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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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了搖頭起身想走,卻聽到一聲含糊的呻吟。床上的人掙紮幾下起身,伸手摸了自個後頸道:“好痛,這一覺怕是睡落枕了。”

成念見他突然醒來,頗有些意外,轉念又想起自己砍了他後頸一手刀,面露尷尬關心道:“你……感覺如何?”

那人先是一楞,待看清成念面容後微微一笑,耳側一縷頭發垂在肩上顯得有些柔弱:“看來是少俠出手相救,多謝了。”抱拳示意後又道:“大約除了有些落枕,並無什麽不妥。”

成念又道:“方才你昏睡不醒,給你問診的大夫說恐怕要另請高明,我還道你兇多吉少。好在你現下醒了,不知是不是孫大夫醒神的銀針生效遲了。”

那人遲疑半晌點了點頭,微笑道:“也許正是如此,我這一路可有別的狀況麽?”

成念抿唇回想道:“我把你帶上車不久也睡著了,也沒有留意。不過有件事挺奇怪,你明明暈過去了,又突然咬著我手上傷口不放,後來不知怎麽的才松了口。”

那人聽罷皺起了眉頭,又問了些細節。沈吟一番後開口:“我大概是中了飲血蠱,顧名思義會讓人發狂飲血。我當日會咬住你的傷口,應該就是如此,而且……”他頓了頓,看了成念一眼猶豫道:“而且蠱蟲認主,此後每半月需飲同一人的血續命,也不能離蠱蟲所認之人太遠,否則就會同剛才一般昏睡不醒。”

成念聽罷,知道他醒來與銀針無關,摸著自己耳垂尷尬道:“這,這樣麽。不過這蠱功效雖然霸道,卻不像是想要人命的,反而像是想把人困在身邊。”又猶豫片刻,問道:“你是怎麽會被下了蠱的?”

那人擡手虛掩著嘴唇,咳了兩聲,才緩緩道:“有位姑娘本同我兩情相悅,可我……可她早已與人有了婚約,怎能讓她因我壞了名節。我道我遠走天涯便可斷了念想,沒想到她因愛生恨,便對我下了蠱。我走她追,一路被她傷成這樣,終是在筋疲力竭前甩掉了她。而後我蠱毒發作……就成了你見我時的樣子。”

又嘆息一聲像是陷入了回憶,成念自覺提到別人的傷心事也不敢多言。又想起還不知道對方名字,笑道:“上次你說若能再見,便告訴我你叫什麽。”

那人揚眉:“我說你看著面善,果然是見過麽。”

“不久前你扮作女子同人拼酒,被我打斷,還怪我壞了好事。”

“原來是你,”開口便想報上化名,但轉念一想要解蠱毒成念免不了和他回趟師門,若用化名必定會被拆穿。咬牙道:“我叫……秦一,一二三四五的一。”

他對自己的真名,倒是積怨已久。一字本是頗有深意,外人或以為是指道家道生一的一,或以為是天下無雙。但實則不然,他叫這名得了路邊取名張三、李四的精髓。他師父說撿到他時正是正月初一,風雪俱齊,炮竹連天。他便得名秦一,小字初一。

他後來到了識文斷字的年紀,就期期艾艾問過:“師傅為什麽我叫秦一?”

薛枚道:“我不是給你講過怎麽撿到你的故事麽,難道你想叫秦炮竹?”

秦一癟了癟嘴:“師傅我想叫秦風雪。”

薛枚拿起茶杯啜了一口幽幽道:“我也想過,但是俗話說賤名好養,我也是一片苦心啊。”

再後來秦一和同門被帶著拜訪江湖上退隱的老前輩,總免不了客套寒暄,老人家總是眼神慈愛的都誇一遍可造之材,再問問名字,又是一番誇獎。問到他時,總有人補充道小字初一,老人家往往一楞,又說返璞歸真也好。

等到出師了,他便行俠仗義不留名,招蜂引蝶留化名。這江湖上多了個無名大俠,也多了個負心漢秦逸。

他回想著過往種種,不期然又聽到有人雀子似的嘰喳道:“公子!他居然醒了?”

成念一聽就知是六兒,無奈對秦一道:“失禮了,是我管教不嚴。這是府上小婢六兒。”又轉身示意六兒過來:“這是秦一秦少俠,還不趕緊賠禮道歉。”然一張白凈書生臉,根本唬不到人。

六兒對秦一道了個萬福笑道:“秦少俠見諒。”

又向成念小聲問道:“他到底是怎麽醒的啊?”成念思忖片刻,覺得說是中了蠱蟲,興許會嚇到小姑娘,便道:“那位孫大夫施的針見效晚了些罷了。”

六兒點頭道:“孫大夫醫術果然高明。”顯是對成念說的話深信不疑。又問:“那可需要些藥石之類的?我找人去抓了送來。”

秦一聽後擡手阻止:“多謝好意,不過秦某已經沒有不適之感。”聲音溫柔,眼裏含笑。倒不是他刻意為之,不過生性如此,見了女子便是姑姑嬸嬸一輩的也是如此。六兒平日裏縱然咋呼慣了,也顯了些小女兒姿態。

想到那日初見時秦一風流的舉止,成念暗道不好。猶豫間,卻覺得袖口一沈。原來是秦一拉了他袖子,還用一雙眼睛掃了掃門,似是暗示他出去。

成念這會兒的為難全寫在了臉上。猶猶豫豫道:“秦兄你……這恐怕於禮不合吧。”

六兒聽得莫名,一臉茫然的望向他:“公子?”

秦一也是哭笑不得,開口道:“六兒姑娘,其實我腰上還有一處舊傷不知怎麽也隱隱作痛,想讓你家公子幫我看看,姑娘可否將此處留與我二人?”

六兒不疑有他,關切道:“那可得好好看看”,便退下了。

眼見門被掩上了,秦一才無奈笑道:“在下不才,對六兒姑娘也無他意。方才不過是想讓你先支開六兒姑娘,我還有關於蠱毒的事要同你說。”

成念臉皮一時有些泛紅。看秦一一臉笑意,並無責怪,歉道:“秦兄見諒。現下……現下應該可以說了。”

秦一道:“江湖上知道這飲血蠱的人,其實屈指可數。我也不過是恰好知曉,因為煉出這蠱的人正是我同門師弟。”

“既然如此,那又怎麽會到傾心你的那位姑娘手中?不過這樣要解開蠱毒,倒應該容易許多。”

秦一長嘆一口氣道:“成兄剛好說反了,現下要解開是麻煩極了。這位師弟素來不大喜歡我,飲血蠱又非其他普通蠱毒,那姑娘會有,只怕也是我師弟的緣故。就是沖著我來的,所以我說麻煩極了。”

成念不解道:“可我看這飲血蠱雖說霸道,卻也不傷人性命,可見你師弟與你同門之誼還是有的。誠心拜訪興許不會被拒絕。”

“你有所不知,我此次下山其實是因師傅有事相托。再過兩月我便要回師門覆命。我師弟自然不是想要我性命,只是現下為解飲血蠱回去必是空手而歸,倒顯得我無能。”又無奈笑道:“師弟自小是個寡言少語的,有時與我爭個長短,我都不曉得為什麽。”

成念聽罷調侃道:“不都說姑娘家心思才最難猜麽。”又道:“尊師是托了什麽事給你?要是力所能及,我也自當助你一臂之力。”

秦一道了個謝,答道:“也不是什麽要事。家師與老友年年歲末相約論劍,向來是伯仲之間,去年不知怎麽的竟輸了半招。心下不平,便道來年定要扳回一籌,就想要打一把隕鐵劍,我就是下山來尋隕鐵,所以才四處奔走。沒想到半塊隕鐵沒找到,卻碰見了你幾次,倒也是緣分。”

“隕鐵?想來不是一番機緣也難得見。我家中大概也不曾收藏,不過待會我還是去書房查查記錄確認。你便在這休……”話至此處才想起秦一不能離他太遠,否則就會陷入昏睡。可若是一直和他待在一起,兩人雖然都是男子,也難免不便,一時有些躊躇。

秦一看他為難,安慰道:“雖說要待在你身邊,卻也不是貼著臉才成。現下正好可以試試,到底能隔多遠。”

兩人一番折騰,成念皺眉道:“大概只一丈左右,不過總比沒有的好。”

秦一點頭稱是:“往後恐怕還要多多叨擾,再叫秦兄倒顯得生分。就與我同門一般,喚我秦一就好。”

成念欣然應允:“那我卻之不恭了,你的話覺得怎樣順口,便怎麽叫也可,隨我家人叫阿念也可。”

他說完似是想起什麽,低頭摸了摸耳垂。又道:“不過要是記錄裏也沒有,那恐怕……只能讓你空手而歸了。我娘體弱多病,爹又正巧赴了友人之約,去了南山。實在無法離家月餘,同你尋鑄劍用的隕鐵。到時我爹回來,我才能和你出門。這些時你可能得委屈住在我家中了。”

“言重了,是我打擾談何委屈。隕鐵一事也麻煩了,不知書房方不方便外人進去,要是不妥,我在這等你也無妨。”

成念擺手道:“自然可以,兩個人查,也比我一個人要快。不如現下就走吧。”

秦一面上不露山水,心裏倒生出點愧疚,他這些年在江湖上行走,倒是很少見到成念這樣輕易就把信任交付與人的了。

兩人並肩往書房去,一路交談才知原來這裏是江南成家,成念卻是家中獨子。

江南成家,武林中倒有一席之地。只是位置尷尬,經商起家,卻非尋常商賈不涉江湖之事。但也不似迎客山莊這般於武林屹立百年不倒,威望日盛為人敬仰。

除開二十餘年前,現任家主在圍剿魔教之時功勞頗大,成家其實無甚談資。

而秦一本就無意透露自己門派,只是為了顯得誠摯,虛虛實實說了個大概。

只說師門位於西北,同門不多,自己一身深厚內力算是機緣巧合得到。句句屬實,只是師門是在西北奇譎之地的雁鳴山上;收徒不多是武林聞名的洞天派慣例;他能有今日武功,也皆是因為恰好被師傅撿到罷了。

可成念聽來自然不是一個味道,又想到那位心思莫測的師弟,不由猜想秦一是師從西北一個小門派,因緣之下得到一身武功,卻因為太過出眾而受同門嫉恨,懷才不遇。這樣一想簡直對秦一生出了滿滿的同情。

“哎,到了。”

秦一擡頭才發現這書房連牌匾都沒掛,心下奇怪怪。開門後往裏看去,案臺正擺放朝門,其後靠墻掛了副山水丹青,餘下便都是藏書。

書案雖然不染一塵,墨玉質筆筒的花紋裏卻有些積灰,想來平時是很少用到。這邊成念已經從書櫃上抽出一本大而薄的冊子,笑道:“過來一起找吧。我從中間往前找,你便往後看吧。”

黃龍玉雕觀音像,越窯青釉蓮紋燈,卷草紋墨玉鎮紙,浣塵劍,崩鳴刃……

一路翻下來見了不少寶貝,雖不是價值連城卻也百裏挑一。但並未見到隕鐵之類的材料,想來是不會藏有。秦一不由小聲松了口氣,心道若當真找到了,豈不是還要帶塊鐵上山。

成念此時也正巧翻完,見他嘆氣,當是沒有找到十分失望。斟詞酌句安慰道:“你……也不必太過在意。雖是有負所托,但畢竟是你師弟從中作梗。何況隕鐵也並非什麽常見之物,能得其鑄劍也頗要機緣。”

秦一見他誤會,還安慰起自己,順水推舟道:“阿念不必費心安慰我了,其實……師弟自幼就喜歡這樣作弄我,要說的話早也習慣了。”又道:“那接下來這段時間,恐怕要打擾了。到時令尊回來,我們便盡快去解了這蠱毒。免得給你再添麻煩。”

成念只當他強作歡笑不願多提,應道:“也好,你就當是自己家裏吧。”

是夜

秦一懶散的把手搭在浴桶的邊緣,顯然是不大想出來。成念則隔著屏風背對秦一坐著,左手拿著手記簿,包紮了的右手勉強握了筆,歪歪扭扭寫下:困,手疼,略。便隨手翻看著簿子,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原是因考慮到蠱毒,成念幹脆讓秦一過來與他同住。只是沐浴、就寢都成了問題。兩人雖皆是男子,但相識不久,坦誠相見也未免有些尷尬,便搬了張屏風來。

臥房裏只有一張床,容下兩個男子實在略顯局促。成念本想自己睡在地上,秦一卻說是自己打擾,怎麽能委屈主人,兩人互不讓步。最後只好決定擠在一起。

秦一隔著屏風,隱約見成念用手支著臉打起了盹,這才起身。

成念迷糊間聽到幾陣水聲水聲傳來,肩膀又被輕輕拍了拍。回頭才發現原來秦一已站在了身後,低聲道:“這麽困了?那趕緊睡吧。”

成念迷迷糊糊應道:“嗯。”隨後半閉著眼、木著臉跟著秦一進了內室便躺上了床。

見他睡下後,困倦的表情慢慢舒展開,像是睡熟了。秦一便從袖子裏拿出一管迷煙,往成念面上吹去。又推了推成念,見他毫無反應,才起了身。

這管迷煙在他受傷時被雨水打了個透濕,也不知還有幾分功效,他才拖到成念困極,以求穩妥。他小心翼翼取了成念換下的衣裳,出了房門便躍至屋頂。

他中了飲血蠱是真,師傅有事相托也是真。但蠱蟲分辨所認之人的辦法卻是靠氣息,若穿上成念的衣物,離開他撐上一兩個時辰也不成問題。可他師父所托之事卻並非尋隕鐵鑄劍,而是找一副美人圖。

那美人圖共有十幅,合起來是秦一所在洞天派的最高心法。洞天派行事向來不拘一格,三十年前,上任掌門只因嫌冬日裏門派景致蕭瑟單調,落雪後便長居山門竹屋。這十幅美人圖便被隨身放於竹屋。

山門一處平日裏只偶有獵戶來往,是以洞天派上下也都沒有反對。正是上元節,上任掌門湊了回熱鬧,便去了繁華城鎮。哪想正遇故交,多花了幾日才回山門。推門一看,沒想到屋子被洗劫一空。

別的倒是小事,這十幅美人圖自立派傳下,意義非凡。追查到小鎮書商近日收了些畫,哪想尋至書商卻是一家都遭了人毒手,線索便就此斷了。再過月餘,不知怎麽的就傳出了十幅藏有洞天派最高心法的美人圖現身江湖。在武林引起軒然大波。

洞天派武功心法,向來以高深莫測出名,收弟子又全憑虛無縹緲的緣分。且那心法最與眾不同的地方便是,每一層都可以單獨修煉,不需拘泥順序。其各有所長,合起來方能發揮最大威力。

如此,那十幅美人圖有多大吸引力,自然不言而喻。而爭奪之事皆在暗處,洞天派便是打探到消息往往也撲了個空。

而這心法有一關鍵,並不為外人知曉,十層心法定要在十八歲前圓融貫通方告大成,否則此後年歲增長,既失了少年意氣,也難心靜如初,再想領悟難上加難。因而幾年後有一持有者自黑市放出風聲,願意交換或出售,洞天派才拿回一幅。

而今過了三十餘年,洞天派已尋回其中九幅。秦一此次下山,便是要找這剩下的最後一幅。他多方打探才猜測可能藏於江南成家,就被師弟擺了一道。好在救他的是成念,知道這是江南成家時,更忍不住感嘆天助我也。

秦一自屋頂躲過夜間巡視的護院,循著白天走過的路到了那間書房。他本就存著仔細搜遍成家的心思,恰好成念帶他來過,便先從此處下手了。

他掏出火折子點了燭芯,小心翻看起右墻的書卷,發現不過是些族譜和典籍,有的書冊竟還有被火燒過的痕跡。

便起了好奇之心,摸出族譜翻到成念那頁粗略看了看。再往前翻卻覺得有些奇怪,這書上對此前每一位嫁入成家的女子,不論如何,倒都有所著墨。可到了成念的母親這,除開名字外就只有一句蜀中人士。

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本就來歷不明。他把族譜原樣歸位。又從書架上找出成念給他看的那本冊子,想看看前半部分有些什麽。可惜唯一有關畫的記載也是一筆帶過。只有天啟三年得佳作兩幅寥寥幾字。也就是二十多年前,恰好是成念母親嫁入成家的時候。

倒是一樣的語焉不詳,秦一皺了皺眉,便將小冊子放下了。舉著燭火照向了墻上那幅山水,心裏猜測會不會是那兩幅畫之一。可惜現下什麽線索都沒有,自是看不出個所以然。

他翻遍整個書房後,發現除此以外一無所獲。遂坐下拿起紙筆勾勾畫畫,塗了張成府地圖,又把書房畫了個×,才原封不動將筆墨紙硯還原。燭火下,墨玉玉質筆筒透出瑩潤光澤,秦一心道看來是塊好玉,又忽然想起白天翻找隕鐵記載時,似乎見到過卷草紋墨玉鎮紙。

他看了看筆筒上紋路,果然也是卷草紋……一樣的質地花紋,想來應該是一套才對。他起身又拿了那本薄冊,從前往後翻看幾頁,便看到了卷草紋墨玉筆筒。這薄冊是依成家得到東西的時間錄入的,那這兩樣東西應是隔了多年才在成家又聚首。

可既然如此……為什麽書桌上只單單擺了個筆筒?秦一拿起筆筒,指尖碰上筆筒瑩潤透光處,墨玉牙白相襯相得益彰。而筆筒紋路細節處落灰,也越發顯眼。秦一垂下眼簾,也就是說,筆筒被單獨拿出來不是因為特別偏愛。

相隔多年才成套的東西,卻沒有放在一起,會是因為什麽?也許是……鎮紙有缺損?又或者鎮紙就在這書房裏,只是——沒有被他找到?

他摩挲著手上的筆筒,又倏然放下。那薄冊上記的寶貝不少,落款又都只是時間,若是分開放置,清點或用時找起來必然不便。那麽成家應當只會選一個地方,集中收藏這些東西。而單獨出現在桌上的筆筒,也沒有在冊子上特意標識出來。加上本該一套出現的鎮紙……也許書房裏還別有洞天。

秦一站起來憑直覺卷起了那副山水畫,裏面果然有個帶鎖的暗格。他用內力震斷鎖後,伸手進去摸到一個手柄,往懷裏轉動了下,就看見兩側書架門一樣張開了個口子。他一時表情晦暗不明,回想起白天成念大大方方帶他來的樣子,半晌才嘆口氣:“這呆子”。

又把手柄轉了兩圈,書架才完全打開,秦一走上前去,發現裏面是另一層鑲在墻內的櫃子。他伸手拉開,裏面果然整齊排列著各式寶貝。

可惜兩面墻裏半幅畫也沒有,秦一只得數了件數,比起冊子裏少了三樣。加上墨玉筆筒的話……缺的就正是那兩幅畫了。他轉身看向那副山水,走近了沿著裝裱的邊緣,細細摸了一圈,應該只是普通的裝裱,藏不了第二幅畫。那缺的那一幅,會是美人圖麽?

他仍不死心,隨意在薄冊裏挑了幾樣,可櫃子裏一一相對,一件不差。沈思之時他背後燭光突然熄滅,整個屋子都陷入了黑暗。秦一一楞摸出火折子,發現是燈芯燃盡了。看來他出來也該有一個時辰了,遂輕手輕腳,把屋子裏東西都原樣歸位,臨走又清理了燭臺。

最後直到醜時,才回到成念臥房躺下。

翌日兩人皆是睡到日上三竿,只是成念醒的稍早。睜眼竟正對著秦一的臉,自然就註意到了對方眼下的淡青。頓時有些歉疚,隕鐵一事他幫不上忙,可本還有月餘的時間也因他無法離家而浪費。又中了什麽飲血蠱,夜不能寐也是人之常情。

躡手躡腳想起身,秦一卻還是因他動作,悠悠瞥了一眼。面上露出一個淺笑,執起成念右手,用嘴唇輕輕碰了碰指尖。聲音帶著低啞道:“雨惜。”

成念一楞,半晌明白過來,抽出手摸了摸自個耳垂尷尬道:“秦,秦一你先醒醒,這裏沒有什麽雨惜姑娘。”秦一這才清醒,一時有些訕訕,歉道:“方才尚在夢中,你莫要放在心上。”

成念雖道無妨,卻覺得秦一有些薄情,初見時迎客山莊那位侍女,給他下飲血蠱的姑娘,現在又冒出個雨惜……雖說興許雨惜就是其中一位的閨名。

轉念又道秦一受同門嫉妒,這次回去又負師命,大概日子不會好過。他若開口啰嗦……罷了何必再給人找不自在。

兩人本就起的稍晚,成念忙忙碌碌不一會就到了晌午。這才剛要用午飯,又有人送來封信。信封上只有一龍飛鳳舞的季字,成念看字會心一笑道:“這個季荃,又不知是從哪回了。”秦一在旁正專心塗塗畫畫,聽他一說隨口問道:“笑的這麽開心,是阿念的相好麽?”

成念急忙搖頭否認:“是幼時玩伴,不過他後來舉家遷至建康,便只能通信來往。他家本是書香世家,可他前幾年自作主張開了個鏢局,雖是天南地北的跑。但揚州富庶,貨物來往更為頻繁。他若是正巧要經這一帶,便會來我這坐坐。”

“所以每次來都會提前送封信麽?”

成念笑道:“正是如此,你莫要誤會。”又打開信封:“七日後便到,正是你二十歲生辰。雖有珍寶相贈,若無好酒相待,免談。”餘下的空白卻是被幾個大字占滿。成念雖沒有讀出來,可幾個字皆是力透紙背,秦一看得分明。寫的是:醉仙釀,切記!切記!

秦一摸了摸下巴道:“你這發小當真是嗜酒如命。不過你七日後便是弱冠,怎麽也不曾聽你提起。府裏上下也都沒什麽動靜,莫非是喝醉記差了?”

成念搖頭“並非如此,只是我幼時多病,爹娘怕我早夭。為免陰司知我年紀,自三歲開始便沒有過生辰了,後來久了便也成了習慣。前幾年與季荃碰上,他定要私下為我慶祝罷了。”

又把手伸到袖子裏,掏出一把精致的長命鎖。面皮有些發紅道:“雖是小孩子家帶的東西,我一路帶到現在卻也舍不得。便一直放在身上了。”

秦一看他模樣不由發笑。他又沒有細問,成念便這麽迫不及待自揭老底,還弄得自個兒十分窘迫,頓覺不欺負都說不過去。露出抹苦笑道:“我出生不久就被父母遺棄,不僅不曾過過生辰,連自己生辰都不清楚……”

成念聽後面色微變,正欲安慰。六兒卻倏然推門而入:“公子,夫人喚你去她房裏。”

“娘?她這時候向來都在休憩,難道是哪裏有恙?”他一直不敢在外多待泰半是這個原因,這會自然是擡腳便走。

“非也,非也。公子你關心則亂,若是身體不適,怎麽還等得到我來傳話。夫人院裏那幾位姐姐說夫人今日還精神不錯。不過是什麽事找公子你,姐姐們也不知曉。”

成念這才止住腳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猶豫片刻還是湊近秦一耳語道:“我這一去也不知道要多久,你是和我同去,還是在這裏休息等我回來?”

六兒一旁委屈道:“這才幾天悄悄話都說上了,我可走了,以後也不理你們了。”便皺著小臉出去了。

成念頓時被氣笑了:“這丫頭真是越來越氣人,再過兩年她一及笄我就把她給嫁了。”秦一點頭調笑:“這氣總要有個人受著,就怕到時人家受不住,還是要成公子這般海涵才行。”成念本覺得是誇獎,再回過味來才發現,短短一句話不僅有了六兒許了出去,卻因為太氣人而被退婚,還包含了最後沒辦法得他繼續受氣,這麽豐富的內涵。

他一時被噎住,指著秦一結巴了會:“秦一,你”。半晌推了秦一出門,道:“今早起得晚,再睡只怕晚上睡不著,你就委屈點和我一起去吧。”

說委屈自然不是同成念去那麽簡單。兩人必須形影不離,但秦一一個外人又怎麽好在陸瀞臥房見面,遂決定讓秦一做一回梁上君子。成念進門前,秦一借口說掛了片葉子,輕輕拂了拂成念頭頂。好讓指尖留了些成念的氣息。

於是借那一丈不到的距離和指尖的氣息,成念去屋裏見陸瀞時,秦一便在房頂掀了瓦片看上幾眼。

倒是母慈子孝,卻不似普通母子間親密。想來和陸瀞體弱多病,少與成念相處有關。說起來,陸瀞長相清麗無雙,成念大約承了其母五分樣貌。不過卻也正好,多一分未免女氣,少一分看起來也沒有那麽好欺負。這話聽來也不知是誇是貶。

成念進屋卻發現陸瀞不似以往靠在床上,而是含笑坐在窗邊,見他進來便招手讓他過去。成念靠過去坐下,喜道:“娘,你看起來好了許多。”

陸瀞微笑頷首,又摸了摸成念的頭道:“七日後是你二十歲生辰,這麽久不為你過生,我們阿念都已經長成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這次娘為你慶賀慶賀可好?”

“當然好,但是……娘你身子還是莫要勉強的好。”

“傻阿念,娘前些年可曾提過,現下提自然是因為身體好些。你也送封信給你爹,讓他快些回來。”

“可爹他走前說需半月,還有十日才……”

“無妨,這麽久不曾替你慶生,你爹當會十分高興才是,定是不會拒絕的。”

秦一在房頂拿手捂著鼻子,聞著極淡的白茶味,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便是晴月樓頭牌他都沒這麽仔細聞過,這麽一想便松手往房頂一躺,放任自己失去了意識。

屋裏母子又閑談一番,叮囑幾句,才讓成念離去。

成念在門口等了半晌也不見秦一下來,才後知後覺也縱身躍上了房頂。那人閉著眼一副沈睡的模樣,光影透過樹枝斑駁地灑在他身上,起伏不停的蟬鳴也在這片刻噤聲,成念恍惚間覺得心底生出些溫柔。靠過去推了推秦一,小聲道:“別睡了,小心晚上真睡不著了。”

秦一睜眼便是成念垂眸帶笑的樣子,撐起身問:“什麽好事這麽高興?”

“只是很久沒有同我娘說這麽多話了。”他又伸手摸了摸自己耳垂,顯出幾分稚氣。

秦一看的好笑,他出生不久就被遺棄,由師傅一手帶大,無父無母,自然覺得成念傻氣。可看成念傻笑的樣子,竟也覺得有意思。

兩人回房時,桌上已擺好了午飯,還在一旁放了壺酒。底下壓了張紙,寫了醉仙釀三個字。一看便是六兒歪歪扭扭的字跡。想來又借買酒之名去吃了籠梅花包子。

成念坐下道:“季荃的醉仙釀,我娘最愛的金乳酥,六兒饞得很的梅花包子,倒都是醉仙樓的拿手好戲。”

正要問秦一平日愛吃什麽,秦一卻把紙翻了個面,先開口:“可惜了我這剛畫完的貓。”成念湊過去一看,這貓畫的極為幼稚,一看就是小孩胡鬧的手筆。他忍不住笑了出來,擡眼看秦一,那人竟一本正經看著他,只眼底泛了絲笑意。

成念心道這事可怪不得六兒,要是他也會拿這紙重覆利用。便道:“那我倒要先賠個不是了。這畫是好畫,不能這麽怠慢了,不如就送給我好好裝裱起來,也好供人瞻仰。”

秦一試探道:“只怕不成,我看成公子也不是愛畫之人,昨日書房裏只空落落掛了幅山水。這住的院子裏連一幅都沒有。我這貓兒受不了這委屈。”

成念聽了好笑又意外,道:“這你都留意到了?”

秦一只笑卻不接話,等著成念上鉤。成念果然接道:“雖我的確不是什麽愛畫之人,不過家中原是不止那一幅山水的,我記得到我五六歲時,我娘還有一副畫像掛在書房。後來一次書房走水,也波及到了那副畫,我爹便把那畫像裁作能貼身帶的大小一直帶著了。”

秦一一楞,居然是成夫人畫像,雖也是美人圖……但恐怕不是他要找的了。書房走水,難怪昨晚有些書像被燒過。嘴上卻說:“原來成公子家中是江山美人兩全,哪還需多我這一副畫蛇添足的。”又想到這兩幅畫所得時間似乎與成母過門相近,興許就是成母帶來的嫁妝?如此也說得通,只是……豈不又沒了線索。

成念見他調侃完一臉少見的心不在焉,問道:“怎麽了?”

秦一隨口道:“只是想到剛才你說了一通醉仙樓的拿手菜,可我在江南前後也呆了三月有餘,竟沒點印象,這醉仙樓當真如此有名麽?”

“可你扮作女子拼酒那次就是醉仙樓啊。我當時認出你來可是嚇了一跳。只怕是你貴人多忘事。”

秦一記得他當時為打聽消息花了不少銀子,囊中羞澀。手中值錢的只剩……幾位紅顏知己所贈的定情釵鈿。他自然是不舍得賣掉,加起來也有四五支。

靈機一動,便扮作女子,到酒樓同人拼酒賺錢。可惜出師不利,錢沒到手就被成念打斷了。他那時不過看到醉仙樓生意紅火,便選了那裏,又怎麽會記得名字。

再之前一心撲在美人圖的事上,沒有留意倒也正常。不過……他和成念在醉仙樓是第一次遇到才對。“認出我?醉仙樓之前我們還見過面麽,我這記性當真是不中用了。”

成念被問的一楞。這第一次見面是迎客山莊,他本以為是謫仙般的人物,可哪想轉身便率性帶走了位美貌侍女。他便覺得這般輕薄,多少有些失禮了。遂記在手記簿裏引以為戒,這才能認出秦一來。

可如今知道秦一出身孤苦,為同門所厭,還中了飲血蠱,不得不留在自己家。這種時候實話實說何止是不妥。他便道:“那日`你在壽宴上吹的落梅實在不凡,聞之忘俗。我與一眾賓客一起,你都未必看見過我,也不奇怪。”

秦一回想起當日他吹完曲子後……似乎帶走了老莊主的一個侍女。如此說來,成念應也是看到了。那他被救回後,解釋怎麽中飲血蠱的說辭……聽起來豈不像是滿口謊話的負心漢?

可成念對他未設防備也不似作偽,他一時想不通其中緣由,便有些心虛的轉過身接道:“我不過學了點皮毛,比之明思先生實在不值一提。”

成念聽罷顯得有些茫然,他雖聽過些曲子,但對什麽名家泰鬥一概不知:“我沒聽過明思先生笛音,不過怕也聽不出多少……”話未說完他便後悔了,他說秦一曲子吹的好,聞之不忘……這會又不通音律,豈不自相矛盾。他幹巴巴望著秦一背影,生怕被追問,一時希望秦一沒細聽,一時覺得倒不如嘴硬,說就覺得好聽。

可秦一極為善解人意似的沒有追問,他只是聽完後電光石火間冒出一個念頭:成念是不是……喜歡他。

就如此前諸多愛慕他的姑娘,對心上人總有些盲目的信任。且成念還為真正記住他的理由說謊,記得他罷了……卻要遮遮掩掩,想來理由有些難以啟齒。

他收斂了然的笑容,這才回過身看向成念。見成念巴巴地望著他,更覺得印證了猜測。想通這一節,心裏倒生出了幾分期待。

他本就不是拘於俗禮之人,雖說此前偎翠倚紅所識皆是女子,今後多個男人卻也不甚介意。又想到成念這種溫吞守禮的性子,卻喜歡上一個男人,就覺得有些按捺不住的躁動,想看看他能主動到哪一步才好。

卻只道:“你不能仗著明思先生不在,就這麽貶他捧我啊。我還等著日後有所小成再請他指教,你這麽誇怕是要捧殺我呢?”

成念聽他這麽說才松了一口氣,迅速挪了開目光:“我哪有……”自然是露了底氣不足。

好在還有一桌酒菜,成念催道:“你還不快坐下,再不快吃可就涼了。”席間秦一嘗了盅醉仙釀,心道的確是好酒,可不見成念斟上半杯,便問道:“阿念你將這醉仙樓誇的天上地下,怎麽連它家招牌都不肯賞臉一試?”

成念摸了下自個耳垂窘迫道:“我酒量不太好,怕喝多了犯渾。”秦一本不覺得有什麽,這會卻被犯渾兩個字勾起了興趣。只自顧自給成念倒上,笑道:“這可真是巧了,我也酒量不好,不如咱們來比比誰更差些?”

成念心道,你這一杯下去臉不紅心不跳的,總歸比他要強多了。卻又覺得不好推辭,只一邊吃飯一邊啜飲,飯畢才喝下一盅。秦一本還想再勸,卻眼見著他白`皙皮膚上泛起薄紅,又一副呆呆的模樣,過去把人扶起來不敢置信道:“你這是醉了?”成念也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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