板見這麽晚還有人來，也是十分驚訝。朗聲招呼道：“客官裏面請。”成念本靠在秦一身上睡得極死，這會卻一個激靈嚇醒了。好在他睡意不減，進了房間仍是一著榻便睡過去了。
秦一也不客氣，倒頭便睡。
可惜初秋天氣變臉便似娃娃一般，一陣風起夜雨悄然而至。掛於屋檐上的驚鳥鈴，叮當作響，霎時有些蕭瑟涼意。
兩人睡得正酣也不知曉，可夜裏自然覺得涼，不知不覺便貼在一起了。第二日清晨，秦一迷糊間，聽到雨滴打在房檐上的聲響，心道竟是下雨了。睜眼卻沒見到成念，心下茫然便要起身。可身子卻僵硬非常，難以動彈，似有重物壓制。
低頭一看，原是成念蜷成一團，將臉貼在了他胸前。雙手抱孩子一般，把他整個人圈了起來，獨獨留了右手在外，壓在最下面。秦一心道難怪覺得動不了，再睡下去只怕右手都得廢了。
小心抽出右手，想要起身。可惜還有成念雙手環著，實在難以動彈。不想躊躇間成念松了手，似是要醒了。
秦一起了玩心，捏著嗓子嬌聲道：“這位公子，在下見你樣貌出眾，實在是一見傾心。我這有本絕世神功的秘籍，本是輕易不傳於人，看在你的面子上便二兩銀子便宜給你了，如何？”
成念本是聽了他前一段話一臉茫然，待秦一說完方知是玩笑。先是一笑，而後一本正經道：“你同門師弟因你武功嫉妒你，你又這種性子，只怕他們更是不快。往後收斂些總歸不錯。”
這些事他有意隱瞞，成念卻處處為他著想，心裏不由瞬間劃過一絲愧疚。可成念聲音不似平常清朗，帶著剛醒的沙啞。卻仍是同他人一般，軟軟綿綿。頓覺好似幼貓的爪子，撓在掌心，卻是一路顫到了心裏，那點愧意馬上就被掩了下去。似笑非笑的眼睛漆黑而明亮，他一眨不眨盯著成念，像是想看出點什麽。
半晌才道：“阿念……說的是。”他還是不打算將師門情況說明。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對成念失去興趣，但至少不是現在，他直覺成念會惱他。而此去解了毒成念必定急著回家，隱瞞下來不難。便順著成念的意思應了。
兩人還有路要趕，也不能怎麽停留。起身後讓店伴包了些幹糧，便駕了馬車出發。又尋了間衣鋪，想買幾件冬裝以備上山用。可惜地方太小，掌櫃雖是極想做成這筆生意，奈何這不過初秋時節，並無冬裝存貨，也只能作罷。
秦一便把今晚落腳的地方定在了宜城，宜城是富庶繁華之地，買到冬裝應是十分容易。再者兩人一路都不曾好好吃飯，也正好打一打牙祭。
本是極合理的打算，偏偏算漏了自己的風流債。
兩人到宜城時比昨日要早些，秦一自然不會放過機會，拉了成念往食肆裏去。秦一曾在宜城呆過半月有餘，對宜城有幾分了解。去的自是宜城最富盛名的食肆——瓊林園。
園裏亭榭流水、畫舫回廊，一應俱全，又說是戲文裏仙人飛升前住過的府邸，平添了幾分神秘。門前車水馬龍，實是不足為奇。
秦一和成念不過剛坐下，便見一女子著一身鵝黃衣裳，娉娉婷婷而來。近了才看清，女子臉盤小巧稍圓，配上一雙秋水杏眼，顯得十分靈動。膚色雪白，與一身嫩鵝黃相得益彰。更有柳腰纖纖，不盈一握。
女子開口道：“巧得很啊秦郎，可還記得我？”本是普通一句話，女子說得卻帶了幾分怨憤。
秦一面有難色，這個女子便是對他下飲血蠱的人。
女子名為裴玎玲，其家在宜城幾代經營，至父輩已是首屈一指的富商，這瓊林園便是裴家產業。可惜裴夫人肚子不爭氣，裴玎玲乃是獨女。自小寵溺非常，脾氣與美貌齊飛。可若是能娶了裴小姐，這裴家偌大的財產，自然是傳給上門女婿。
這樣，裴小姐在宜城未婚男人眼裏，就成了移動的香餑餑。香到秦一剛到宜城，便有所聽聞。心想便是沖著裴小姐美貌，也當會上一會。
裴玎玲自小向往成為江湖上的女俠，裴老爺又對這一獨女寵溺非常。二話不說找了位名師，教導武功劍術。可惜裴小姐資質普通，終究只學得個半吊子。
而後長大懂事了，覺著這宜城的男人，都是沖著她爹的錢才看上她的。上門求親的，二話不說先打一架，能贏過她再說。心想既然已經成不了女俠，至少也要成大俠夫人。
懷著這份少女心思，不幸遇上了秦一，或者說“秦逸”，畢竟裴小姐至今，也不知秦一用的假名。
時值月黑風高，秦一攜了玉笛，在裴小姐閨房上奏了一曲。裴玎玲半夜聞聲醒來，提劍沖了出去。瞪著自己房頂上的人，半晌說不出句話。她隱約間看到那人眉目含春，風流非常。
秦一朗聲道：“裴姑娘，幸會。”
裴玎玲這才反應過來，喝道：“幸會什麽，這樣晚了，在別人家房頂鬼祟。想來也不會是什麽好人。快給我下來！”
秦一自然爽快下來，不過幾招便把裴小姐制住了。眉目含笑，望著裴玎玲杏眼道：“姑娘的熏香是花間露。”裴小姐這才看清秦一樣貌，果真眉目含春，還這樣武功高強。一時臉紅心跳，止都止不住。
不想秦一說完便走，來去瀟灑，獨留裴小姐在庭院裏發楞。畢竟是涉世未深的大小姐，一來二去對秦一動心，也不足為奇。
約莫半月有餘，秦一打聽夠了美人圖的消息，也覺得裴玎玲太過小孩心性。並不留戀，便向裴玎玲辭行。不想雖是脾氣驕縱，卻對情郎十分依順的裴玎玲，反應很是激烈。
原來裴小姐覺得對“秦逸”了解甚少，秦一也不願透露。便讓人暗地裏查了查，哪知道結果算得上晴天霹靂。秦逸原是個薄幸之人，玩弄過不少女子的感情。往往借口有事辭行，便從此相忘江湖。
裴玎玲本自信與其他人不同，定是留得住秦一。所以與他相處如常，不想秦一現下卻提出要走。心裏慌亂悲憤，想起不久前一神秘人送給她的飲血蠱，便對秦一下了蠱。
意外之下，倒讓秦一為成念所救，誤打誤撞去了成家。這會兒裴小姐自是來者不善。
成念聽裴玎玲說話，隱約間猜到她與秦一關系。心道秦一若是與這姑娘在一起，也算是一對璧人。但轉念又想，秦一實在太過多情，也算不得良人。
他見裴玎玲過來，起身結巴道：“這位姑娘，秦一他，他也是有苦衷的。”他本想說秦一自幼無父無母，又遭同門排擠，心裏苦悶才借風流排遣。
不想秦一聽後執了他雙手，對裴玎玲歉道：“裴姑娘，在下的確是有見不得人的苦衷。在下其實……其實更喜歡男子。”言畢證明一般，在成念臉頰上親了一下。
他道成念雖是喜歡他，可也不見半分主動，既然止步不前，倒不如他來推成念一把。而這借口拙劣，裴玎玲也當明白，自己是連費心撒謊都不肯，毫無留戀之意，此舉實在一石二鳥。
他算盤打的得意，成念與裴玎玲卻皆是呆住了。成念半晌才回過神來，他臉皮薄，連耳廓都有些發紅。站在一旁的兩人看的清楚，秦一心裏升起一股莫名愉悅，這邊裴小姐果然更覺怒火中燒。
裴玎玲黛眉一挑，怒道：“滿口謊話，喜歡男子，那當初又何必主動來招惹我？什麽苦衷，分明是借口。”
說罷便動起手來，可惜武功不濟，幾招下來又被秦一制住。裴玎玲向來小姐脾氣，犟得很，哪會服軟。二話不說，手裏摸出幾發淬了毒的梅花針，便往自己身上招呼，似要自我了斷。
秦一手快，將裴小姐手腕轉了個方向。可一邊成念亦是看到裴玎玲手上暗器，飛身過來想要阻止。這會暗器帶著餘勁飛來，他措手不及只堪堪躲開兩發，肩上仍是挨了一針，半邊身子一麻跪到了地上。
秦一急忙放開裴玎玲，扶起成念道：“阿念，怎麽樣了？”
成念擡手拔掉梅花針，又點住肩上幾個大穴，以減緩毒藥蔓延。便是如此，他嘴唇也已有些發紫。
裴玎玲雖是驕縱慣了，可本性卻不壞。本就無意傷到他人，她這會兒也趕忙沖到成念身邊。一雙杏仁眼裏滿是驚恐無措，攥著成念衣袂道：“我，我……對不起，對不起。你可千萬不要有事啊。”
秦一見她態度軟和下來，低頭拱手道：“裴姑娘，在下不該狡辯，此前確是我的不是，日後定然登門謝罪。可成念實是無辜，只望現在姑娘高擡貴手，能賜解藥。”
裴玎玲趕忙松了成念的衣裳，在袖子裏翻找：“對，對還有解藥，怎麽就忘了。”
從袖子裏掏出一小瓷瓶，慌慌忙忙給成念餵了解藥。半晌成念面色才有好轉，秦一和裴玎玲皆是松了口氣。
成念看裴玎玲的眼眶泛紅，搖頭笑道：“姑娘有勇氣對自己下手，卻這般在意他人性命，可見心地十分善良。又如此貌美，何愁良人。而這人，”指了指秦一又道：“生性風流，絕非佳偶。所謂良禽擇木而棲，姑娘你又何必為此一葉障目。”
秦一聽他貶低自己毫不留情，伸手便在成念肩上捏了捏。成念自是不為所動，仍是望著裴玎玲，等她開口。
裴小姐聽了成念一段話，沈默半晌後粲然一笑，真真是明眸皓齒。她對秦一道：“你方才可是承認錯了？”
秦一道：“不論裴姑娘想要在下如何謝罪，在下都定不推辭。”
裴玎玲搖頭，氣呼呼啐他一口：“不必了，這位公子倒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我本對你因愛生恨，現下卻覺得愛不起來了，這恨自然也沒有了。不過很是惱你，分明是玩弄了女子感情，卻又推諉不認罷了。你既已認錯，我再糾纏不放倒顯得我小氣。”
秦一望著裴玎玲，霎時覺得裴小姐長大了。某一瞬間甚至生出……自己一次次尋找這種新鮮感，其實幼稚不堪的想法，但也只是個極快閃過的念頭。他舒口氣道：“多謝。”
裴玎玲回身對侍從道：“這兩位是瓊林園的貴客，你們好生侍候。”又拿出裝解藥的小瓷瓶道：“方才的梅花針上淬的毒乃是寒毒，解藥又以至陽之物煉成。若一次服用太過也會傷身，所以要連著用上七八日，方能把毒性清完。每日一粒便可。”
偏頭將解藥遞與成念道：“我是偷跑出來，爹爹只怕在家裏已經發現了。便先走一步了。”輕快轉身而去，終究是副少女的姿態。
兩人對著一桌佳肴，沈默半晌。秦一打破沈默調侃：“聽你對裴姑娘一席話，阿念眼裏，我便是這般不值得托付的人麽？”
成念一怔，想到剛才頰邊溫軟的觸感，忍不住摸了摸耳垂，偏頭道：“那位裴姑娘生得那般貌美，脾氣雖然犟了些，本性卻十分善良，她仍是留不住你。也不知此前還有多少好姑娘，像裴姑娘一樣栽在了你手上。我，我也不算說錯。”
瞟了秦一一眼繼續：“且你方才，為了騙裴姑娘，竟把我也拉下水。還親……罷了，我雖是男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秦一哭笑不得，難怪成念不肯沾酒，這酒量之差也算見所未見。不過這般喝醉了就睡又算哪門子犯渾？想必是推脫喝酒的借口。成念身上極淡的白茶味與酒香混雜在一起，清爽又溫柔，秦一湊近又聞了兩口才把人抱到床上放下。
卻又不知道成念幾時會醒，也不敢拿了他衣裳出去閑逛，只挑挑揀揀拿了本書案上的閑書看了起來。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成念便醒了，見他坐在書桌前陡然一驚，又看見自己手記簿仍好好擺在案頭才松了口氣。
他起身撓了撓頭道：“害你浪費日頭看我睡覺了。”秦一笑道：“哦？那成公子拿什麽賠我？”成念哪想到他還有此一問，支支吾吾半晌答不出話，轉念道：“你先起來，我還得給我爹寫信。”
秦一捧著還未看完的書讓了坐，又是搖頭又是嘆氣。成念道：“好好好，改日去醉仙樓向你賠罪行了吧。”秦一這才轉到窗邊繼續看書，待成念寫完信喊六兒寄出去，又吩咐了她幾件事，也不見他挪動。
成念擡頭便能看到他光影下的側臉，鼻梁細挺，眼睫微垂，似笑非笑的模樣。心想興許奇談怪志裏魅惑人心的狐妖……幻化為男子也不過如此了。那些與他有過瓜葛的姑娘，不知幾分為他性情，幾分為他容貌？
秦一餘光見成念盯著自己楞神，心中一面想成念果然對自己有意，一面覺得成念半步不前，恨不得親自教他才好。卻聞六兒掀門簾進來道：“公子，就給你找到本《清商志》，若是還要別的我就差人去買了。”秦一聽了心道是本樂書，莫非成念打算投其所好，也算有點長進，略覺安慰。
這邊成念接過書卻壓低聲道：“不是叫你悄悄拿給我麽，這麽大聲？”六兒一拍腦門道：“哎？我這記性，進個門就忘了。”又趕緊道：“我便先退下了，免得公子你看著我生氣傷身。”腳底抹油似的跑了。
秦一聽罷不解：“這《清商志》又不是什麽禁書，怎麽還要遮遮掩掩？”成念心道自然是為圓之前的謊，免得哪日再提音律又一竅不通，卻一時想不到什麽借口只道：“我，我就是想看看，小聲點免得擾到你看書。”
秦一聽這結結巴巴的借口，心想是自己問的不對了，這書不是禁書，可成念看書是為了他，這緣故卻是不可說了，心裏不免有些許得意。
所謂驢唇馬嘴，南轅北轍，不過如此了。
接下來幾日如常，秦一每夜都趁著成念睡熟後在成府查探。可成家偌大一個園子，當真如成念當日所言，除了那書房有副山水外，連半張畫的影子都不曾見著。興許美人圖確實不在成家。
此前這麽多年，北方有能力留得住美人圖的人，都已被其他前輩暗查，共尋回四幅。再難有漏網之魚。南邊迎客山莊地位超然，斂鋒劍法已是獨步武林，不屑於外家心法，更是幫忙找回兩幅。又從其他地方零零總總尋回三幅。何況他後來還多方打探，說來說去，也只剩成家還沒探過了。成府剩下的幾個地方，也定是要都找過才不枉費他煞費苦心了。
他側身一只手支著臉，望著成念極安靜的睡顏，床外燭火時明時暗，他的手指也有節奏的扣著床面。可惜成念沒有半分醒來的意思。他越發囂張，將手伸到了成念鼻下，成念似是覺得呼吸不過來，翻了個身躲開了。
秦一嘆口氣，披了成念衣裳照例潛了出去，可惜這剩下的幾個地方也是毫無線索。當年心法丟失時掌門一面命人尋找，一面憑記憶將心法默了下來。
可這最後一幅，過了這麽些年，恐是幾經易手，實在蹤跡渺茫。他師父這次讓他來尋，存的不過是最後試試的心思。若是找不到，自也不會強求，但他這一輩洞天派弟子都不曾見過整套美人圖，他又覺得實在遺憾。
思及至此嘆口氣。罷了，若是在成家找不到，他也只能等到成父回來後，先回師門解蠱毒了。推門進臥房時，卻聽成念小聲道：“秦一”。他一時僵住，開口想辯解，又聽成念含糊嘟囔了幾句，再一看卻是皺著張臉在說夢話。
秦一見他睡得頗熟才松了一口氣。不過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成念這相思病竟害的這麽重了？自己就這麽討人喜歡？他一邊想一邊躺下，竟有些失眠了。
中年男子一身深藍騎裝、以玄色鑲邊，顯得十分沈穩。只是清晨牽馬，行於廖無幾人的街道上看起來有些顯眼。他一路行至成府門前才停下，擡頭望了望門上牌匾，面上露出一個微笑。算不得多麽出挑的樣貌，卻讓有人莫名信任之感。
此人便是成父，其名成煦，今年四十有二。曾因十八年前鏟除蜀中魔教有功，名噪一時，本是青年才俊，可惜後來似乎無心江湖之事，便也被慢慢遺忘了。
成煦牽馬上前叩門，不一會就見一家丁打著呵欠開了門，小聲嘟囔：“誰啊？一大清早的。”待看清是成煦後，頓時慌亂起來。成煦也不多言，將馬匹的韁繩遞與那家丁後便進了門。
他徑直去了陸瀞的青斛院，不出所料陸瀞正站在院子裏餵池中鯉魚。似是有所感一般，回頭笑道：“你回來了。”
成煦上前，猶疑著伸手，撫了撫陸瀞發鬢道：“瀞兒……你好久沒有這樣笑了。”
陸瀞仍是微笑，道：“阿念明日就滿二十了，我們也該為他慶賀一番。”
兩人對視半晌，陸瀞伸手將成煦抱住，兩人皆不言語，空餘飛鳥蟬鳴和幾尾鯉魚撥水之音。
成念照例去看陸瀞，卻不期然見到了夫婦兩人的身影。陸瀞與成煦對坐，顯是在聽成煦說話。時不時被逗笑，舉起團扇掩面。桌上一壺清茶細乳裊裊，地上落了些許桂花，芳香沁鼻。
成念亦是心有所感。他記事不久，陸瀞就因病是一人獨居，成煦看望也多是在院子外遠遠看一眼。他幾乎是一手被成煦帶大，幼時哭鬧要娘親甚至會被斥責。他記得他還要人陪著睡覺的時候，幾次夜裏被父親夢魘驚醒，成煦夢裏叫的卻是陸瀞名字。那時他不懂，後來才明白兩人當是生了嫌隙。
成念杵在那裏不敢再進一步，生怕打擾了兩人。背後秦一見他一副出神的模樣，拍了拍他肩膀，成念才如夢初醒。回頭舉起手指，對秦一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拉著秦一小心退出了院子。
走遠後成念才開口解釋，秦一心道他聽聞成父隨身帶著成母畫像，還以為是極恩愛，沒想到卻是對怨侶。成念家事他也不好開口多談，只笑道：“阿念你爹爹都回來了，再不帶我去醉仙樓，你欠我的一頓飯我怕就吃不上了。”
成念哭笑不得：“你這人，罷了我也正好買兩壇醉仙釀回。”
因為去的頗早，臨窗欄桿處風景正好的地方還空著。兩人坐下點了一盤紅絲水晶膾，一籠梅花包子，一盅山泉江瑤煲老鴨，再一碟蒸梨糕。本該是十分愜意的時候，秦一卻不自在，總覺得有人在暗地窺探，不由起了戒心。
兩人買完酒回去的路上，他更是打起了十分的精神。可一路都平安無事，不由嘲笑自己小題大做，只怕是在成府裏悶傻了。
入夜，客棧。
一少年正對鏡將綁著的長發解下，他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顯得有些少年老成。卻又用起妝匣裏的胭脂水粉與諸多易容之物，不多時生生成了美嬌娘。他看了幾眼似是滿意了，便起身往床上躺下了，閉眼後低聲道：“師兄，等我明日來會你。”
翌日，成府上下皆面帶喜色。
成念、秦一兩人正在檢查禮物準備的齊全了沒有，便有家丁來報說季荃到了。成念自然立馬出門去迎。不想剛出門，正同季荃寒暄之時，一貌美女子向成家跑來。面帶淚痕，口中呼道救命，飛快躲到了他身後。成念自然大驚，光天化日來往行人眾多，有幾人敢在此時犯事，顯是吃了熊心豹膽。
果然後面追著幾位彪形大漢，開口便吼：“你們幾個多管閑事的，還不快讓那小賤人過來。”又對女子吼道：“我家老爺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何況你爹的賭債還沒著落，不拿你來抵還想怎樣？”
成念見女子表情十分驚恐，轉身對那女子道：“姑娘你莫要害怕，”可話未說完女子便暈了過去。成念情急之下抱住了女子，卻有些手足無措。小聲道：“失禮，失禮我馬上喚侍女來扶你。”
一旁大漢顯是十分不耐：“爺爺我沒時間陪你們玩英雄救美。”上前便要拉扯。季荃上前道：“哈哈，我這趟走鏢一個劫鏢的都不曾碰上。這下倒正好練練手，阿念旁邊那個小兄弟，你也莫要閑著啊。”秦一也只得加入了混戰。
可那幾個彪形大漢皆是中看不中用的主，不過片刻都倒在了地上。領頭的不甘威脅道：“你們！你們都給我等著！”便做鳥獸散了。
回過頭成念仍是扶著那姑娘，顯是府中諸人忙著打點，無暇理他。季荃看他小心的樣子只覺好笑。過了片刻更是開口調侃：“阿念你可要對這姑娘負責。”
秦一卻望著那姑娘默不作聲，他只覺得這個女子有些熟悉，卻又說不上來熟悉在哪。心裏隱隱不安，提醒道：“這女子來路不明，阿念你這樣收留她，恐有不妥。”
成念不解道：“她看來不過一個弱女子，哪能怎麽樣。大不了等她醒了便讓她回去，再給她些錢財還債。”季荃附和：“我看小兄弟你多慮了。”又道：“對了，剛才看你身手十分了得，不知怎樣稱呼？”
秦一開口便是秦逸，轉念硬生生拐了個調道：“秦逸……一。”季荃道：“秦逸一？好名字啊。”不待季荃客套，秦一無奈解釋道：“不……就是秦一，一二三四五的一。”
六兒這時才姍姍而來，見成念姿勢僵硬的扶著位姑娘，好奇道：“公子何事叫我？”成念道：“幫我把這姑娘送到客房裏去，我畢竟是個男人不大方便。”
六兒小聲道：“公子再這麽撿人撿下去，咱們都能無本萬利做起人口買賣了。”扶過了那姑娘，便讓成念一行先走了。她又喚了個小丫頭，與她一並把人帶到了客房。
六兒想府裏頗忙，便讓幫忙的小丫頭走了。不想剛帶上門，原本昏迷著的女子就猛然起身，手法極快的點了六兒的穴道。
“小姑娘借你衣服一用。”聽聲音顯是個男子。
六兒一時又驚又懼，可是說不了話，也動不了身，自然無可奈何。只瞪大了眼看著分明是貌美女子，卻有男人聲音的人。
那人看她又驚又疑，只瞥了一眼：“我對你沒興趣。”說完便脫下自己的外衣，又解了六兒的換上。比了比六兒身量，發現自己還高上些許，又變戲法一般將自己縮到與六兒相近。更不知從哪弄來易容工具，比著六兒開始易容。
六兒這才反應過來，這人只怕本是男子，方才的樣貌也是易過了容。這樣費心混進成府，想必不會有什麽好事。雙眼瞪著那人，那人卻全然沒有反應一般。半晌站到六兒眼前道：“好了。”六兒見那人模樣一時呆住，只覺多了個孿生姊妹。隨後驀地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那人推門便出去了。他便是秦一口裏不對盤多年的師弟——江翌還。昨日他為尋秦一正路過醉仙樓，哪想到竟看見秦一坐在欄桿邊。他本以為秦一不知在哪被絆住了手腳，但看來不像是受制於人的模樣。他跟上去卻見秦一與同路的青年進了成府，憶起之前秦一打算去的地方……
似乎正有成府，難怪不見了這麽久。又回想起下山前小師妹孤零零坐在屋頂，看著月亮小聲說秦師兄怎麽還不回的樣子，他就又是心疼又是嫉妒。他自然是巴不得秦一不要回門派，卻更見不得小師妹傷心。江翌還靜靜望著成府大門半晌，才回身離開。如此他今日才請人演了場戲，混進了成府。
江翌還隨成府走動的仆伇，很容易便找到了風露廳。成念等人也果然在此。一並入席而坐的賓客皆是鄰裏街坊，並無武林人士，所以不過五桌酒席。
觥籌交錯間，成父站起來朗聲道：“犬子今日便能行加冠禮了，諸位能來為犬子慶賀，成某十分感謝。諸位中也有不少是看著成念長大，一直對他照顧有加。而今他雖弱冠但畢竟未經風浪，日後也免不得請各位多多照拂了。我在此敬各位一杯。”
他這話講的有些奇怪。成家無論如何卻也有基業在此，比之在座賓客有過無不及，怎麽說成家也輪不到他們照拂。若是謙詞，可成煦也只提了這一件事，哪有說話專拎無關緊要的道理。
眾人靜待下文，不想成煦再不開口。雖是十分疑惑，眾人亦是飲盡一杯，以作還禮。席間有老人笑道：“何止是成念，連成煦這個臭小子都是我一路看大的。他當年大婚，我可也是坐的這個位置咧。”
話音剛落，眾人便紛紛似喝醉了般倒在了桌上。說話老人也頓覺一陣困意，舉著酒杯，搖搖晃晃倒了下去。風露廳內只餘成念等人，和站在角落的六兒還清醒著。
成念顯是不信，無奈道：“六兒，現在哪是開玩笑的時候。”
六兒只一聲冷哼：“成少爺別認錯人了。”
成念眼見六兒開口說話，可聲音分明是個男子，一時楞在了原地。
秦一立馬認出來了是誰的聲音，皺眉道：“師弟？剛才那個女子就是你假扮的吧，你這又是哪一出？”
“師兄向來聰明，”江翌還眼睛掃了圈眾人道：“我和師傅都想你想的緊，你卻遲遲不回，我只好來催催你了。”
成煦、季荃聽聞兩人關系，一時對秦一也戒備之心大起。暗中示意成念，陸瀞小心。成念自知並非三言兩語解釋得清，也只點頭回應。
秦一聽江翌還語氣，便知他定是已經動了手腳。而那日在醉仙樓吃飯，暗地裏窺探的應當也是江翌還了。
秦一無奈道：“你原來只同我鬧，現下牽扯他人進來。你想如何？”
江翌還見他單刀直入，也懶得賣關子。指著成念道：“十日散功。”
成念聽聞自己中毒一楞，又回想秦一被下蠱之事，剛開口道：“這位江少俠，你未免有些……”便被陸瀞打斷。
陸瀞十分清楚這毒效果。雖然不取人性命，但武功會在十日裏一點點散掉不說，若是十日之期到後沒能拿到解藥，也再不能習武。若行走江湖，又有幾人能毫不樹敵，藥雖不致死，卻與要人性命無異。
而配制解藥卻也是不多不少，正需十天。她聲音仍是有些無力，開口卻顯得十分強硬，逼問道：“十日散功配制解藥也需十日，按你所言從此地回你師門須得八日，你哪裏有時間配置。只怕你身上就有現成的吧。”
江翌還皺眉道：“我把解藥制好留在師門了。”
成煦道：“可身上也未必沒有。”拔劍飛身想要上前。卻被成念攔下：“爹且慢，那人使毒功夫你也見到了。還是按他所言行事吧。”
成煦皺眉：“阿念，你那位秦兄弟同那人乃是同門，你可想過？你這般輕信他人的性子何時才能改？”又一揮手：“罷了，我與你同去。”
江翌還也毫無避走之意，只直直杵在門邊。
不想方才還好好的陸瀞，突然間捂住心口坐了下去，被一旁季荃扶住。成煦皺眉對江翌還道：“又是你？！”
“？不是我，尊夫人身上有股異香……”話音未落就被打斷。
陸瀞開口道：“與他無關，我向來身子不好，不過陳年舊疾罷了。”
江翌還神色覆雜地看了陸瀞一眼，轉頭向秦一道：“你若再磨蹭，也不知路上時間夠是不夠。”說罷縱身一躍，便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眼見陸瀞臉色愈發蒼白，眾人趕忙想將她送回房。不想她堅持忍痛對成念交代：“阿念，你還是快些同秦一去他師門，莫要拖延。毒解後切記報個平安。”聲音卻是越來越小，想來是疼的兇了。
成煦心急之下抱起陸瀞，對成念道：“我本想與你同去，現下怕是不成了。”又轉頭看向季荃：“雖是不情之請，但季荃你若是能與阿念同行，我也放心許多。”便轉身疾步抱著陸瀞離開了。
季荃哈哈一笑，拍了拍秦一肩膀道：“秦少俠，成伯父不怎麽相信你啊。我跟著你們，你不會介意的吧？”
成念本在一旁咬唇擔心著陸瀞，聽聞季荃要去勸道：“你這趟鏢還未送達，今天來也不過是路過。這一去一回需大半個月不止，哪裏耽誤的起。秦一為人我卻是知道的，此事實在與他無關，你也不必過於擔心。”
他又扯了扯秦一袖口，小聲道：“快說話。”
秦一想不通江翌還這番作為，這會被扯了袖子才回過神，對季荃道：“嗯……阿念所言極是，季兄你尚有要事在身，只怕也不方便。且我師門所在實在山高路陡，方才見季兄武功，似乎不擅輕功。以我之力帶成念一人尚可，多帶一人實在為難。”
季荃笑道：“我若不去豈不有負成伯父所托，何況阿念是我發小，哪有什麽麻煩。多個人也方便不少，上不了山送你們到山下也可啊。你們也別再推辭，還是快去準備，莫要浪費時間了。我本就在押鏢，路上的行李也不必準備，就在這幫客人們解迷藥好了。到時便在大門碰面如何？”
秦一猶豫片刻，應道：“這樣也好。”便拉著還想反駁的成念出了風露廳。
成念自是不解：“季荃他尚在押鏢，哪裏有時間與我同去。這麽答應下來，他送的東西若不能按時抵達，只怕有損信譽……”
秦一等到離開風露廳老遠才開口，好笑道：“莫非阿念你如此有把握，再多說幾句，打動季荃讓他不跟去麽？”
“這……自然是……沒有。”
秦一壓低嗓子道：“那便乖乖聽我的沒錯。我們多拿些細軟，然後馬上從你院裏翻墻出發，懂了麽？”
成念一楞：“那季荃怎麽辦？……！你是打算這樣甩掉他。”
秦一點頭不再多言，拉著成念快步回他臥房去了。
成念手裏平日自然不會有大筆銀子。兩人便什麽都沒收拾，只專揀了輕便易攜的貴重東西。悄然無聲的出了成府，又多走了兩條街方停下。
秦一問道：“城裏哪個市集有賣馬車的？”
“這條路盡頭便有，可為什麽要買馬車，買兩匹馬豈不快些麽？”
秦一邊走邊道：“你我不能隔一丈以上，與其買兩匹馬時時費心，倒不如買輛馬車。且我師門所在之地，入秋就已經有些冷了。你到時武功散去，若是畏寒，好歹還有遮擋。”
成念笑道：“果然周全，你心思這麽細日後秦夫人也算得上有福了。”
秦一聽罷，暗道這話若是他說，是不是該帶點酸氣，可成念分明神色如常，他猶豫片刻，並未接話。
到了馬行成念直奔相熟的店鋪，對店主道：“兩匹快馬，一輛兩人乘的馬車。”
那人顯是認得成念的，將馬套上了馬車，才牽了出來。成念從包袱裏取出一塊玉佩，道：“我身上沒帶什麽銀子，這玉佩約莫值得三百兩銀子，不知能不能付這馬錢？”
店主道：“成公子為人向來實在，我自然信得過。”收下玉佩便將馬車交與了成念。
兩人駕上馬車，便從北面城門出城而去。
城外一池芙蕖幾乎都敗了，少有幾朵開的晚孤零零倒更顯頹勢。倒是幾顆桂樹枝葉繁茂發出幽幽的香氣。官道平坦倒也好走，竟生出幾分踏青的意思。
成府大門。
季荃一臉欲哭無淚，這都過了一個時辰。成府下人早把成府翻了個底朝天。可惜只找到被點了穴道的六兒。季荃踱著步恨道：“咱們這麽多年朋友，你竟跟著個不知哪冒出來的一同騙我！”
這邊秦一，成念仍在趕車。兩人走得匆忙，自然沒什麽計劃。一路走來卻已是亥時，空中明月高懸，星辰暗淡，流雲隨風變幻，顯得十分清寂。官道上亦是空曠無比，兩人本就只能閑談解悶，這會成念卻已有些迷糊，半晌才應上一句。
秦一心下好笑，道：“這麽心不在焉，成公子可是出門太久想家了？”
成念小雞啄米般點起了頭。
秦一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這人已經睡著了。頓覺好氣又好笑，卻仍是放慢了車速，以求平穩。
不多時便路過一小鎮，鎮上只有一間客棧也不做他想。客棧老板見這麽晚還有人來，也是十分驚訝。朗聲招呼道：“客官裏面請。”成念本靠在秦一身上睡得極死，這會卻一個激靈嚇醒了。好在他睡意不減，進了房間仍是一著榻便睡過去了。
秦一也不客氣，倒頭便睡。
可惜初秋天氣變臉便似娃娃一般，一陣風起夜雨悄然而至。掛於屋檐上的驚鳥鈴，叮當作響，霎時有些蕭瑟涼意。
兩人睡得正酣也不知曉，可夜裏自然覺得涼，不知不覺便貼在一起了。第二日清晨，秦一迷糊間，聽到雨滴打在房檐上的聲響，心道竟是下雨了。睜眼卻沒見到成念，心下茫然便要起身。可身子卻僵硬非常，難以動彈，似有重物壓制。
低頭一看，原是成念蜷成一團，將臉貼在了他胸前。雙手抱孩子一般，把他整個人圈了起來，獨獨留了右手在外，壓在最下面。秦一心道難怪覺得動不了，再睡下去只怕右手都得廢了。
小心抽出右手，想要起身。可惜還有成念雙手環著，實在難以動彈。不想躊躇間成念松了手，似是要醒了。
秦一起了玩心，捏著嗓子嬌聲道：“這位公子，在下見你樣貌出眾，實在是一見傾心。我這有本絕世神功的秘籍，本是輕易不傳於人，看在你的面子上便二兩銀子便宜給你了，如何？”
成念本是聽了他前一段話一臉茫然，待秦一說完方知是玩笑。先是一笑，而後一本正經道：“你同門師弟因你武功嫉妒你，你又這種性子，只怕他們更是不快。往後收斂些總歸不錯。”
這些事他有意隱瞞，成念卻處處為他著想，心裏不由瞬間劃過一絲愧疚。可成念聲音不似平常清朗，帶著剛醒的沙啞。卻仍是同他人一般，軟軟綿綿。頓覺好似幼貓的爪子，撓在掌心，卻是一路顫到了心裏，那點愧意馬上就被掩了下去。似笑非笑的眼睛漆黑而明亮，他一眨不眨盯著成念，像是想看出點什麽。
半晌才道：“阿念……說的是。”他還是不打算將師門情況說明。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對成念失去興趣，但至少不是現在，他直覺成念會惱他。而此去解了毒成念必定急著回家，隱瞞下來不難。便順著成念的意思應了。
兩人還有路要趕，也不能怎麽停留。起身後讓店伴包了些幹糧，便駕了馬車出發。又尋了間衣鋪，想買幾件冬裝以備上山用。可惜地方太小，掌櫃雖是極想做成這筆生意，奈何這不過初秋時節，並無冬裝存貨，也只能作罷。
秦一便把今晚落腳的地方定在了宜城，宜城是富庶繁華之地，買到冬裝應是十分容易。再者兩人一路都不曾好好吃飯，也正好打一打牙祭。
本是極合理的打算，偏偏算漏了自己的風流債。
兩人到宜城時比昨日要早些，秦一自然不會放過機會，拉了成念往食肆裏去。秦一曾在宜城呆過半月有餘，對宜城有幾分了解。去的自是宜城最富盛名的食肆——瓊林園。
園裏亭榭流水、畫舫回廊，一應俱全，又說是戲文裏仙人飛升前住過的府邸，平添了幾分神秘。門前車水馬龍，實是不足為奇。
秦一和成念不過剛坐下，便見一女子著一身鵝黃衣裳，娉娉婷婷而來。近了才看清，女子臉盤小巧稍圓，配上一雙秋水杏眼，顯得十分靈動。膚色雪白，與一身嫩鵝黃相得益彰。更有柳腰纖纖，不盈一握。
女子開口道：“巧得很啊秦郎，可還記得我？”本是普通一句話，女子說得卻帶了幾分怨憤。
秦一面有難色，這個女子便是對他下飲血蠱的人。
女子名為裴玎玲，其家在宜城幾代經營，至父輩已是首屈一指的富商，這瓊林園便是裴家產業。可惜裴夫人肚子不爭氣，裴玎玲乃是獨女。自小寵溺非常，脾氣與美貌齊飛。可若是能娶了裴小姐，這裴家偌大的財產，自然是傳給上門女婿。
這樣，裴小姐在宜城未婚男人眼裏，就成了移動的香餑餑。香到秦一剛到宜城，便有所聽聞。心想便是沖著裴小姐美貌，也當會上一會。
裴玎玲自小向往成為江湖上的女俠，裴老爺又對這一獨女寵溺非常。二話不說找了位名師，教導武功劍術。可惜裴小姐資質普通，終究只學得個半吊子。
而後長大懂事了，覺著這宜城的男人，都是沖著她爹的錢才看上她的。上門求親的，二話不說先打一架，能贏過她再說。心想既然已經成不了女俠，至少也要成大俠夫人。
懷著這份少女心思，不幸遇上了秦一，或者說“秦逸”，畢竟裴小姐至今，也不知秦一用的假名。
時值月黑風高，秦一攜了玉笛，在裴小姐閨房上奏了一曲。裴玎玲半夜聞聲醒來，提劍沖了出去。瞪著自己房頂上的人，半晌說不出句話。她隱約間看到那人眉目含春，風流非常。
秦一朗聲道：“裴姑娘，幸會。”
裴玎玲這才反應過來，喝道：“幸會什麽，這樣晚了，在別人家房頂鬼祟。想來也不會是什麽好人。快給我下來！”
秦一自然爽快下來，不過幾招便把裴小姐制住了。眉目含笑，望著裴玎玲杏眼道：“姑娘的熏香是花間露。”裴小姐這才看清秦一樣貌，果真眉目含春，還這樣武功高強。一時臉紅心跳，止都止不住。
不想秦一說完便走，來去瀟灑，獨留裴小姐在庭院裏發楞。畢竟是涉世未深的大小姐，一來二去對秦一動心，也不足為奇。
約莫半月有餘，秦一打聽夠了美人圖的消息，也覺得裴玎玲太過小孩心性。並不留戀，便向裴玎玲辭行。不想雖是脾氣驕縱，卻對情郎十分依順的裴玎玲，反應很是激烈。
原來裴小姐覺得對“秦逸”了解甚少，秦一也不願透露。便讓人暗地裏查了查，哪知道結果算得上晴天霹靂。秦逸原是個薄幸之人，玩弄過不少女子的感情。往往借口有事辭行，便從此相忘江湖。
裴玎玲本自信與其他人不同，定是留得住秦一。所以與他相處如常，不想秦一現下卻提出要走。心裏慌亂悲憤，想起不久前一神秘人送給她的飲血蠱，便對秦一下了蠱。
意外之下，倒讓秦一為成念所救，誤打誤撞去了成家。這會兒裴小姐自是來者不善。
成念聽裴玎玲說話，隱約間猜到她與秦一關系。心道秦一若是與這姑娘在一起，也算是一對璧人。但轉念又想，秦一實在太過多情，也算不得良人。
他見裴玎玲過來，起身結巴道：“這位姑娘，秦一他，他也是有苦衷的。”他本想說秦一自幼無父無母，又遭同門排擠，心裏苦悶才借風流排遣。
不想秦一聽後執了他雙手，對裴玎玲歉道：“裴姑娘，在下的確是有見不得人的苦衷。在下其實……其實更喜歡男子。”言畢證明一般，在成念臉頰上親了一下。
他道成念雖是喜歡他，可也不見半分主動，既然止步不前，倒不如他來推成念一把。而這借口拙劣，裴玎玲也當明白，自己是連費心撒謊都不肯，毫無留戀之意，此舉實在一石二鳥。
他算盤打的得意，成念與裴玎玲卻皆是呆住了。成念半晌才回過神來，他臉皮薄，連耳廓都有些發紅。站在一旁的兩人看的清楚，秦一心裏升起一股莫名愉悅，這邊裴小姐果然更覺怒火中燒。
裴玎玲黛眉一挑，怒道：“滿口謊話，喜歡男子，那當初又何必主動來招惹我？什麽苦衷，分明是借口。”
說罷便動起手來，可惜武功不濟，幾招下來又被秦一制住。裴玎玲向來小姐脾氣，犟得很，哪會服軟。二話不說，手裏摸出幾發淬了毒的梅花針，便往自己身上招呼，似要自我了斷。
秦一手快，將裴小姐手腕轉了個方向。可一邊成念亦是看到裴玎玲手上暗器，飛身過來想要阻止。這會暗器帶著餘勁飛來，他措手不及只堪堪躲開兩發，肩上仍是挨了一針，半邊身子一麻跪到了地上。
秦一急忙放開裴玎玲，扶起成念道：“阿念，怎麽樣了？”
成念擡手拔掉梅花針，又點住肩上幾個大穴，以減緩毒藥蔓延。便是如此，他嘴唇也已有些發紫。
裴玎玲雖是驕縱慣了，可本性卻不壞。本就無意傷到他人，她這會兒也趕忙沖到成念身邊。一雙杏仁眼裏滿是驚恐無措，攥著成念衣袂道：“我，我……對不起，對不起。你可千萬不要有事啊。”
秦一見她態度軟和下來，低頭拱手道：“裴姑娘，在下不該狡辯，此前確是我的不是，日後定然登門謝罪。可成念實是無辜，只望現在姑娘高擡貴手，能賜解藥。”
裴玎玲趕忙松了成念的衣裳，在袖子裏翻找：“對，對還有解藥，怎麽就忘了。”
從袖子裏掏出一小瓷瓶，慌慌忙忙給成念餵了解藥。半晌成念面色才有好轉，秦一和裴玎玲皆是松了口氣。
成念看裴玎玲的眼眶泛紅，搖頭笑道：“姑娘有勇氣對自己下手，卻這般在意他人性命，可見心地十分善良。又如此貌美，何愁良人。而這人，”指了指秦一又道：“生性風流，絕非佳偶。所謂良禽擇木而棲，姑娘你又何必為此一葉障目。”
秦一聽他貶低自己毫不留情，伸手便在成念肩上捏了捏。成念自是不為所動，仍是望著裴玎玲，等她開口。
裴小姐聽了成念一段話，沈默半晌後粲然一笑，真真是明眸皓齒。她對秦一道：“你方才可是承認錯了？”
秦一道：“不論裴姑娘想要在下如何謝罪，在下都定不推辭。”
裴玎玲搖頭，氣呼呼啐他一口：“不必了，這位公子倒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我本對你因愛生恨，現下卻覺得愛不起來了，這恨自然也沒有了。不過很是惱你，分明是玩弄了女子感情，卻又推諉不認罷了。你既已認錯，我再糾纏不放倒顯得我小氣。”
秦一望著裴玎玲，霎時覺得裴小姐長大了。某一瞬間甚至生出……自己一次次尋找這種新鮮感，其實幼稚不堪的想法，但也只是個極快閃過的念頭。他舒口氣道：“多謝。”
裴玎玲回身對侍從道：“這兩位是瓊林園的貴客，你們好生侍候。”又拿出裝解藥的小瓷瓶道：“方才的梅花針上淬的毒乃是寒毒，解藥又以至陽之物煉成。若一次服用太過也會傷身，所以要連著用上七八日，方能把毒性清完。每日一粒便可。”
偏頭將解藥遞與成念道：“我是偷跑出來，爹爹只怕在家裏已經發現了。便先走一步了。”輕快轉身而去，終究是副少女的姿態。
兩人對著一桌佳肴，沈默半晌。秦一打破沈默調侃：“聽你對裴姑娘一席話，阿念眼裏，我便是這般不值得托付的人麽？”
成念一怔，想到剛才頰邊溫軟的觸感，忍不住摸了摸耳垂，偏頭道：“那位裴姑娘生得那般貌美，脾氣雖然犟了些，本性卻十分善良，她仍是留不住你。也不知此前還有多少好姑娘，像裴姑娘一樣栽在了你手上。我，我也不算說錯。”
瞟了秦一一眼繼續：“且你方才，為了騙裴姑娘，竟把我也拉下水。還親……罷了，我雖是男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