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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懺罪之都(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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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懺罪之都(十六)

不到60平的小出租屋裏,蕭薰、蕭靈、蕭墨、蕭萌、蕭靨、蕭蓄圍餐桌而坐。

桌上的紅燒肉已經放涼,濃稠的醬汁掛在四四方方的帶皮肉塊上,湯汁裏飄了些蔥花,看起來挺有食欲的。

一桌人盯著這盤紅燒肉,一邊吞咽口水,一邊啃著手裏幹癟的堅果。

“哢嚓哢嚓……”

味同嚼蠟。

蕭蓄本身就不是喜歡吃堅果的人,現在卻要餐餐倚仗這玩意續命。

這種感覺就像是從小到大4000多天每天早晨都要吃一顆水煮蛋,明明蛋黃寡淡又噎的要死,卻礙於長輩們的威嚴不得不吃。

堅果全部嚼碎了以後,蕭蓄打開回血藥劑的瓶蓋,輕輕抿了一小口,把西瓜味藥水當成早餐奶和著果碎一起順進胃裏。

裏世界的水是黑色的,仿佛時隔一百多年仍受著汙染,這樣的水就連拿來拖地都嫌棄,更不用說是做菜和洗衣服了。

因此,蕭家人這段時間喝的飲用水全都是回血藥劑。

喝得多了,也落下了兩個毛病。

一個就是不管聞什麽東西都是一股子西瓜糖的味道,另一個,就是在哪怕沒有喝回血藥劑的時候,也偶爾會在對方的頭頂上看到貓耳的幻覺。

……

飯後,蕭靈例行把紅燒肉倒進塑料袋裏,封了口,準備等打工的時候順路丟的遠點。

蕭萌這段的時間病情越來越嚴重了,頻繁吐著黑水,所以當其他人都出門掙米的時候,她就只能和蕭蓄一起待在家裏互相照應。

她躺在柔軟的地鋪上,打開手機數起了日子。

距離一個月的期限還剩3周。

“3周,21天,四舍五入睡幾覺就到了……”蕭萌樂觀地想著,將手機倒扣放在枕邊,側身入睡。

黑暗中,時間滴答滴答地流逝。

半夢半醒之際,她似乎聽到了屋外走道裏一晃而過的孩童笑聲。

蕭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感覺口袋裏有什麽東西在發燙。

她稍微思考了一會會,漿糊的腦袋運轉起來。

……口袋裏……是什麽呢?

是自己的……護身法器……

等等,護身法器有反應了!

蕭萌驟然清醒。

視野範圍裏,蕭蓄就睡在她的正對面,輕輕打鼾。

屋內暫時聽不到除鼾聲以外的動靜。

她不動聲色地將蓋在被子裏的手緩緩下移,捏緊了口袋裏的掛墜。

掛墜上的玻璃球內封印著貪狼的氣息,野獸的警覺特性賦予了這樣法器可以感受到十米範圍內3星及以上邪祟,並向持有者發出預警的功能。

唯一的缺陷是這樣法器只有當持有者睡著後才開始運作。

玻璃球越燙,意味著邪祟與自身的距離越近。

蕭萌是被活生生給燙醒的,那麽不出意外的話,眼下這只邪祟恐怕已經近身到了三米之內,大概就埋伏在走道裏吧。

出門是不可能出門的,但不意味著對方不會主動進來。

蕭萌摸出壓在枕頭下的幾張符,伸手打算將蕭蓄搖醒。

手隔空伸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她若有所覺地緩緩扭頭,視線往天花板的方向瞥。

走廊裏的燈光透過窗簾沁入出租屋中,仿佛燈罩蒙了層灰,亮,但沒有完全亮。

一圈漆黑的水漬在墻面上暈開,從中探出一顆慘白的腦袋。

雖然畫面很陰間,讓人不自覺地想起爬出電視的貞子,可此時此刻所有人都是一副火柴人的相貌,再如何可怕,也被畫風給稀釋得沒那麽嚇人了。

蕭萌放在枕頭下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做好了隨時應對突發情況的準備。

“那個……”腦袋又往外伸了一些,“你們是新搬來的住戶嗎?”

蕭萌看了眼睡死過去,還冒著鼻涕泡的蕭蓄,無奈地點了點頭,“對,新搬來的。”

“真的嗎!太好了!”邪祟脖子以上的部位徹底鉆進了屋子。

他的情緒有些激動,連帶著說話的聲音也有些大,等他註意到屋子裏還有人在睡覺、想要收聲時,已經來不及了。

“啪——”蕭蓄的鼻涕泡破了。

人醒了過來。

他是仰躺著睡的,一睜開眼,就和正上方的邪祟打了個照面。

這邪祟是逃出廢棄醫院的眾多收容物之一,蒼白病態的面孔,了無生機的眼睛,以及先前化作黑色的海浪追了天師一路……

蕭蓄就是化成灰都認得他。

初醒的緣故,蕭蓄的理性還沒能完全回歸,他本能地想要抄起符紙襲上去,卻在起身前被蕭萌握住了拳頭。

靜觀其變。

蕭萌在蕭蓄的手心裏寫下這四個字。

蕭蓄也旋即明白過來:這一類型的收容物群體龐大,屋子裏雖然才一只,但要是一不小心被他察覺到什麽,等他回去後告訴其他收容物,那一切就全完了。

“你、你好……”收容物註意到蕭蓄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還以為他是被自己從睡夢中吵醒,有些起床氣,連忙主動道歉,“不好意思啊,因為太久沒有見到新面孔,有些太激動了。打擾到你休息,真是非常對不起!”

竟然意外的有禮貌啊。

蕭萌與蕭蓄交換了一番眼神,決定先按兵不動,試著從這只收容的嘴裏探些話出來。

……

“哇,我跟你們說啊!那家廢棄醫院裏的設施可簡陋了!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那群臭天師還弄了一堆會發光的燈和符,害得我也沒辦法鉆到墻裏睡覺。”

“偏偏和我關在一起的那些小鬼又不愛說話,整天就知道哭哭啼啼,怨聲載道。就是這樣的環境,我居然熬了一百多年!”

經過長達一個多小時的交談,蕭萌蕭蓄也算是和這位有些話癆的收容物邪祟初步認識了。

雖然搞了半天還沒能知道他的名字。

“啊?我的名字啊?早忘了!”收容物無所謂地揮了揮手,“名字這東西你們隨便叫就好了,或者你們可以跟那些白大褂一樣,叫我89號?”

89號這種無所謂的態度反倒讓蕭萌蕭蓄感到了一股子心虛。

“對了,以後既然是鄰居了,告訴我你們的喜好吧!”89號熱情地說道,“你們喜歡逛街嗎?喜歡什麽樣的食物?衣著方面呢?有講究嗎?”

“要不我們去逛街吧!”

拋開天師與邪祟的身份不談,這樣的話題交流倒真像是只有朋友間才會展開的。

“咳咳……”或許是因為休息時間不足,蕭萌肺又開始難受了。

她正好借此婉拒89號的邀請,“我身體有恙,不方便走動,還是在家裏休息吧。”

“雖然生病了是需要休息,可只待在屋子裏的話,也會憋壞的吧。”

89號牽起蕭萌的手腕,繼續拋出橄欖枝,“沒關系的,你只是不方便走動對吧?跟我出門你可以不用走的!我帶你去看看風景呀!也許心情好了,病自然也就好了呢!”

這還真是……意外的熱情和強硬啊……

不過好在蕭萌和蕭蓄都並不討厭89號這樣的性格,相較於裏世界中邪祟們千篇一律的哀怨與死氣沈沈,89號這樣的性格真的可以說是異端中的極端了。

不過,他真的只是想帶自己去逛街嗎?

會不會其實已經暗中糾集了一大幫子邪祟,就等著自己去自投羅網了?

蕭萌想了想,還是打算拒絕,畢竟比起才見一面的陌生邪祟,她更傾向於相信自己的護身預警法器。

畢竟再怎麽說這都是一只3星或者往上的邪祟,不能被他展露出的表象給欺騙了。

“你們真的不去嗎?”89號歪著腦袋期盼地盯著蕭萌。

蕭萌雙手環保胸前,將頭歪去一邊,強硬地拒絕,“不去。我萌萌子今天就是累死、病死、無聊死,也絕不踏出這出租屋一步!”

……

半小時後,裏世界的都市高空,蕭萌發出了土撥鼠般的尖叫。

“哇哦!!這也太刺激了!”

89號一手牽著蕭萌一手牽著蕭蓄,三個人擺成一個「人」字型在夜空中平飛。

夜風獵獵,吹得衣擺褲腿「呼啦呼啦」地響,這種感覺就像是大晚上驅使「轟轟」的摩托在無人地界狂飆,真的是爽到爆!!

“真香啊萌姐!”蕭蓄沖著蕭萌喊道。

奈何耳邊風聲太大,蕭萌根本聽不清他說了什麽,“你!說!啥!大點聲!”

夾在兩個人中間的89號忍不住放聲大笑。

三個人就這樣在都市的夜空中暢游。

雖然原先蕭萌和蕭蓄坐過大巴,看過一些街道,但那時的他們心裏繃著根弦,車外還有邪祟追擊,根本無暇細品風景,自然也就看得索然無味。

此時他們飛在天上,以鳥類的角度俯瞰這山川大地,竟也別有一番趣味。

……

又幾小時後,89號將他二人安全地送回了出租屋。

臨走時,89號還依依不舍地問蕭萌和蕭蓄,“我之後還能來找你們玩嘛?我很久沒有見過像你們這樣的住戶了,又好說話,又愛笑……”

經過這一夜的相處,蕭萌與蕭蓄也對89號卸了防備。

一旦沒了戒心,便可謂是無話不談。

蕭萌問他,“你住在哪裏?”

89號聞言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尷尬地笑了笑,“其實我……就住在墻壁裏……”

說著,指了指蕭萌蕭蓄被褥所在的左側墻壁。

蕭蓄驚得合不攏嘴。

但細一想,也對,這些邪祟住在影子裏都不稀奇,鉆個墻又怎麽了。

好奇心使然,蕭蓄試著問了一句,“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

89號將手掌按在墻面上,一大塊水漬立刻從他的掌心暈開。

三個人就這樣鉆進了不知是水漬還是影子的痕跡裏。

一進去,蕭萌便驚訝地發現,這薄薄的一扇墻內,竟然別有洞天。

雖然空間也不大,也就尋常住宅一個衛生間的大小,但有床有桌,桌上還有精致的小茶杯,茶杯旁的托盤裏放著幾塊桃酥餅幹,其中一個還人給被咬了一口。

看起來只是個蝸居,但也有著別樣的溫馨。

……

另一邊,每天睜眼閉眼都在做選擇題的天師們終於成功將劇情推進了一個跨度。

「收割機」計劃已經正式展開了,雖然有以蕭風為代表的天師們極力反對,但支持方坐鎮的是蕭秦這些手握重權的老一輩,胳膊擰不過大腿,反對聲自然也就被淹沒了。

但所幸劇情方面也不是毫無改善,至少在天師們憑借良心多次辱罵實驗團隊的成員以後,他們的態度不敢再像之前那樣病態囂張了,並且還與天師方簽訂了協議,承諾每一位接受了藥物接種實驗的孩子最後都能回到父母身邊。

在承諾的約束下,計劃開展半年以後,紅方團隊們又一次接到探訪參與實驗的孩子們的任務,再度來到那座令他們生厭的古宅。

原本荒蕪的古宅裏,因為多了那些孩子而多出幾分生氣,被天師方聘請來照看孩子的阿姨就像是慈愛的幼兒園老師一樣,站在追逐打鬧的孩子們中間,重覆地叮囑著,“慢些跑慢些跑,別摔著……”

仿佛說多少遍都不夠。

就是在這樣熱熱鬧鬧的環境裏,偏有一些孩子性格孤僻,獨自坐在角落。

起初阿姨們還會過來勸勸,讓那些活潑的孩子們帶著他們一起玩,可後來嘗試了幾次,孤僻的孩子們依然不怎麽合群,阿姨也就放任了。

天師這邊還是挺關註這些孤僻孩子們的心理狀況的,在一部分人手跟隨研究團隊進入實驗區時,也有一小部分的人手留在了院子裏,向阿姨們溝通了解每一名孩子的情況。

除了要保證每一名名單上的孩子都活著外,還有一位特別需要關註的重點對象。

蕭秦老爺子的寶貝孫女,蕭風的妹妹,蕭雨。

“蕭雨那孩子啊……還是老樣子……”阿姨在遞來的人員名單上打勾,順手在最末尾的地方簽上名字,“性格陰的很,誰都跟她玩不來。”

把名單遞回給天師後,阿姨轉身指了指院子裏雜草叢生的某個角落,“早上從房間裏出來後就去了那,現在八成還在那兒。”

劇情安排下,天師們必須忠誠地履行自己的使命,因此非要見到蕭雨,這一幕劇情才能順利收尾。

他們循著阿姨所指的方向在草叢附近找,找了半天,直到他們都以為蕭雨已經不在這兒的時候,才有一名天師嚇得「啊」了一聲,指著齊腰高的野草深處,驚疑不定地問道,“那、那是個人吧?”

他們向野草深處走,走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在院墻邊緣看到一個正背對他們蹲著的小女孩。

小女孩一動不動的,聽到他們走路的動靜也沒有回頭。

一名天師打算走上前去喊她。

另一名天師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豎起食指輕輕地「噓」了一聲,“你聽。”

風吹草搖,幾人屏息,這才註意到耳邊居然有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而且聽來聽去,似乎只有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在神經兮兮地絮絮叨叨。

天師們聽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總覺得這股微妙的詭異感令人很不舒服。

他們猶豫了,猶豫還要不要上前去與蕭雨搭話。

“不去的話,任務完不成吧?”

任務完不成,就永遠都離不開這場該死的游戲。

“算了,我去吧。”還是最開始那名準備去和蕭雨搭話的天師,他硬著頭皮走到蕭雨身後,從這個角度,他能更加清晰地觀察到蕭雨精神狀態的不對。

她抱腿蹲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直視前方。

前方有什麽呢?

一堵墻……

細看的話,墻壁上似乎還有一大片發黴的汙漬。

“蕭雨啊……”天師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音都因為緊張而有些啞掉了,“你在這兒做什麽呢?為什麽不和那些小朋友們一起玩啊?”

蕭雨這才註意到身後有人。

她仍保持著抱腿蹲下的姿勢,循聲緩緩回頭,面無表情地直視著這些大人。

“我在玩啊……”

“和他們一起玩……”

天師微微皺眉,擡起胳膊指向草叢外的阿姨和那些追逐打鬧的小朋友,“那你為什麽不去那邊……”

蕭雨也同樣擡起胳膊,卻指向了與他所指截然相反的方向——那堵墻,那片汙漬。

“他們就住在墻裏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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