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兄妹

關燈
將白衣女子阿鈺帶回,莫罹便回了書房,留百裏夙和阿鈺在院子裏吹風賞花。

“阿鈺,你來中原有多久了?”百裏夙拿了碟子點心和阿鈺坐在院子裏一棵古樹枝椏上,與她閑話家常,“我聽你一口一個中原人,長相和中原人也有些不一樣,你是哪裏的?”

阿鈺躺靠在枝椏上,雪白的裙裾飄拂,“我來中原有幾個月了吧,在石牢裏邊沒有什麽用來記時間的東西,我都不知道自己被關了有多久,不過我來的時候中原白天蠻暖和的,已到了夜晚就冷的比我們西域也不差了。”

百裏夙笑道:“原來你是西域的人。”

阿鈺道:“是啊,以前總聽人說你們中原怎麽怎麽好,其實看了之後,也不過如此。”

百裏夙對阿鈺說話直來直往已經不以為意,繼續問道:“你看了什麽,就說不過如此?”

阿鈺哼道:“在我們西域,樹長著就好好長著,沒有人回去修剪它,可是你們中原人非要把好好地一棵樹修剪成自己想要的樣子,最後要麽是一直修剪下去,要麽就是半途而廢,修剪了一半又放任樹自己胡亂生長下去。所以你們中原的樹看起來好看,可惜好看的都是一樣的,一點兒都沒有我們西域的書那麽茂盛。”

百裏夙猜測,如果葉卿雪遇到了阿鈺,兩個人一定有很多話說。

一個是廢話連篇,永遠離題萬裏,另一個是想法異於常人,有著滿腹好奇。

“阿夙,你的情郎為什麽不陪著你,反而拿著書不撒手?”阿鈺一手撐在枝椏上,在手臂粗細的枝椏上側了個身,“我猜,他手不釋卷,一定是要考狀元。”

百裏夙哭笑不得,“誰告訴你,看書就是為了考狀元?”

阿鈺理所當然的道:“師父說的。”

聽起來,阿鈺對她的那個師父十分信服,百裏夙笑道:“凡是總有例外,二少爺看書不是為了考狀元。”

阿鈺道:“例外?”

百裏夙正要說話,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秀眉微折,是顧玨?

阿鈺也聽見了,探頭看向院門口,眼神驀然一變,飄身而起,一掌拍向剛踏進院門的顧玨。

顧玨猝不及防,捂著喉嚨的手當即運起內力,側拍開偷襲而來的一掌,卻因接掌倉促內力不濟,“蹬蹬蹬”連退三步。他站定,方看清襲擊自己的是個白衣女子,女子眉目輪廓讓顧玨驚訝之餘生出幾分不確定,啞聲道:“阿鈺?”

阿鈺冷笑了一聲,“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說著,又一掌打向顧玨。

顧玨閃身避開,百裏夙從樹上飛身下來,拉住還要出招的阿鈺,急著問道:“阿鈺,你幹嘛?”

阿鈺不答,反手拔出百裏夙腰間軟劍,以內力繃直,推開百裏夙,一劍劈向顧玨。軟劍本是柔軟之物,由她施展出來,卻成了足矣開山劈石之物。顧玨指尖帶著七分內力,忽左忽右,欲以空手入白刃之法奪下阿鈺手中軟劍,不想阿鈺一抖劍身,軟劍劍尖如毒蛇一般回守,顧玨收手不及,手臂上被劃出三寸多長的一道口子。顧玨再不敢迎其鋒芒,仗著輕功左右閃躲。

“阿鈺,你想幹什麽,住手!”顧玨抽空喊道。

阿鈺劍勢愈加急如驟雨,聲音也冷若寒冰,“你有什麽資格讓我住手?”

顧玨道:“我是你哥。”

阿鈺冷笑,“我說過了,你離開西域,就不是我哥哥了,我的哥哥死在了西域。”

她聲音冷,劍勢更冷,滿院的冷光,讓百裏夙都覺得骨子裏發寒,往書房處躲了躲——外邊動靜如此之大,莫罹不會聽不見,但至今還未出來,顯然是不想插手他們兄妹之間的事情。既然莫罹連旁觀都不準備,百裏夙想,自己旁觀一下足矣。

顧玨先前一直忍讓,此時趁阿鈺說話時,縱身鋪向阿鈺,對那淩厲的劍勢不閃不避。

阿鈺話說的很,但真要取顧玨性命卻是做不到,眼見顧玨如此,忙收劍回撤,恨恨的瞪著顧玨,“你瘋了!”

顧玨冷聲道:“你不是說你哥哥死在西域了麽?那我的死活跟你有什麽關系?”

阿鈺緊緊攥著軟劍劍柄,“我什麽時候說你的死活跟我有關系了,我只是不想你死的這麽痛快。”說著,軟劍一揚,劍尖在顧玨胸膛蜿蜒出一道血痕,“殺了你是仁慈,不殺你,看著你日日夜夜驚懼才是報覆!”

百裏夙又往書房處挪了挪步子,希望顧玨不會知道這句話是自己教給阿鈺的。

顧玨不曾想阿鈺會說出來這麽一句話,半晌,垂目看了看傷口,啞聲道:“不錯,不殺,才是報覆。”

說著,搖搖晃晃往住的房間走去。

阿鈺看著軟劍上的血跡,忽然把軟劍一扔,撲到顧玨跟前,“哥,我不想殺你的,我不想殺你……”說著,雪白的衣服上滿是顧玨的血跡,她茫然看向百裏夙,“阿夙,好多血,哥他留了好多血……”

百裏夙嘆了口氣,和阿鈺一起講顧玨扶回房間。

“身上的傷都是皮肉傷,止了血就不礙事了。”百裏夙檢查了一下顧玨的傷口道。

顧玨嘴唇緊抿,說不上來是疼痛,還是別的什麽,雙目失神,任由百裏夙將他的傷口翻來覆去。

阿鈺見他好似完全感不到疼痛,心中一急,氣道:“顧玨,你看看你像個什麽樣子?以前那個鬼神退讓的顧玨哪去了?”見顧玨還是沒有反應,一巴掌甩在他臉上,“你不是很聰明嗎?你不是很厲害嗎?你不是覺得自己能算計一切嗎?這會兒擺出這副死樣子給誰看?”

顧玨被她一巴掌打得頭歪過去,淤血從口中流出。

百裏夙攔住阿鈺氣急的另一巴掌,道:“他口裏有傷。”

阿鈺忿忿收手,冷聲道:“顧玨,我有資格難過,因為我的哥哥自己不愛惜自己,可你沒有難過,因為是你自己不愛惜自己。”

顧玨低咳著,將淤血全部吐出來,隨即用沒有受傷的手拉住阿鈺的手。他動了動唇,想要說些什麽,卻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鈺攤手,“你寫給我看。”

顧玨一筆一劃,寫道:“我意已決。”

我意已決——阿鈺冷聲道:“既然‘我意已決’,那就別做出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來,師父說過,你自己選擇的路,只能自己走下去。有的路可以回頭,有的路不能回頭。顧玨,你選擇了一條眾叛親離,不能回頭的路。”

顧玨寫道:“我知道。”

他臉色雖然難看,卻不似方才那般慘淡,又寫道:“我開方子,你去幫我抓藥。”

阿鈺給他拿來紙筆,等他開了藥方,百裏夙拿著方子去抓藥。

顧玨身上外傷都不算深,止了血之後倚在床頭,若有所思的看著阿鈺沾血的白衣,忽然敲了敲床柱。阿鈺狐疑,走過去,聲音清冷,“怎麽了?”

顧玨拉她的手,寫道:“你什麽時候到了這裏?”

阿鈺滿不在乎的道:“你在乎?”

顧玨皺眉看著她。

阿鈺別過臉,道:“你離開之後,師父就死了。我在西域找你,聽到人說你到了中原。我就到了中原,然後……”阿鈺頓了頓,聲音冷的掉冰渣子,“被人關了起來,一關就是好幾個月,然後被人救出來。”

顧玨在她掌心寫道:“誰?”

阿鈺冷笑:“南王世子。”

顧玨詫異,寫道:“他為什麽抓你?”

阿鈺笑意更冷,“他要娶我,我不嫁,他就把我騙到地牢裏,讓地牢裏的那個老妖怪打了我一掌,我重傷一個月不能動內力,只好被他囚禁在石牢裏。”說著,不去看顧玨驀然蒼白的臉色,垂首手指揉搓著白衣上的血漬,道:“我先把話說在這裏,你無論是覺得為難也好,想殺了我也罷,我早晚有一日會報被囚之仇。到時候,我又能耐,我把他殺了,我沒能耐,我被他殺了,都和你沒有半點兒關系。”

顧玨合了合眼,無奈一笑。

寫道:“我不會讓你死的。”

阿鈺笑意冷然,“不會讓我死,有可能死的就是他了。顧玨,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你想要他,還想要妹妹,不可能。”

顧玨笑著寫道:“為什麽不可能?”

阿鈺下頜微揚,異域色彩濃重的眉目張揚,道:“因為我不願意。”

顧玨笑著搖搖頭,阿鈺還是個孩子,愛也好恨也罷,都簡單至此。

“我不願意,”阿鈺重覆道:“他既然敢抓我囚我,那他就要又承擔後果的準備。不是所有人都有必要對著你的世子爺處處容忍的,至少我不會容忍。他是中原人的世子爺,但對我而言和中原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差別。”

阿鈺眉目的果決顧玨十分熟悉,曾幾何時,他也在自己臉上看到過相同的神色。

然而,他的果決,在這裏,一日一日被消磨成嘴角不變的笑容。

“你看到了地牢裏的那個人?”顧玨寫道。

阿鈺點頭,“看到了。”

顧玨遲疑了一下,阿鈺說自己是被人救出,顯然救人的就是跟蹤南王世子進到地牢的人。他整理心緒,寫道:“誰救了你?”

阿鈺道:“阿夙,她不知道要在地牢裏找些什麽,還是誤打誤撞的就進了地牢,讓我發覺地牢裏的機關應當是以掌力向內吸石壁才能打開。”一頓,問道:“哥,你知道地牢裏的那個老妖怪是誰,對不對?”

顧玨笑著寫道:“你不認識?”

阿鈺撇嘴道:“我又不像你,在中原呆了這麽久。”

百裏夙在外扣了扣門,走進來,道:“顧公子,你的藥我已經煎好。”

顧玨擡手揉了揉阿鈺的頭,寫道:“好了,去把衣服換了。”寫罷,接過百裏夙手中的藥碗,運轉內力讓其冷下來,慢慢喝著。冷藥苦味猶甚,似乎是能夠從喉嚨一點點兒冷到心底去。

百裏夙看見顧玨寫的字,對阿鈺道:“我帶你去換衣服吧。”

阿鈺點點頭。

顧玨敲敲床架,手指在空中寫道:“百裏姑娘,請留步。”

他嗓子好的時候,說話頗為無賴輕佻,此時只能寫字,卻好似個道學夫子,恪守禮儀的一字也挑不出毛病來。

百裏夙喚來侍女帶阿鈺去換衣服,自己拿了紙筆,放在顧玨跟前,笑道:“顧公子有什麽要和小女子說……寫的。”

顧玨提筆寫道:“方才阿鈺跟我說,是百裏姑娘救了小妹。但我問起阿鈺詳情時,阿鈺卻不肯對我直言。百裏姑娘,可知道阿鈺到底是被何人關押,又是如何脫困的?”

百裏夙暗中嘀咕:這些事情你們自己兄妹之間都問不清楚,還非要來問我一個外人。如此想著,又覺得阿鈺見了顧玨擡手就是殺招,想必也不可能和顧玨說起這些事,便道:“也不算什麽,阿鈺被人關在地牢裏,我誤打誤撞也進了地牢,阿鈺看出了石壁機關的開啟之法,我們兩個就逃出來。”

顧玨寫道:是什麽人?

百裏夙一頓,顧玨時南王府負責統領江湖勢力的人,她不能跟顧玨說自己跟蹤南王世子。

“我也不知道是什麽,都說了是誤打誤撞了。”百裏夙借著去拿藥碗之際,側身避開顧玨探究的神色。

顧玨好似無所察覺,繼續寫道:“我看阿鈺好像是重傷初愈?”

百裏夙點頭,道:“阿鈺說她被地牢裏的人打傷了,一個月不能動內力。”她轉而問道:“顧公子博聞廣識,不知道能不能想得出來,是江湖上的哪一位前輩高人,居然能一掌就傷到阿鈺?阿鈺的武功在現今諸路高手齊全的京城都是佼佼者。”

顧玨搖頭:“我想不到。”

百裏夙嫣然一笑,“沒有別的線索,要猜出是誰,確實有些為難顧公子了。顧公子好好養傷吧,我不打擾了。”

顧玨含笑點頭,待到百裏夙出去之後,眼眸一沈。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