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家一行禦劍折返回大巴車失事的地點，司機師傅還在距離事故現場二十多米遠的雪地裏等候救援。

師傅見他們一個不少的全都回來了，也隱隱察覺出情況不太對勁。

他不是天師，但有著給蕭家開了二十多年車的經驗，閱歷與心理素質早已超出常人，是以在蕭萌跟他說明現狀後也沒有陷入驚慌。

“原來是這樣啊……”他花了好幾分鐘時間接受了身在裏世界的事實，“那還有辦法出去嗎？”

有天師答，“出去的法子倒是有，而且有2個……”

方法之一，簡單粗暴——直接在壁障上破個洞走出去，但這樣做的後果就是一定會被邪祟覺察。

倘若這只邪祟很厲害的話，之後說不定還會陰魂不散地找上門來。

方法之二，斬草除根——超渡或毀滅邪祟是最徹底的解決方式，可以避免後顧之憂，不過相對應的，過程中的風險也更大。

司機師傅如果想走，蕭家人不介意現在就用方法一幫他開條通路，但是蕭家人自己這邊想要全身而退，恐怕就沒有這麽簡單了。

蕭雨是沖著他們來的，跑能跑得掉嗎？

跑不掉的。

所以他們眼下所能做的，就是用方法一把卷入裏世界中的普通民眾送出去，然後自己留下來，用方法二應對蕭雨。

“其實我覺得蕭雨應該也沒有那麽壞，而且是我們家的先祖，能超渡就超渡吧……”

蕭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身邊的蕭蓄微微垂下了頭，不過蕭萌並沒有註意到，“如果她真想要害人，又何必把我們關在裏世界裏？直接去外邊大殺特殺就好了……”

蕭雨，一個有能力這麽做卻又偏偏不這麽做的6星邪祟，只能讓人覺得她是另有目的。

可她的意圖究竟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蕭家將要面對的究竟是坦途還是深淵，就不得而知了……

……

五、六個小時後，蕭家人終於依靠陣法輔以法器，定位到了裏世界的邊緣。

他們擡手準備劈個窟窿，突然就聽到高架橋下傳來一陣尖叫。

“啊啊啊！有怪物！怪物！！”

事出突然，打破了雪夜的寂靜，驚得一眾天師紛紛擺出迎敵的架勢。

他們一個個捏著法器，執著符紙按兵不動，看起來就像是在雪天的大馬路上擺拍造型。

直到四五分鐘過去，一陣風吹得他們瑟瑟發抖，才終於有人繃不住了，坐倒在地松懈下來。

“他媽的嚇死老子了……”天師們一個個雙手交疊縮成一團，冷得在原地直蹦跶，“這嗓門也忒大了。要不要來幾個人跟我過去看看？”

如果換做現實世界，聽到尖叫聲，蕭家人肯定二話不說直接沖過去救人。

可這裏是裏世界，尖叫聲的源頭說不定只是邪祟吸引獵物的陷阱。

當然也不保證是正常人類遇到了邪祟，所以放著不管也不行。

“我、蕭萌、蕭靨、蕭靈、蕭墨一起去。”蕭薰很快拿出方案，“屏長老，你安排剩下的人手護送司機師傅出去吧，如果可以和外界取得聯系的話，讓天師協會那邊增派些人手過來。”

“我哥說他會開車過來跟我們匯合，剩下的人就待在這裏不要走遠。”

說完，蕭薰扶著高架邊的欄桿聽了一會兒聲。

尖叫聲雖然暫時消失了，但還有斷斷續續的騷動從這座城市的東北面傳來，距離不遠，大概也就100m的樣子。

估算好距離，蕭薰翻身躍下高架，被點了名的蕭家晚輩也連忙一同跟上。

此時是下午3點，裏世界中卻依然夜幕籠罩。

高架下的城區靜悄悄的，街道兩側的店鋪在開門營業，店裏的燈光、門牌上懸掛的條狀燈管和街道兩側的路燈構築成整座城市為數不多的光源。

經過一家店的時候，蕭萌趁機打量了一眼裏頭的模樣。

裝修得還挺精致，環境也不錯，商品看起來也挺有食欲的，但偏偏一個客人都看不見。

櫃臺後似乎站著名售貨員。

他的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只一眼，蕭萌就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種感覺讓她想起了此前在巨樹裏世界的遭遇。

巨樹裏世界中也有一座這樣安靜的城市，那裏的城市更加現代，但缺乏人煙。

而眼前的這座城市，無論是從店鋪的裝修風格，還是廣告牌的畫風來看，都更像是在上個世紀。雖然有人在，但這抹人影卻給了她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這種鬼地方，分明沒有人才是正常的！

蕭萌連忙給身邊的同伴提了個醒，眾人也紛紛留心起沿途的店鋪。

不過好在直到他們跑完了一整條街，店裏的東西也沒有追出來。

他們繞過一條彎道，終於在鄰街的馬路中央看到了一個所謂的怪物。

這個怪物的體格十分高大，臉呈楔形，上身有四只手，腰肢纖細得仿佛只有一根脊柱支撐，下身又恢覆了正常規格。

它皮膚似乎沒有脂肪，全身每條肌肉和經絡的走向都很清晰，一些斷裂的骨頭刺破皮膚從體內延伸出來，一頭比野馬還要淩亂的鬃毛遮住了大半張臉，只留下楔形臉上的一張嘴。

嘴一張開，裏頭有整整齊齊三排牙齒。每一顆牙齒都和瓜子一樣大，看起來白森森的。

就是這樣一只猙獰的怪物，此刻正在虎視眈眈地盯著角落裏的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蹲在地上抱著腦袋，身邊還有一具模樣淒慘的女屍，看樣子之前的尖叫聲應該就是這具女屍臨死前發出來的。

聽到腳步聲，怪物扭頭看了一眼趕來的蕭家人。

蕭墨抓住這個機會朝天拋出一枚閃光/彈，蕭薰蕭靈分別以藤草和水龍束縛住怪物的雙腿和四只手，餘下的蕭家人紛紛趁此機會遠程襲擊怪物較為脆弱的腹部。

在閃光/彈與術法攻勢的雙重掩護下，蕭萌直接沖向怪物，一把抱住那名小女孩，又迅速退回到蕭家的隊伍裏。

整個過程耗時不過十秒，等她退回來的時候，閃光/彈的光效恰好步入尾調，逐漸暗了下來。

怪物哀嚎一聲，手腳並用地跑走了。

蕭家人理智地沒有去追。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放在了剛救下的小女孩身上。

要知道邪祟是很狡猾的，其中一部分就會通過假扮人類來博取信任。

蕭家人見過太多被扮成人類的邪祟殺死的案例，所以此時便格外警惕。

蕭萌將小女孩輕輕地放下地。

這個小女孩看起來似乎也才五六歲大，一頭烏黑的長發披散下來，嬰兒肥的臉蛋上也有一雙黑曜石似的大眼睛。

蕭萌盯著這張臉看了一會兒，不知怎麽的，心裏便有些癢癢的。

“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家住在哪呀？”蕭靨見蕭萌一直在發呆，便替她問了。

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睛，表情看起來既無辜又冷淡。

見小女孩不回答，蕭靨以為她是怕生，就又多哄了兩句，“哥哥姐姐們都不是壞蛋，壞蛋已經被打跑啦。你告訴我們你叫什麽名字，我們帶你回家好不好呀？”

蕭蓄也配合著從包裏掏出一根蜂蜜味的棒棒糖，“你要你乖乖回答這位大姐姐的問題，就有好吃的糖果吃喲——”

“呃……”小女孩看了一眼那根棒棒糖，盡管表情看起來依舊不是那麽感興趣，但還是回答了他們的問題，“海棠……”

脆生生的兩個字，帶著幾分冷意，卻又奶聲奶氣，聽得人心肝酥麻。

“啊，好可愛的小姑娘……”蕭靨瞬間淪陷。

她最受不了這種三無屬性的小蘿莉了，明明看起來好高冷，可是說起話來又好奶，這種反差萌啊啊啊要死了……

“小海棠，你是人類嗎？”蕭薰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已經用藤草纏上了小女孩的腳踝，“如果你撒謊的話，藤上就會長出毒刺，刺破你的皮膚。到時候不管你是幾星的邪祟，都會被毒液折磨得死去活來……”

小女孩並不怕她，只是低頭看了眼纏在腳踝上的藤草，反問蕭薰，“人類是什麽？”

“你們是人類嗎？”

“我們是人類哦。”蕭薰在思考該怎麽說，才能讓一個孩子理解人類這個概念，“人類就像我們這樣，不會吃人，也不會變成剛才那種的怪物。”

小女孩立刻接著她說道，“我不會吃人，也不會變成剛才那樣的怪物。”

她說話時，一雙大眼睛是直直註視著蕭薰的，眼底的那份坦然足以讓人相信她並沒有在說謊。

蕭薰感情上有些信服了，不過出於理性，她還是有所保留的，“那你是不久前才被抓來這個世界的人嗎？”

小女孩搖頭，“我一直住在這裏。”

蕭薰覺得有點兒古怪，“那住在這個地方的人類多嗎？”

小女孩立刻點頭。

裏世界內居然有很多人類居住？

不，或許在弄清真相以前，暫時還不能稱之為人類。

可如果他們真的是人類，又不是這段時間失蹤案的那批失蹤人員……那他們會是從哪裏來的呢？

“那告訴我們你家在哪吧，我們送你回去。”蕭薰覺得這是一個巨大的疑點，這背後的答案說不定直接關系到超渡蕭雨的成敗。

“我家？”小女孩聞言胳膊一擡，指向不遠處的小區。

居然住得這麽近？

看樣子像是被父母要求出門打個醬油，結果運氣不好遇上了怪物。

蕭薰覺得或許可以借小海棠之口了解到一些關於這個裏世界的事，假如她的家人也是可以溝通的存在的話，之後的行動就會更加方便。

揣著這樣的心思，蕭家眾人便護著小海棠走進了那片小區。

小區裏黑洞洞的，因為沒了路燈，只剩下些地燈，所以光線比街道來的還要暗。

眾人在門口的導視圖前停下。

整座小區一共只有12棟樓，編號由a到l。

蕭薰問小海棠家住在哪一棟，小海棠又擡手一指，指向了不遠處一戶陽臺上還掛著衣服的住宅。

a棟，13樓。

看向a棟13樓的時候，蕭薰的餘光又在附近轉了轉。有些房子的陽臺上能隱約看出個人影，遠處的小區內設街道上也有人影走動，說明這裏面的入住率應該不低。

可是很奇怪，這片小區裏竟然沒有一戶住戶家裏是開燈的。

蕭薰收回目光，壓抑著一肚子的好奇和小海棠走進了a樓。

a樓的一層是設了2部電梯的，但天師們考慮到電梯事故多發，狹窄空間又容易招邪比較危險，所以就算13樓有點兒高，還是決定當鍛煉身體爬一爬樓梯。

一群人花了十五分鐘累死累活爬到了13樓，萬幸在一身護身法器的庇護下，沒有遇上奇怪的鬼打墻事件。

眾人氣喘籲籲地在樓梯口平覆呼吸，小海棠便獨自一人走進樓道，來到了一個房門前。

蕭薰連忙帶人跟上去，看著小海棠按下門鈴。

“叮咚——”

門鈴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

沒有人來開門。

小海棠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門前，小小的身體支撐著微微仰起的腦袋，視線停留在貓眼上。

她似乎在等一個可以來給自己開門的人。

如果那個人不出現，她就能站在那裏，一直一直等下去。

蕭萌陪她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嘟囔，“該不會是不在家？”

這都下午4點了，就算這個世界是極夜，也總不能還在睡覺吧？

蕭萌試著拿手拍了拍門板。

依然沒有回應。

那大概是真不在家了。

小海棠沒有帶鑰匙，樓梯間又暗，總覺得似乎潛伏著某種危險。

蕭薰考慮到再繼續敲下去的話，動靜會驚擾到裏世界中的某些東西，於是提議先離開找個安全的地方，等遲一點再過來。

就在眾人牽著小海棠準備離開的時候，“吱呀——”剛才死活敲不開的防盜門突然就自己打開了。

蕭家人紛紛停下腳步，心頭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小海棠回頭看了看，提醒眾人，“門打開了。”

到了這一步，如果直接走的話，八成會在樓梯間撞上鬼打墻吧？

富於經驗的蕭家眾人互相交換一個眼神，手裏捏著符，轉身走回到屋前。

屋門正對著客廳，客廳裏沒有人，也沒開燈，只有一座魚缸裏的紫色打光燈是全屋唯一的光源。

魚缸裏的大金魚已經肚皮朝上翻面了。

蕭萌在墻壁上摸索了一陣，摸到了電燈的開燈。

她問，“開嗎？”

蕭薰搖了搖頭。

她覺得在這種黑漆漆的環境下，一旦這間屋子開燈了，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退而求其次，她讓晚輩們點著了隨身攜帶的特制的蠟燭。

然後下一秒，蠟燭的燭光就變綠了。

“嘶——”在場眾人無一不倒吸一口涼氣。

這屋子裏不幹凈啊……

眾人硬著頭皮繼續進屋，小海棠第一時間走到冰箱跟前，從裏面拿出一盒牛奶準備喝。

蕭萌攔下了她，拿過來看了一眼保質期，居然還沒過期！

她又打開冰箱門檢查了一下內部，發現裏頭還有一點蔬菜和雞蛋，看起來都挺新鮮的，沒有蔫吧。

從這些蔬菜的新鮮程度推斷，這間屋子的主人應該不久前才有過一次購物經歷。

這就很神奇了。

這一冰箱的蔬菜都是從哪買來的？

如果是外面的那些店的話，那些店裏的蔬菜又是從哪裏進來的呢？這個只有極夜的裏世界，難道還有人種菜不成？

蕭萌訝異於裏世界內居然存在貿易體系，還想找小海棠詳細問問，就聽到一群人在那兒說，“有血從門縫裏滲出來……”

說這話的天師們此時正在站在一個房間門口。

他們的這番話吸引了屋中絕大多數人的註意力，人群慢慢聚了過去。

蕭墨將手裏的蠟燭往門縫邊遞了遞，綠幽幽的火光下，那紮眼的紅暗色血跡已經幹涸，不過確實能看出這些血都是透過門縫從房間裏流出來的。

看樣子房間裏應該有一具屍體。

出於天師的責任心，蕭家人都覺得不能就這樣袖手旁觀。

但是他們又不敢強行破門而入制造太大的動靜。

所以他們經過嚴肅的考量，最終決定以猜拳的方式，讓輸掉的那個人趴在地上，通過下方的門縫看一看門後的具體情況。

“石頭、剪刀、布！”

經過幾輪激烈的角逐，最終淪為最終輸家的倒黴蛋誕生了。

輸掉比賽的倒黴蛋蕭靨哭喪著臉趴到地上，在身邊一眾同僚的註視下，緩緩閉上了上方的那只眼睛。

全部視線都集中在了緊貼地面一側的眼睛，她得以透過門縫看清屋子裏的狀況：很黑，但所幸那具屍體離門並不太遠。

屍體面朝下趴在地上，白色的瓷磚被大面積染紅。

她能隱隱看出屍體身上纏著很多東西，一團一團的……

她定睛、再定睛，強迫視線更加適應黑暗……

終於！在經過不懈努力地觀察與記憶相結合的推斷下，她終於認出了纏在這具屍體身上的東西是什麽了……

是藤草……

有關藤草的推斷出來以後，更多的想法便隨之冒頭——她進而認出那些從藤草的團狀輪廓中冒出來的圓形物體，是玫瑰花的剪影……

這一刻，她終於聞出來了。

那被血腥掩蓋住的，滿屋子的黃玫瑰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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