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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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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夕妤渾身顫抖,淚水洶湧地奪眶湧出,止也止不住。

她痛哭流涕的模樣被辛子闌看在眼中,令他也在頃刻間紅了眼眶。

他突然伸出手,手臂不停地顫抖著,最終撫上她的臉頰。

她的頭上依舊罩著那張淺藍色的頭巾,他的目光中盡是眷戀與不舍,卻道,“可惜,我無法再看你長發及腰,也等不到你披上嫁衣,風光出嫁的那一日了……”

他的嗓音尚且平穩,可顫抖的手指撫過她的臉頰,卻是那般冰寒。

哭聲回蕩在宮殿內,黎夕妤抽噎著,想要擡起手臂,與他緊緊相握。

可到了這一刻,她竟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小妤,你知道嗎,此生能夠與你相遇,是我這一生中,最大的幸事……”辛子闌的嗓音終是變得哽咽,他似也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原本蹲著的雙膝,此刻竟也直直跪了下去。

他的雙肩不停地顫抖著,有淚水自眼角滑落,“我原本,還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要與你說,可我知道,我已然沒有資格……”

他說著,手臂垂落,去拾墜落在地的“羽暉”。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刀柄的那一刻,黎夕妤哭喊出聲,“子闌,不要……我不要你死……”

辛子闌的動作頓住,卻僅有片刻,終是將匕首握在了掌心,緩緩遞至黎夕妤的面前。

“殺了我,你就能帶走長生草,回去搭救司空堇宥的性命。”

他將“司空堇宥”一名說得很重,手臂卻更加劇烈地顫抖著,緊握著“羽暉”的指節白皙一片。

黎夕妤卻緩緩向後傾身,她一邊搖頭,一邊哭喊,“不,我不要長生草了,我不要了……子闌,我們離開這裏,離開這裏……”

“你一定不知道,我辛子闌這一生,有多麽渴望能夠守在你身邊。可我不敢奢望一生一世,老天便賜了我這短短的三年。可是三年,又怎麽夠呢?怎麽夠呢……”

辛子闌的哭聲漸甚,他將手中的匣子放置在身旁的地面上,而後伸出另一只手,去拉扯黎夕妤的手掌。

他輕易地便抓住了她的手,他多想就此緊緊握著她,如她方才所言那般,丟下長生草,帶著她離開此處。

可他並未如此做,他將另一只手中的匕首放在了她的掌心……

黎夕妤的手臂更加劇烈地顫抖,她下意識便要松手,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掌。

可辛子闌的兩只手突然緊緊地握著她,將“羽暉”緊緊包裹在她掌心。

她預料到了什麽,拼命地搖頭,努力地向後收手,可她的力道,又怎能大得過辛子闌……

“子闌,不要這麽做……我求求你,我們離開!我們離開,好不好……”她的嗓音已近嘶啞,眼眸中透著濃濃的絕望。

二人緊緊相握的手掌顫抖不休,辛子闌卻突然勾唇,慘然一笑,“小妤,你可知道,此時此刻,我多麽慶幸,如今這長生宮五宮之首的宮主,是我……辛子闌……”

他一邊說著,一邊握著黎夕妤的手掌,“羽暉”的刀刃對準了他的心口,緩緩送去。

“不……不……”黎夕妤放聲哭喊,這一刻她多麽希望自己能擁有天生神力,將手自辛子闌的掌間抽出。

厲莘然始終站在一旁,他垂首望著這二人,竟也不知何時,紅了眼眶。

“小妤,你忘記先前答應過我什麽了嗎?”刀刃越逼越近,已觸碰到辛子闌的衣襟。

“我希望,能夠看見你的……笑容……”

刀刃刺穿他的衣襟,又順勢刺進他的皮肉……

最終,直直刺進他的胸膛……

黎夕妤的哭聲在這一刻驟然停止,她怔怔地望著淚流滿面的辛子闌,只覺一顆心,便在這時碎成了一片。

在這之前,她如何也想不到,今夜她要殺死的最後一個人,竟會是……辛子闌。

鮮血自他嘴角湧出的那一刻,她突覺視線裏一片腥紅,大腦於頃刻間變成空白一片。

辛子闌終是緩緩松開了手,然雙手卻已然被鮮血所染紅。

黎夕妤無力地垂下手臂,癱坐在地,忘記了一切。

辛子闌伸手將匣子拾起,轉而擡眸看向厲莘然,艱難地開口,“厲莘然,這回去的路,我便將小妤……交給你了。快,帶著長生草……離開這裏……”

厲莘然緩緩俯身,顫抖著伸手,將匣子接過。

他雙眸腥紅一片,緊緊地抓著匣子,指節泛了白。

就在這時,熟悉的聲音響起,在“宮”門的正前方,一堵石墻緩緩升起。

厲莘然轉眸望去,只見一片夜色中,一輪圓月高懸於天邊。

“快走!帶著小妤,離開這裏!”辛子闌拼上了最後的力氣,低吼著。

厲莘然最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猶豫。

將匣子塞進懷中,厲莘然一把抱起癱坐在地的黎夕妤,擡腳便走。

突然,黎夕妤開始奮力地掙紮,她不安分地扭動著身軀,以雙拳捶打著厲莘然,“我不走……我不走……”

厲莘然咬緊了牙關,任憑黎夕妤如何掙紮,他也不曾松開她。

黎夕妤絕望地轉眸,她的視線越過厲莘然的肩頭,望向漸漸遠去的辛子闌。

她瞧見辛子闌沒了力氣,直直地倒在了地上,胸膛間依舊插著那把匕首,有鮮血汩汩湧出。

可他卻轉首向她望來,眉眼依舊如畫,一雙眸子深邃且明亮。

黎夕妤的一只手臂垂落而下,她將手伸向辛子闌的方向,仿佛這樣便能牢牢地抓住他。

可直至厲莘然走出宮門,她也沒能將辛子闌一並帶走。

踏出宮門後,腳下亦是長長的一條石階,厲莘然向下走去,步伐沈穩且堅定。

漸漸地,那明亮的宮殿開始消失,黎夕妤眼中的辛子闌,也越來越模糊。

到了最終,她所能瞧見的,僅有冰冷堅硬的石階。

而殿中,再也瞧不見二人身影的辛子闌,竟緩緩勾起唇角,釋然一笑。

他緩緩閉上了眼,陷入了無邊無盡的黑暗。

厲莘然抱著黎夕妤踏下最後一級石階後,望著眼前茫茫的漆黑,突然便不知該去向何處。

而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自側方響起,他轉眸看去,便見月色下,一蒙面黑衣人正快步走來。

他驀然瞇眼,向後退了兩步,渾身充滿戒備。

黑衣人很快便到得他身前,一手提著個偌大的包裹,另一手則摘下了面上的黑巾。

厲莘然定睛看去,面露驚異,“方茹姑娘?”

“快,跟我走,我送你們離開!”方茹壓低了嗓音,沈聲道。

說罷,她徑自向前走去。

可厲莘然並未跟隨,他依舊滿心的戒備。

方茹停下步子,轉身望向他,眼眶竟是一片濕紅,“我與辛子闌自幼一同長大,在這長生谷,我們是彼此最信任的同伴。他生怕今夜取得長生草後,你們會遭遇不測,便於四日前囑托我,在今夜送你們離開。”

聽了此言,厲莘然終是點了點頭。

他再垂眸看向懷中的女子時,卻發覺黎夕妤竟不知何時閉上雙眼,昏了過去。

遂,夜色下,他跟隨在方茹身後,穿過條條僻靜的小道,漸漸遠離了這座巍峨又冰冷的宮殿。

黎夕妤睜開眼時,天色已大亮,她只覺天地搖蕩,搖得她頭暈目眩。

有風吹過,帶著陣陣海水的氣息,撲進她鼻中。

眼前是蔚藍的天空,有海鳥經過,結伴而行。

“阿夕,你醒了!”熟悉的男音傳進耳中,下一刻,厲莘然的面容出現在眼前。

他眸中滿是關切與擔憂,緩緩伸出手臂,將她扶了起來。

黎夕妤坐起身,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力氣,厲莘然便坐在她身側,任她靠在自己的懷中。

黎夕妤轉眸望去,瞧見了無邊無盡的大海。

海水泛著波紋,輕輕蕩漾。

她再轉眸,看向船頭。

那裏站著一道火紅色的身影,卻不是辛子闌。

一時間,胸膛似是被人挖空了般,她只覺渾身上下空蕩無比。

“厲莘然,”她突然開口,嗓音竟沙啞得不像話,“我們……這是要去何處?”

“回家。”男子在她耳畔輕語,“回夕榮國,回榮陽城。”

“那……子闌呢?”她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眼神突然變得空洞。

厲莘然不再回話,握著她肩頭的手臂,卻忍不住輕輕一顫。

黎夕妤瞥向他的掌心,卻見其上裹著厚厚的一層紗布,便又問,“你的手……還好嗎?”

“還好。辛大夫事先備好了傷藥,你不必替我擔心。”他長嘆了一聲,回。

而聽聞此言,黎夕妤卻驀然怔住,她努力坐直了身子,轉眸看向厲莘然,眼中竟透著幾分惱怒,“事先備好?你是說,你一開始便知曉了一切?”

“阿夕,我沒……”

“你既然知曉會發生什麽,又為何不提早告知我?”黎夕妤突然低吼出聲,雙拳輕輕握起。

厲莘然雙眉一擰,“阿夕,你冷靜些。”

“你說啊!”黎夕妤卻再度低吼出聲,雙肩不停地顫抖著,“你為何不提早告知我?你讓我眼睜睜看著他死在我眼前,甚至……我親手殺了他……”

黎夕妤無力地咆哮著,面容憔悴,顯得十分狼狽。

而就在這時,一道淩厲的女音響起,方茹大步走了來。

“你發什麽瘋!”方茹怒吼著,眼眶依舊有些腥紅。

黎夕妤被這吼聲所懾,赫然怔住,轉眸看向方茹。

方茹大步走來,而後自一旁的船板上提起一個大包裹,她將包裹解開,仍在了黎夕妤身前。

一時間,無數瓶瓶罐罐倒在船板上,布滿了黎夕妤眼前的一方天地。

其內,還有那只精致的匣子。

“你看見了嗎?這一切,都是辛子闌事先為你準備好的!”方茹伸手指著那片狼藉,低吼道,“他早就算好了一切,他知曉厲公子會受傷,便事先備好了傷藥。他生怕你取得長生草後會遭遇不測,便委托我將你二人一路送回家鄉!他不動聲色地做了這一切,除了我,沒有任何人知曉!”

方茹的吼聲回響在耳畔,逼得黎夕妤的大腦嗡嗡作響,身子陡地一顫。

“他是谷主最看好的後輩,你以為那三日我為何要守著你?辛子闌的心思怎能瞞得過谷主,他老人家不願眼睜睜看著辛子闌白白送死,暗地裏自然要對你下手。可辛子闌他不舍得你受傷啊!那幾日他無法離開長生宮,只能再度請我幫忙,請我守護你!”方茹吼著吼著,突然沒了力氣,跌坐在黎夕妤身側。

“呵……”她積壓在心底的無數話語,在這一刻盡數吐出,再也憋不住,“你以為他只是為了替你尋些蟲子,而換你展顏一笑嗎?你永遠不知道他都獨自承受了什麽……他的心中,分明比任何人都要難過,可為了不令你起疑,他佯裝歡欣地為你燒了魚湯,只是希望能夠在生命的最後一段,為你再多做些什麽……”

聽她說著,黎夕妤僵硬地眨了眨眼,只覺眼眸酸澀無比。

腦中回想起某些畫面,想到那個美妙又夢幻的夜晚,無數光蟲圍繞在她身側……

想到那夜與百裏先生分別後,跟在她身後的黑衣人。想到黑衣人消失後的一抹桃花香氣,原來那夜,是百裏先生救了她一命……

想到那分明清香可口,卻又無比苦澀的魚湯……

想到那個貌美的男子,於她額間印下的輕輕一吻……

想到他剖開魚腹,在瞧見魚鰾後,向她投來的目光……

原來,在那一個日夜裏,他所留給她的,卻也只有回憶。

而他的目光中總是透著深深的眷戀,與某些她彼時尚不能讀懂的情愫。

可一切歸於塵埃後,她終是讀懂了他的目光:那真的是在與她訣別……

“我與辛子闌相識了這麽多年,從未見他對某個人如此執著過。”方茹的語氣漸漸變得平靜,她望向茫茫海面,話語中透著蒼涼,“自他四年前離開長生谷獨自於世間闖蕩後,他果真變化巨大,變得不再像他。”

“你一定不知曉,他為了你,都付出了什麽……”海風迎面吹來,方茹眨了眨眼,有淚水盈聚在眼眶中,“他雖自幼便在谷中長大,可他卻比任何人都要厭惡那裏。他知曉自己的宿命,總有一日要去守護那座宮殿。可他不甘,便與谷主定下十年期限,十年內他要獨自去外界闖蕩,體驗一番人世冷暖後,再回到谷中繼任五宮之首。谷主同意了,便放他離開……”

“可誰也想不到,他離開不過半年,竟又回來了!”方茹的嗓音漸漸變得縹緲,被海風吹過,飄至黎夕妤耳中,也飄至厲莘然耳中,更飄向了遠方。

“他回到長生谷,只是為了帶走藥田中的十七味靈藥。可谷中的靈藥,豈是他說帶走就能帶走的?為此,他不得不向谷主妥協,披上了金袍,並承諾會在一年後回到長生谷,擔起自己的職責與使命……”

十七味……靈藥?

聽到這裏時,黎夕妤覺得那顆心又回到了自己胸膛裏,並且泛起陣陣疼痛,那疼痛逐漸蔓延,至肺腑。

“倘若我不曾猜錯的話,辛子闌不惜賠上九年的自由也要帶走那十七味靈藥,是為了你吧!”方茹的口吻無比篤定。

是啊……

是為了我……

正因有了那十七味靈藥,我心口與後脊的大坑,才得以重新生長回血肉……

黎夕妤在心下回應了方茹。

“可如若僅是這樣,又怎麽足夠?”方茹話音一轉,突然變得淩厲。

她看向黎夕妤,眸中已生不出任何敵意,有的僅是蒼涼與悲痛。

“待辛子闌回到長生谷後,他本本分分地留在了谷中。可沒想到一年後,突有外人闖來,不知與他說了什麽,他竟毫不猶豫地便離開了!他那是私自出谷,沒有得到谷主的準許,甚至偷偷帶走了一株長生草!你可知道,這是怎樣的重罪?”

黎夕妤的身子又是一震。

當初百裏先生帶走了第一株長生草後,便再無人闖得過長生宮。可最終犧牲了辛子闌的性命取得的這一株神草,卻是最後一株。

那麽還有一株,去了何處?

這是她於昨夜闖宮時便思及的問題,如今終是有了答案。

她突然有了動作,一把抓過那精致的匣子,顫抖著將其打開。

但見其內靜靜地躺著一株草藥,渾身雪白,透著盈盈光亮。

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傳進鼻中,那氣味竟無比熟悉。

在她剛被辛子闌帶離永安寺的那半月裏,他每日為她送上的湯藥,便散著這樣的氣味。

甚至,她還記得那湯藥入口後的味道,無半點苦意,很是甘甜。

驀然間,她手臂一抖,那匣子便墜了下去。

厲莘然眼疾手快,一把拖住了匣子,將其合上後,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旁。

有淚水自黎夕妤的眼眶中湧出,她癱坐著,被悲痛與絕望所傾覆。

“接下來的一切,想必你也都了解。辛子闌私自離開後,谷主大怒。我眼看情勢不對,便自請出谷尋他。可他寧願與我大打一架,也不願離開你半分!你可知道在那夜,我多麽想要闖進那座木屋,殺了你!”方茹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他為你做了這一切,獨自承受了所有的代價。若不是你非要取得長生草,他即便是殺了兩位護法,谷主也斷不會要了他的性命。可最終,他卻甘願為了你,付出一切……”

方茹言盡於此,再也不看黎夕妤一眼,驀然轉身,走回了船頭。

海風依舊,吹得人心發寒。

這之後,黎夕妤整整五日不曾開口說話。

直至第六日,厲莘然向她送來了水與幹糧,她突然開口。

“在出海的前一夜,辛子闌曾在我面前起誓,這一路定能順遂無虞。可如若我當初知曉他騙了我,那麽第二日,我如論如何也不會踏上這艘船。我寧願隨著少爺一同死去,也不願經歷這一切,不願親手殺了辛子闌,不願欠他如此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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