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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錦緞垂裳曳悲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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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顏音天不亮便起來了,早早等在顏啟昊帳外候著,生怕誤了時辰。

但天不從人願,中都傳來聖旨,因源趙邊境戰事一觸即發,源帝要求顏啟昊即刻起行,趕往中都獻俘,不得在燕京耽擱。顏音也只得匆匆收拾行裝,跟著大軍開拔。

燕京東郊,仙露寺。

所有的趙國戰俘,都被關押在這裏。

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皇親貴戚,都擠在一間間殿舍裏,人挨人,人擠人,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那些工匠、手藝人已經被擡為良民,允許各尋生路,只是不許返回趙地。那些劫掠來的平民,允許家屬以金帛來贖。唯有康氏一族並宮婢、宦官等,不準折贖,男丁一律在面頰上刺字,永為官奴。

這次獻俘,只有皇子、親王、內眷、帝姬等近支宗室和未嫁宗姬、女史、宮婢等妙齡女子隨軍起行,其餘兩千多遠支宗室、駙馬、命婦、嗣王等,都被留在仙露寺。

夫妻父女分離,天各一方,哀哭之聲,不絕於耳。

顏音坐在車裏,挑開車帷,怔怔地看著這一幕人間慘劇,咬著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風很大,漫天塵沙恣肆狂舞著,讓人睜不開眼睛。

“別看了,放下車帷吧,風大。”戴子和勸道。

顏音頭也不回,眼睛還是盯著外面,“他們的衣服,怎麽都變成了那個樣子?”

戴子和探頭看了一眼,見有些人的衣服已經爛成了絲絲縷縷,赤著腳,沾滿汙泥的腿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那破爛的衣服上,還有零散的織金與盤金熠熠閃光。繁華落盡,錦衣成塵,由天入地的那些人,身上還留有那舊時的金粉,反倒是把如今的慘狀,襯托得更加悲涼。

“那些身份不高的男丁,有些一開始就是便徒步的,有些是馬匹倒斃了之後步行的,身上的衣服,自然損耗的快些。”戴子和盡力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平和,仿佛可以置身事外,裝作與己無關,但心中那一絲物傷其類的悲哀,卻是難以抑制的湧了上來。

“為什麽不給他們換一身衣服?”顏音又問。

戴子和一嘆,“因為他們沒有用啊……不能像皇子、皇後一樣可以激勵士氣,鼓舞臣民,也不能像妙齡女子一樣可以頒賞功臣。身無一技之長,就算是作為家奴,執炊牧馬,灑掃負重,也比不上常人吧……”

顏音皺起眉頭,“只要是人,就有用處,只是看你用的是不是地方罷了。”

戴子和搖頭,“此一戰擄掠的趙國男婦,將近有二十萬之眾,唯有這數千人,最難處置,散在民間不是,羈押看管也不是。”

“師父,您算是西夏人,還是趙國人?”顏音突然問道。

戴子和一怔,“我也不知道……我是漢人,祖上被西夏人劫掠為奴,傳了幾代,家鄉已經不可考了,唯有這漢話,一代代傳承了下來。所以……我也不能確定祖上是不是趙國人……此情此景,或許和我祖上當年的情景一模一樣。”

“那你恨我們源國人嗎?”

戴子和搖頭,“說不上愛恨,我只是個飄萍一樣沒有根的人罷了……我父母、兄長都患了時疫去世了,我這條命,是師父從鬼門關搶回來的,師父祖上是吐谷渾人,他的國家,也早已經滅亡,不存在於世上了。”

“師父……”顏音輕輕牽了牽戴子和的衣袖,“那你就當我們源國人好不好?永遠和我在一起?”

戴子和輕嘆了一聲,沒有答話。

顏音不敢再說,歪著頭想了片刻,問道,“我把這車上的表緞,送給他們,如何?”

戴子和看了看車上鋪墊的,阿古留下來的表緞,層層疊疊,也只有十幾匹而已,於是搖頭嘆息道,“杯水車薪,無濟於事啊……”

“能幫得一個人也是好的。”顏音問道,“如果是大疫當前,有成千上萬人需要師父救治,師父一己之力,只能救治幾十,一百人,難道就不救了嗎?”

戴子和笑著捏了捏顏音的臉,“你說的對!但這樣貿然送過去,會令你父王難堪的。”

“不怕。”顏音神秘一笑,對外面喝道,“來人!”

一名親兵應聲躬身。

“把這些表緞,給仙露寺裏的那些人送過去,就說是爍王康英賜給他們的。”

那親兵猶豫了一下,點頭聽命。

遠遠的,那些人收到了表緞,沖著外面遙遙下拜,連連叩首。

顏音的眼圈,驀然紅了。

大軍一路疾行,不日便到了中都會寧。

顏音坐在車中四下觀望,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這便是我大源的國都嗎?怎麽看著還不如燕京繁華?”

“那燕京是康氏龍興之地,北塞重鎮,又是南北通商大邑,繁華熱鬧為河北之冠。而源國人自古以游牧為生,逐水草而居,築城定居只是這幾十年來的事情,會寧自然比不上燕京的。”

顏音抿著嘴不說話,心裏想著的,卻是金碧輝煌的大梁,“難怪父王心心念念想要揮師江南,我們大源和趙國相比,真是差太多了。”

“‘舍爾靈龜,觀我朵頤,兇’。與其艷羨他國的繁華,不如退而奮發圖強,建設好自己的國家。”戴子和悠悠說道。

顏音點點頭,卻不接話。

晨曦初露,曙光乍現。

一身華服的顏音,牽著戴子和的手,步入這一片綠柳環繞的源國宮禁。柳浪依依,雀鳥啾囀,將喧囂凡塵隔絕在外。

與此同時,會寧城萬人空巷,士庶百姓爭相湧到城門口,長街旁,觀看淪為下奴的趙國皇子、後妃。

五百鐵鷂子軍作為先導,威風凜凜的當先行來。其後數名軍校,各執大旗,上書:“俘叛奴康英”、“俘趙後朱氏”、“俘趙皇子”、“俘趙後宮眷屬”、“俘趙帝姬”、“俘趙諸王”……後面是康氏一族,無論男女,皆被縛於馬上。那些馬各由一名源兵牽著,一路迤邐行來,游街示眾。

戴子和牽著顏音,緩緩步入宮禁。

只見正中一座大殿,名喚乾元殿,周圍數頂帳篷環繞,帳篷頂上皆以金粉塗飾,四周綴以瓔珞,看上去雖然也是富麗堂皇,但和大梁皇宮的飛檐彩繪,玉柱雕龍相比,便顯得簡素寒酸了。

有侍衛引導著二人,來到旁邊一座小帳落座,滾熱的奶茶和甘甜的果子幹陸續呈了上來,卻只是讓兩人安坐等待。

等了一會兒,顏音便有些不耐煩,問道,“皇上什麽時候見我們啊?”

戴子和微笑道,“皇上在主持宗廟獻俘典儀,總要等那邊結束了才能回來的。”

顏音不說話了。答應過父王,不再與太子哥哥見面,這宗廟獻俘,自然不能去看,再說這是太子哥哥遭受羞辱的事情,也沒什麽好看的。

戴子和卻是心中雪亮,顏啟昊一大早便讓自己帶顏音進宮,便是要讓顏音避開這宗廟獻俘,怕他看了受不了,又鬧出什麽事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三朝北盟會編卷九八趙子砥燕雲錄:「東京去取宗室嗣濮王仲理以下姨、■〈女監〉、命、宗女等千八百餘口至燕山仙露寺養膳,日給米一升,半月支鹽一升,而嗣王與兵卒無異。拘縻點勘監視嚴密,自困於道塗,苦於寂寞,一歲之間,死及八分,止存三百九十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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