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福禍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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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重利輕離別。高中學習白居易的《琵琶行》的時候,慕雲還在心裏想,這輩子就是死都不會嫁給商人。哪個女孩子不希望自己的男朋友或者丈夫陪在自己身邊,大概這世上沒有哪個女孩學習完《琵琶行》後,還願意嫁給商人。張海翔的女朋友嫁給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商人,她的心到底受了怎樣的煎熬,才做出這個不留一點後路的決定。

“所以你每次都要堅持送女孩回家?”聽完張海翔的故事,慕雲忍不住淚盈於睫。

“是,我不能原諒我自己。”張海翔把臉埋在雙手中,似在擦拭悔恨的淚水。

“可能我現在說什麽都顯得矯情。但是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你已經沒有辦法回到過去了。你這樣為難自己,何苦呢?如果你女朋友知道現在的你,那她一定後悔當初離開你。她離開就是不想讓你痛苦,你還不明白她的苦心嗎?”

慕雲對安慰人不是特別在行,但是這個時候總得說點什麽吧。

“可是我沒有辦法忘記她,這幾年來,只要我閉上眼睛,耳邊就會響起來她給我說的最後一句話,真的,怎麽忘也忘不了。”

“什麽話?”

“謝謝,謝謝你陪我走過這一段路。”

……

“所以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家的時候,在車裏你要我答應以後不再對你說兩個字,那兩個字就是‘謝謝’對不對?因為每一次的謝謝,都讓你想起你的女朋友?”

“是,每一次的謝謝,都會讓我重溫一次煎熬,那最後的謝謝,成了我心中永遠的傷痛。忘不掉,躲不開,它時刻提醒我曾經的自己是多麽的無用。”

慕雲只知道自己一直被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所吸引,一直以為是那雙眼睛漂亮,沒想到那雙眼睛裏隱藏著這樣傷感的故事。

又一個執著於過去的人,又一個不願意放下過去的癡情男孩。過去,過去已成回憶,回憶豈有不美好的!時間過得越久,回憶也就越騙人,癡情的人也心甘情願陷入回憶編織的海市蜃樓裏,不掙紮,不躲避,困頓其中,不見太陽。

皇甫覆深陷在過去時,慕雲記得是一個禪語故事點醒了皇公子,海市蜃樓消失了,皇公子才走出迷局,開始新的生活。對呀,走出迷局這麽長時間了,不知道皇甫覆和李帆現在怎麽樣了,這次回去得問問皇公子還在擔憂什麽。

想到禪語故事,慕雲計上心來。

“張海翔,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張海翔空洞的眼神茫然地望著慕雲,不知道這個時候慕雲怎麽會有心情講故事。但紳士風度的他依舊選擇了遵循女孩的要求,不拒絕。這一點讓慕雲很是佩服。

“有一個人去旅行,背著一個大包,很艱辛得走在路上,壓得頭都擡不起來,更別說欣賞路上的風光了。一位大師看到了,就問他說你身上背的是什麽東西呀?旅者說這包裏背的是我一路走來的辛酸、痛苦、磨難、眼淚。大師問那你怎麽不丟掉呢?旅者答如果丟掉了,我這一路走過來的回憶都沒了。大師聽後不語。又走了一段路,大師和旅者要一起撐船過一條河。到了對岸,大師對旅者說好了,現在請你背起剛才的那條船再上路完成你的旅程吧。旅者聽了很疑惑,問為什麽呀,船是用來擺渡的,我們都過來了,為什麽我還要背著它走啊?那不是很笨?”

講到這裏慕雲停頓了一下,看著張海翔,似在詢問他知不知道大師為什麽要讓旅者背著船走?張海翔搖了搖頭,慕雲接著講下去。

“大師說你不是覺得過去的一切都是回憶,扔掉了就沒有回憶了嗎?你不是要把它們都背在身上,才可以繼續前行嗎?剛才的船不是幫你過了河嗎?它也是幫你走下去的很重要的工具啊。你怎麽能把它落下?應該帶上的。”

這不是故事的結局,但是慕雲沒有講出來結局,是因為“旅者恍然大悟,放下背包,輕裝上陣”的結局恐怕張海翔早已猜到了,話說五分即可,另外的五分就讓聽者自己領悟吧,勸人也需要技巧,自己悟出來的道理才能真正為自己所用。

“慕雲,謝謝你,謝謝你的故事。”張海翔茫然的眼睛裏透出了一絲光亮。

“不用謝,我先走了。”

慕雲拿起包走出房間,回過頭看的時候,發現張海翔還在思考。每一次蛻變都是痛苦的,因為那需要承認以前的自己是錯誤的,這對每一個人來說並不容易。再給他一點時間吧,幫張海翔掩上房門,慕雲就走出了張海翔家。

可是怎麽回竹陽呢?慕雲試著給雜志社司機師傅打了個電話,得知司機師傅今天也要回竹陽,喜出外望,就搭司機師傅的車回去了。

從君川回到竹陽的慕雲很長一段時間內沒有再見到張海翔。自然也就不知道張海翔思考的結果怎麽樣了。那篇介紹吳承文的人物專訪領導很滿意,準備拿到北京的總部參與年度優秀專訪評審。

真快呀,已是金秋十月了,想想自己來竹陽也有四個多月了,工作雖然沒什麽大的起色,但是還可以應付,也該知足了,人最可怕的就是貪心,得到這個還想要那個,得隴望蜀,最後才發現,人最想要的其實就是快樂。

可是快樂說簡單也簡單,說覆雜也覆雜。網上不是有句話形容快樂嗎?快樂就是貓吃魚,狗吃肉,奧特曼打小怪獸。用佛教的話說就是活在當下。對,就是活在當下。想到活在當下,慕雲腦中就閃現出了可兒和她母親的身影。已經好久沒去看望可兒和伯母了,不知道她們現在怎麽樣了?想到這兒慕雲決定下了班就去醫院。

到達醫院的慕雲被可兒嚇了一大跳,可兒的圓臉已經變成了尖臉,原來一百二的身材現在恐怕九十都不到了,散亂的頭發,幾天沒洗的樣子,身上的衣服也是許久沒換的樣子,飯漬,茶印,油痕,幾乎應經看不出衣服原來的顏色了。

“可兒,你沒事吧?這是怎麽了?出什麽事情了?”

“慕雲,我媽化療出現並發癥了,現在腎功能已經衰竭了,怎麽辦呢?”

可兒帶著哭腔的聲音回蕩在醫院的走廊裏,走廊裏此刻雖然人聲鼎沸,但聽起來依舊刺耳,讓人忍不住想哭。

“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沒辦法,要不放棄化療回家,要不就每天支付高額的費用,用機器幫助腎工作。”

“你怎麽想的?”

“我不知道,之前借來的二十多萬差不多花完了,我已經沒錢了。”

絕望中的人,找不到方向,看不清前路,像在大草原上迷失的小鹿,不能停下,只能奔跑,可是無論怎麽跑都找不到自己的鹿群。沒有歸屬感,就沒有安全感,現在的可兒,就像是被上天遺棄的人。除了拉著可兒的手,給她溫暖以外,慕雲什麽也做不了。

想想可兒的一路走過來的處境,也確實讓人懷疑上帝是不是睡著了,把她給忘了。

可兒上大學那一年,父親被查出來患有一種罕見的病,每天三頓湯藥不離口,當時醫生斷定他活不過十年。家裏多年的積蓄被父親的一場病折騰的花的差不多了,可兒上大學的費用都是靠貸款得來的。

好不容易大學畢業,工作了兩年把貸款還完了,可以展望以後的幸福生活了。現在母親又病了,還是晚期癌癥。上天總是不肯讓這個倔強的女孩休息一下,這麽多年,也難為可兒從未喊過苦喊過累了。

男朋友顧恒然雖然對可兒很好,但是面對看病需要承擔的巨大的經濟壓力,也是愛莫能助。而慕雲和李帆這些朋友也是,都是窮的叮當響的無產階級者,在這個時候除了能給可兒一個擁抱外,別的再也給不了了。現實就是這麽殘酷,這樣摧毀著一顆顆年輕的心。

從醫院出來的慕雲心情格外沈重,想想自己的父母,也是一大把年紀了,可是自己呢?工作不穩定,感情沒著落,每次和父母打電話,父母都要問她錢夠不夠花,不夠花的話就問家裏要。自己什麽時候才能不讓父母操心呢?其實慕雲也清楚父母最關心的還是自己的婚事。一個女孩子家過了三十歲可真成了“聖鬥士”了,雖然自己現在還不到三十歲,可是那還不是一眨眼的功夫。

其實這麽多年,慕雲不是沒有動心過,她又不是聖人,也不是什麽清心寡欲的清修者,怎麽會沒有心儀之人呢?只是曾經讓她動心的,她不能動心。不是所有的愛都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來,也不是所有的男未婚女未嫁的人都可以自由相愛。

牽絆住慕雲的心,讓慕雲心動又不能心動的是一個叫陳雲飛的男孩。那是還在上大學的時候,慕雲喜歡上的一個男孩,後來陳雲飛走了,不見了。畢業之後留在新陽的那兩年,慕雲也是為了那個男孩。

算了,不想了,多想無益,回家吧。把自己從思緒裏拉回現實的慕雲望望天邊將要散盡的晚霞,在心裏對自己說,放下吧,放下,晚霞才能更美。

推開家門,慕雲就看見李帆一臉的興奮,連忙問怎麽了?有什麽喜事?

李帆一字一頓:

“皇甫南向我 表 白了 。”

“真的假的?他說的什麽?”

被莫名其妙的喜訊砸到腦袋的慕雲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皇甫覆向李帆表白了,真的假的?皇甫覆是啥時候想通的,他怎麽一點風都不透呀,虧的上次自己還眼巴巴的問他呢,他半天沒說話,感情是在準備給李帆表白呀!

“我希望和你一起看冬天的第一場雪。”

慕雲想皇公子果然詩意,連表白都這麽風花雪月,文藝男就是和理工男不一樣,用詞都這麽含蓄。雖然讚嘆皇公子的詩情畫意,但是現在慕雲更擔心李帆的回覆,這個大大咧咧,腦中從不想事的姑娘,別一句回覆打破皇公子建立的所有美好意境,才讓人欲哭無淚呢!

說也奇怪,皇公子是個標準的文藝男,尤其是現代自由詩,作的特別好,就連學校文學系的老師都讚不絕口。而李帆除了會背高中課本上那幾首詩歌外,其它的一概不會,更別提其它的文藝細胞了,根本就沒有。怎麽他們幾個朋友就覺得皇公子和李帆是天生一對呢?

慕雲想皇公子的苦心啊,怕要付之東流了?想到這,不禁有點緊張。

“你咋回覆的?”

“我說,我也喜歡雪。”李帆一臉的幸福。

還好,沒有太煞風景,雖然不完美,也還湊合。慕雲緊張的心才平靜下來,知道這樣的回覆已經達到李帆的文學極限了,慕雲想皇公子以後還是不要在李帆面前秀自己的文學水平了,就李帆句句不離“他大爺的,你懂個毛線呀”的文學水平,再這麽秀下去,估計皇公子要失望了。

“恭喜你們,終於修成正果了。”

這是自來竹陽以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慕雲想自己終於不辱使命,完成了重托。下次再見到大學那幫瞎攛掇的朋友們,自己就可以揚眉吐氣了。

已是深秋了,冬天已經不遠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一定美不勝收。

“那咱今天晚上別再家吃了,出去吃吧,慶祝一下。”慕雲提議道。

“好啊,本來我也沒做飯。就知道你會說出去吃飯。”

“那我是不是今天晚上不用洗碗了?”

每天都是李帆做飯,慕雲洗碗。慕雲是因為不會做飯才不去做,李帆是因為討厭洗碗而從不洗碗,兩個人一個做,一個洗,配合的倒也默契。

“是的,走吧,我請你。”

“太好了。”

街道兩邊種著高大的白楊樹,深秋的天空下,樹葉一片一片被風吹離樹枝,猶如漫天飛舞的精靈,可是李帆和慕雲卻絲毫感受不到深秋的寒意,她們奔跑著追逐那飛舞的黃葉,笑著唱著不知名的歌兒,盡情的釋放著心中的喜悅,瀟灑地走在青春張揚之路上。

年輕真好,戀愛真好!

好不容易撈上一個吃白食的機會,慕雲可沒有和李帆客氣,把自己愛吃的都點上了,李帆直罵慕雲是一個強盜,兩個人吃飯點了足足五個人的飯量,慕雲一邊吃著一邊和李帆鬥嘴,兩個人都是敞開了肚皮吃,管它什麽身材,什麽減肥,先吃飽再說。

別人是把悲憤化作食量,她們兩個人卻是把高興化作食量。在高興中撐死總比在悲憤中撐死強吧!吃飽了,喝高了,慕雲和李帆的話都多了起來。

“慕雲,真的要謝謝你,我們倆能有今天,全靠你。”

“是你們自己有緣分,跟我有什麽關系。”

居功自傲的事情慕雲做不出來,再說自己在背後做過什麽,李帆遲早有一天要知道,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這不,極力想撇清自己的慕雲,被李帆的一翻話嚇得酒都醒了。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們一塊去相親那天,你把手機放在桌子上,不就是為了偷錄我和那個男孩的聊天嗎?”

看吧,這世界上哪有不透風的墻。

“你怎麽知道?”

“皇甫覆說的。”

皇公子,你個小人,竟然出賣我,枉我這麽費力的撮合你倆,你竟然轉臉不認人,出賣自己組織裏的同志,別讓我下次再見到你,非把你煮了不可。虧得以前我還說你適合當間諜,你要是當了間諜,被敵人抓住,和你一個組織裏的同志還不被你出賣的幹幹凈凈。在心裏把皇甫覆罵過八遍之後,慕雲滿臉陪笑。

“哎呀,李帆,你不會這麽小氣吧?”

“我小氣什麽呀?你知道我們那天都聊的什麽嗎?你還真是個君子呀,只負責發送錄音,連聽都不聽。”

“你們聊的什麽?”

“我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聊你。”

“聊我?你倆是吃撐了吧?”

這還是第一次聽人說相親的雙方拿女孩的親友鑒定團當話題,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慕雲又一次長見識了。難怪那天皇甫覆在電話裏要自己找張海翔幫忙給可兒的母親弄床位,當時慕雲還為皇公子肯定的語氣給驚著了呢,原來如此。

李帆沒有再回答慕雲的問題,兩個人就晃晃悠悠的回家了。

那一夜,她們睡得出奇的安穩。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裏,她們都沈浸在這種喜悅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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