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 整個步家都明白的太晚了。

岑昕昕並非要棄哥哥而去，只是眼下, 她要趕緊回到家裏，看看還能不能勸動父親，力挽狂瀾。

在地牢的時候，步子羽暗示她：我們步家之所以能擁有西極幾大靈石礦，經營無數靈石錢莊，不是因為我們家厲害, 而是這一切，都在為他人做嫁衣。

等待時機成熟, 自然會有人來收走這一切。

所謂魔宗，不過也只是個幌子罷了。

夜色涼涼，岑昕昕忍不住回首望去，大地沈睡在黑暗中，淩仙宗浮島上最亮的一道光，也化作一個小光點, 漸漸消失了。

她覺得掌門和那個重長老, 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之感，但又說不清是為什麽。

哥哥已經被關押起來了, 岑昕昕沒法信任他們。她將護身法器都取了出來, 又摘下淩仙宗的弟子玉牌，隨手揮出一道光，玉牌四分五裂, 從空中墜落。

步家的產業有很多，最大的靈石錢莊在登雲鎮，也就是她這兩年住的地方。天快亮的時候，岑昕昕到了。

她戴上易容法器, 換了一身最尋常的青色道袍，將黑發結發髻於頂，扮成尋常少年的模樣，混入了食肆裏。

“小二，我從外地來此，請問哪裏可以兌換靈石？”岑昕昕要了一碗陽春面，問。

此時，天才蒙蒙亮，小二一邊抹桌子，一邊打著哈欠道：“錢莊？小哥你來的真不巧，本鎮唯一的錢莊前幾天被魔宗搶了，人都死了！”

岑昕昕的心突突跳，她壓抑住內心的悲痛，問：“可是那步家錢莊？”

“對，這事都傳遍西極了。”小二道：“聽說別的步家錢莊也被搶了，咱們這……”他瞅了瞅四周，低聲道：“魔宗走後，不少人改頭換面，進去再搶第二遭哩。”

她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小二轉身去端面，可是等他端了一碗陽春面回來時，坐在凳子上的少年已經消失了。

岑昕昕坐在葫蘆上，繼續前行。

風吹幹了她的淚水，果然，慕煙告訴她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自從幾年前赤焰宗被剿滅，這些年西極風平浪靜，很少聽聞魔宗作祟的消息了。但岑昕昕出門在外也很謹慎，畢竟修真界不比現代社會，殺人奪寶再尋常不過。

她把所有的法器防禦開滿，前往步家別院。

那是父母親住的地方，離登雲鎮也不遠。

天亮透了，岑昕昕也匆匆忙忙趕到了別院。步家家大業大，整座別院修得跟皇宮一樣，處處透露著富貴的氣息。

在往日，她每天早上都躺在寬大的紫煙暖玉床上醒來，身旁有十個美貌丫鬟伺候她穿衣洗漱。

當然岑昕昕很不習慣這種富二代的生活，她很早就去登雲鎮住了，那裏自由自在，每天都有很多有趣的活動。

她停在一棵老槐樹前，伸出了右手食指，點了點前面的空氣。

這一帶，在凡人的眼裏，不過是一片荒野。

食指恍若點動水面，瞬間，一幕幕景致都浮現在她的眼前。岑昕昕推開步家別院的大門，踏了進去。

空曠的院子裏，沒有一個人。

“阿爹，阿娘？”

岑昕昕有些驚慌，這種場景是她沒有想象到的。剛剛往前走了兩步，忽然聽到虛空裏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你怎麽回來了？”

岑昕昕：？？

她倏然回首。

那日白雲山救了她一命的恩人，此時也沒有戴那□□，如一道風般驟然出現在她的身後。

蘇懷霽一襲白衣若雪，定定看著她。

“是你呀！”岑昕昕認出了他，她驚訝道：“你怎麽會在我家？”

“你爹娘在安全的地方，步姑娘不必擔憂。”蘇懷霽不願讓她多擔心一分，先開口道：“淩仙宗出事了？”

岑昕昕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不知為何，她願意相信這位恩公，甚至心中的所有秘密都可以跟他分享。

“我哥哥……被關押起來了！”

“什麽罪？”

她幹巴巴道：“調戲……調戲掌門之女青黛。”

蘇懷霽忽然很輕的笑了一聲，岑昕昕的臉色漲紅，還以為他在嘲笑自己的哥哥，畢竟調戲女子，的確是個猥瑣的行為。

但是，她昨日在天牢裏和哥哥匆匆見了一面，關於調戲一事，哥哥什麽都沒收，她也沒法替他洗清罪行。

“沒事，”蘇懷霽看出她的惴惴不安，收斂了笑意，道：“我相信步兄。”

岑昕昕放下心來，正想說些什麽，外界傳來了動靜。

步家陣法被觸動，但是又不是被強行闖入。她很熟悉這個氣息，急忙朝門口奔去：“姐姐！”

步扶芳推開門走了進來，被岑昕昕抱了滿懷。

“怎麽了？家裏怎麽了？”步扶芳原本在外面快活，也是聽說家裏的錢莊都被魔宗搶了，這才連夜趕了回來。

岑昕昕道：“爹娘沒事，哥哥暫時被關了起來……”

她正想訴說，忽然瞧見步扶芳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和尚，看著很眼熟。

“你……”她還記得這位佛子的名字：“凈界？”

凈界笑得有些靦腆，他合掌道：“又見面了。”

別院裏有四個人，步扶芳和凈界也看到了前面的白衣修士。她問：“妹妹，這又是……”

蘇懷霽側眸看了他們一眼。

步扶芳向來對美男的記憶力都很好，她吃驚地指著他，道：“你是……哥哥道……”

“是你啊。”凈界合掌笑道，他並不意外，微微躬身行禮：“蘇道友。”

蘇懷霽認出這位昔日同窗，上一次見面，還是在渡緣谷。他被勾起往事的回憶，心中有些許傷感，但是並沒有流露出來：“好久不見。”

岑昕昕一楞：“你們認識啊？”

“他們都是咱哥哥的同門，算起來也是你的師兄。”步扶芳道。

凈界笑道：“不算，貧僧已經退出淩仙宗十餘年了。”

蘇懷霽道：“在下也早就退出淩仙宗了。”

岑昕昕：“……”

她忽然想起哥哥在洞府裏說過的話，當年和他同一批入淩仙宗的弟子中，有一個人比他還更早築基。

看起來當年發生過了不得的事情……

不過，眼下沒有時間追憶過往，岑昕昕趕緊告訴姐姐淩仙宗的事情。

“哥哥調戲那什麽青黛？”步扶芳皺起眉頭，道：“他傻呀！”

“他不傻。”凈界道：“他只不過是計劃中的一環而已。”

岑昕昕憤怒道：“摧毀我們家，然後擄走全部財富的計劃嗎？”

他頷首。

明明是盛夏，可岑昕昕覺得脖子後發涼。她咬著唇道：“可是，我和姐姐……”

按理說，若是真的有人想搞步家，不該放過她和步扶芳。

“你很特殊。”凈界玄妙道。

蘇懷霽瞥了他一眼，這個荊介自從入了佛宗後，似乎大徹大悟，知曉很多事情。但他並不想讓步蒔蘿知道過往，於是朝他微微搖頭。

凈界也朝他搖頭，道：“蘇道友不必多慮，一切自有其緣法。”

“什麽蘇道友？”岑昕昕忽然道。

“他呀，”步扶芳指著蘇懷霽，道：“我還沒問你，你們怎麽認識的？”

岑昕昕沒有回答她，她仰起頭問：“敢問蘇道友全名？”

蘇懷霽避開她的目光，淡淡道：“蘇懷霽。”

他的聲音很輕，但如同驚雷般在岑昕昕的腦海裏炸開。

她當然聽說過蘇懷霽。

她在大晉太廟裏看到過他的牌位，在淩仙宗的書卷裏抽到寫有他名字的紙條，他……就是他？

原來那個叫‘岑經’的名字，是假的。

她震撼地看著蘇懷霽，抿了抿唇，不知道該說什麽。

步扶芳發覺她的臉色不太對，拉了拉她的衣袖，問：“妹妹，你怎麽了？”

“好像在哪裏聽說過這個名字。”她含糊道。

蘇懷霽猛然回眸看著她，眼裏似乎要射出兩道光來。他略帶些焦急道：“哪裏？”

“淩仙宗的課本裏。”岑昕昕老實道。

蘇懷霽：“……”

凈界看著他們，笑而不語。待倆人的心緒都平靜下來，才悠悠開口：“既然蘇道友在這裏，想必很多事情都已經妥當了。”

“嗯，”他回過神來，淡淡道：“既然今日都在，那麽我帶著諸位去見一個人吧。”

步扶芳道：“是我們的父母嗎？”

“不是。”

幾人離開了步家別院，蘇懷霽取出了一個琉璃飛舟，他們都站了上去。

岑昕昕習慣了飛舟，她安靜地坐在蒲團上，想著事情。

琉璃飛舟飛去雲端，在朝霞的映照下，璀璨美麗。蘇懷霽立在飛舟上，他想起了往事。

那一年，他帶著岑昕昕去參加西極五門試煉，也是乘坐淩仙宗的琉璃飛舟前往。雲端景色很美，可是岑昕昕沒有心情看。

她只說：“活著真好。”

那一刻，他暗暗下定決心，他要盡他所能，讓岑昕昕真正地‘活著’。

可她現在確實活著了，不僅忘記了他，還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他希望她能好好活著，哪怕不記得他，也可以。

但他對待步蒔蘿的心態又是矛盾的，所以遠離她，保護她，僅此而已。

……

與此同時，岑昕昕也在想很多事情。

他們在去解決步家和哥哥的事情，但是趁此閑暇功夫，她將某件事理了一遍。

從淩仙宗眾人，及她所觀察到的事情來看，岑昕昕大致勾勒出了蘇懷霽的人生軌跡。

他先是在大晉當太子，後來到了淩仙宗修仙，很有可能成為同批弟子裏第一個築基的人。在此期間，他結識了一個跟自己同名的女鬼，和她相愛，還給她立了塊牌子，供奉在太廟。

後來，他不知何故離開了淩仙宗，銷聲匿跡多年。再次出現時，就是在白雲山救她。

這個人，好奇怪……

岑昕昕偷偷瞄了他一眼，真是想不明白。

她不會是個替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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