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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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夙將白衣女子和石牢之事告訴莫罹。

莫罹淡淡的點個頭,書桌上攤開的書本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他道:“我知道了,這些事情與我們無關。”言下之意就是讓百裏夙不必插手。

百裏夙遲疑道:“那個白衣女子,武功不弱,至少應當和卿雪小姐平分秋色。”

莫罹道:“那又如何?現在的京城,最不值錢的就是高手,你丟個十個花盆出去,砸中的至少有七八個江湖之中富有盛名的高手。”頓了頓,“你繼續跟著南王世子……罷了,讓手下的人暗中跟著他,事無巨細都要回稟,但是不必去費心他的安危。”

百裏夙點點頭,忽而疑惑道:“城主呢?”

她本意是將此事告訴葉孤城的,石牢中的高手,大抵唯有對江湖武林中高手了如指掌的葉孤城才能猜得出對方的身份。

莫罹邊整理書桌上攤開的書籍,邊道:“城主不在這裏。”

百裏夙忽然想起來,這一路上京,就不曾再見到葉孤城。當時她只以為葉孤城厭煩官道上的喧囂,不想表露身份,這會兒想起來只怕離開南王府時,葉孤城就已經單獨離開。百裏夙暗自搖頭,讓自己不去想這些不該自己去想的事情。

百裏夙轉而去拉莫罹的胳膊,笑道:“二少爺,你別總賴在書房裏,我們出去玩,好不好?”

莫罹胳膊一僵,想要抽手讓百裏夙過意不去,道:“你想出去玩兒,就去找顧玨,他清閑的很。”

百裏夙不依不饒,撒嬌道:“我才不去找顧玨呢。二少爺你也沒什麽忙的啊,就是出去走走。你都在書房裏不知道呆了多久了,出去走走散散心,反正沒什麽大事,待會兒回來再處理就好了,又沒有什麽影響。”

百裏夙一貫是應時隨分,此時突然生出的小女兒無賴模樣,莫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絕,便道:“你想去哪裏?”

百裏夙笑道:“哪裏都好。”

莫罹道:“那你帶路。”

百裏夙點點頭,背過莫罹時笑的像只小狐貍,暗自道:還是顧玨的辦法有效,對付二少爺,拐彎抹角委婉的傳達自己的小心思,那是行不通的,他總有萬種理由萬種辦法將其忽略,唯有撒嬌糾纏,他會因顧忌而不去回絕。

百裏夙帶莫罹又將繁華的不似尋常的京城走了一圈,莫罹被顧玨帶著走過,這一次就走的格外不經心,一邊聽百裏夙絮絮叨叨說著京城如何與洛陽不同,一邊分神也不曾註意自己走在了哪裏。

“餵,怎麽在這裏還能遇見你。”白衣女子一下樓,就看見百裏夙圍著身邊男子不知說些什麽,全然不是昨夜的面冷如霜。

百裏夙一驚,回口道:“京城還沒有大到遇不見你。”

白衣女子道:“也沒有小到,我剛一下樓,就看見了你。”說著,歪頭打量了莫罹一會兒,好奇道:“這個是你的情郎?”

百裏夙臉上一紅,松開莫罹的胳膊,道:“你別胡說。”松開之後偷偷去看莫罹,並未從莫罹一成不變的臉上看出來什麽,又後悔自己松開手,轉而見白衣女子純然疑惑的眼神,轉了話題,“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

白衣女子道:“我叫阿鈺,你呢?”

百裏夙道:“百裏夙。”

白衣女子阿鈺不耐煩的道:“你們中原人就是麻煩,名字就名字,還非要在前邊加著姓,我叫你阿夙好了。”她拉著百裏夙的手,異與中原人的絕色面龐有著張揚的野性,“阿夙,我們再來做一個交易,怎麽樣?”

百裏夙並沒有答應,“你先說說。”

阿鈺道:“我也不知道你有什麽想要的,但是只要你說出來,我就幫你辦到,我想讓你幫我找一個人。”

百裏夙疑惑道:“你就知道我能幫你找到?”

阿鈺眉峰維揚,英姿颯颯,“敢跟蹤‘他’的人,難道會是什麽無名之輩?”

百裏夙暗道:阿鈺看似性格冷傲直來直去,卻也是個心思極細的人。如是想著,她欲要開口,莫罹就出聲道:“不知道姑娘要找的是什麽人?”

“顧玨。”阿鈺道。

莫罹神色分毫不變,繼續道:“既然如此,招人還需要些時日,姑娘不如暫且先和我們回去。”頓了頓,又道:“我們與姑娘無冤無仇,而以姑娘的功夫,我們是攔不住的姑娘的,所以姑娘大可以放心。”

阿鈺聲音清冷如冰,“你們中原人,說話不累麽?不就是怕我讓你們找人,找到了卻不幫你們辦事麽,何必找理由說的這麽冠冕堂皇。”

莫罹從善如流的道:“那姑娘和我們走不走?”

阿鈺道:“走。”

三人回到暫居的地方,莫罹去找顧玨,離開時還醉的人事不省的人這會讓卻不知道哪裏去了。

顧玨並沒有走遠。

宿醉而醒讓他明知屋中來了人卻不想睜開眼,但當他睜開眼後,什麽宿醉什麽頭疼通通被拋在腦後,連面上總也不曾淡去的笑容也不及浮於唇畔,先是向外看了看,確定可以被人偷聽到談話的範圍內,只有他們兩個人,才道:“世子爺怎麽來了,這裏不是久留之地。”

南王世子易容過後十分不起眼,聞言,冷哼了一聲,“不是久留之地,怎麽你就能久留?”

顧玨不答,飛快的拿冷水抹了把臉,帶南王世子到不遠處的清幽茶樓。

“世子爺,那裏是白雲城的產業,你出現在那裏,萬一被人看到,就……”顧玨低聲嘆道。

南王世子冷笑道:“那你呢,你住在哪裏就不會被人看到?”

顧玨輕笑,他總是習慣笑臉對人,無論是否笑得出來,“看到的人都已經說不出話了。”他掌心一翻,袖中爬出一條不足手指粗細的小蛇,青碧的蛇身在顧玨掌中蜿蜒,“西域歷來不缺少這些毒蛇毒蟲,要致人於死地都無需親自出手。”

南王世子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退了兩步,“收起來。”

顧玨笑著把蛇塞回袖中,道:“世子爺來找屬下,莫非就是為了問屬下為什麽要住在白雲城的地方麽?”

南王世子冷哼道:“我沒有你那麽無聊,一天到晚閑著沒事幹,不是喝酒就是帶人上街賞景。當真是好悠閑啊,顧大公子!”說完,方覺得自己語氣之中抱怨之意過重,心中半是惱半是怒,連帶著顧玨清朗含笑的面容也格外討人厭起來,“我來找你是有正事。”

顧玨笑道:“世子爺吩咐。”

南王世子道:“昨日,有人跟蹤我去了地牢,大抵已經知道地牢裏的人了。”

顧玨神色一肅,笑容只浮在臉上,凝聲道:“世子爺可知道是什麽人?”

南王世子搖頭道:“如果知道是什麽人,我就直接叫你殺了他。”

顧玨垂目沈思:世子剛入京,大隊人馬還裏京城遠得很,皇帝都有那個閑心微服出宮看熱鬧,想必是沒有發覺大隊人馬之中沒有世子。知曉世子入京的,只有葉孤城莫罹等人了,而能在如今龍蛇混雜的京城認得出改裝易容後的世子,只有一個莫罹——很顯然,此事和他們脫不了幹系,就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猜出牢中人的身份。

“世子爺,來人可曾見過地牢裏的人?”顧玨低聲問道。

南王世子搖頭,“如果見了,他也走不了了。”

顧玨松了一口氣,道:“如果沒有看見,那他就絕對想不到牢中人的身份,只要牢中人的身份不被洩露,其他的就好辦多了。”

南王世子道:“你打算怎麽辦?”

顧玨低聲笑道:“牢中人的身份還是秘密,那這會兒也就不需要殺人滅口。”真要殺人滅口,他要殺莫罹就只能使詭計,單打獨鬥一則風險太大,二則顧玨也沒有那個把握能殺了莫罹。可若是使詭計,且不論能不能算計得了莫罹,就算算計得了,還有一個葉孤城呢。

南王世子聽他話中有話,疑惑道:“你知道是誰跟蹤我了?”

因為自己而使他易容被人認出這件事,顧玨絕口不提,只道:“世子爺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一個人知曉牢中人的身份。”

“顧玨,”南王世子冷眼看他,“有些事情,我只相信你,你最好不要讓我失望。”

顧玨笑道:“我不會辜負世子爺的信任。”說著,提起桌上的茶壺,到了兩杯茶,他端著其中一杯遞到南王世子手中,含笑道:“世子爺嘗嘗這裏的茶,只怕整個京城都沒有比這裏還要好的茶了。”

瓷白的茶碗,碧色的茶,盈盈好似一眼清泉。

南王世子接過茶杯,淺淺啜著,普洱的香氣似乎能直沁入人心底。

“有多久,我們沒有這樣坐在一起喝茶了。”顧玨垂目低聲道,熱茶水汽氤氳,他的眉眼被遮掩在一層薄霧之後,清透的動人心魄,甚至隱約還有幾分蒼白,“好像,是夢中的事了……應當還是在西域的時候吧。”

他五指端著茶盞,並不蒼白也不纖細的手指映在白瓷之上,卻格外讓人覺得悲涼。

南王世子被他低喃的話語,帶回了記憶中的西域。

他去西域當真只是少年意氣一時興起,卻帶回來在西域人人敬畏的大魔頭“顧玨”——那時的顧玨,笑容神采飛揚,有著世子羨慕的純粹。他不知顧玨在西域的兇名,只想著與他結交,漸漸熟悉之後方知顧玨在江湖漂泊,他便誇口,要給顧玨一個家。

天真還不甚懂世事的小世子,並不懂得,對於漂泊的江湖人而言,家是什麽。

等到世子發覺顧玨對他的感情依然不是至交好友那般簡單之時,還不及說什麽拒絕的話,顧玨已然淡笑著將寫了他身份的紙張擺在兩人之間的桌子上,“小世子,我跟在你身邊,幫你如何?”

那一刻,顧玨淡淡的笑容,讓世子幾乎要落荒而逃。

但也只是幾乎,他最終選擇了接受——像顧玨這樣的高手,能為己用,他實在沒有理由拒絕。

此後,他們再也不曾和緩的相處過,不是他覺得顧玨看著他讓他心中發慌,就是顧玨依舊在江湖漂泊不常在南王府。如今日這般,兩人對坐閑談飲茶,讓世子有一絲的不真切,他已想不起來,上一次這樣喝茶是在什麽時候了。

世子也低聲嘆道:“這會兒,提這些幹什麽?”

顧玨慢悠悠的喝著茶,“聽人說,人一旦開始回憶過去,就老了,世子爺就當顧玨老了吧。”

世子輕笑道:“你顧玨不是食人心的妖怪麽,居然也會老?”

顧玨知道他說的是當年西域的流言,一笑,道:“妖怪只有無情無心才不會老,且不說顧玨不是妖怪,就算顧玨是個妖怪,情絲難斷,也一樣會老的。”他笑著側支了頭,悠悠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他分明是在笑,卻讓人覺得悲涼。

世子遲疑道:“你別說了。”

顧玨一口喝完杯中茶,又倒了一杯,“好,我不說了。”如是說著,他喝茶好似喝酒一般,一杯接著一杯,桌上的一壺茶不夠他喝,他就拎起還滾燙的熱水壺往茶壺中續水,續完水不等茶泡好,就繼續喝,也不怕滾燙的熱水傷了嗓子。

世子看不過去,按住他的手,“你別喝了,真不怕嗓子廢了成了啞巴?”

顧玨笑著抽回手腕,聲音嘶啞的道:“我冷。”

世子皺眉道:“現在是八月。”

顧玨松開茶杯,去碰世子的手腕,世子微微瑟縮了一下,終究沒有躲開,讓顧玨的手抓住自己的手腕——掌心溫度灼熱,那是滾茶的溫度。

世子仍然皺著眉看他,顧玨站起身,收手,笑道:“顧玨方才是在說笑,有勞世子爺關懷。”

他一眨眼便又是這副略帶三分無賴的模樣,世子爺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半晌,斥道:“你多大的人了,這樣的把戲你還玩不夠?”頓了頓,又低聲期期艾艾的道:“剛才……熱水……”

顧玨已走向門口,笑道:“熱水在顧玨手中早已變成了溫水,世子爺多慮了。”

話音落下,人已經至於一片衣角在世子視線之中。

顧玨痛苦的捂著喉嚨,快步往回走去。

腳步才踏入院中,一抹白影帶著刺入人骨髓的寒意撲了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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