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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重簾未卷陰沈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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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皇帝處寫來

皇帝李世民回到太極宮後,心中念念不忘在虞府見到的那個小丫頭阿真。他覺得此女實在有些神奇,寫得一手超然俊秀的好字且先不提,只說她明知自己是天子,言談行止卻毫無敬畏,連跟隨一旁的侍衛都覺察出來,說這小丫頭不但講話雲裏霧裏,讓人辨不清其本意,而且初見天子,竟能從容擡頭,目光平視,著實令人訝異。

思慮良久,他終究召來收留此女的虞世南一問細詳,而君臣間相談之下,虞世南的一些話卻更令世民感到不可思議,便此一直到了深夜將眠之時,仍不自覺地在琢磨。他這副神態,倒引起了另一個人的註意,也不是別人,就是世民少年結發的妻子,如今母儀天下的皇後,長孫氏。

這長孫氏本是北魏宗室後代,其父長孫晟乃隋右驍衛將軍。彼時,武德皇帝李淵為衛尉少卿,與長孫晟同為隋臣,兩家早有交往,互為仰慕,便此定下秦晉之盟。長孫氏十三歲時便嫁與了年長其三歲的世民為妻,二人自此青春結伴,同心同德,到如今已十七載有餘。世民愛重長孫氏,最喜她善讀書,明大義,有大量,崇節儉,故經年雖納妃妾十數人,卻僅以她為佳偶良佐,時常相伴,深情相待,而長孫氏自然也是最解世民之心的。

“二郎,你扶我一下。”寢殿裏,長孫皇後遣散侍婢,悄步走到正在坐榻上凝神的世民身旁,輕輕地推了推他的肩。

“哦,來,慢一點。”世民忽地回過神,見是長孫,面上一笑,隨即擡起雙臂將她扶持著坐好,又道:“你幹什麽去了?身子越發重了,何苦事事親為?”

“呵呵……”長孫巧笑,垂目望向自己的腹部,已是近六個月的身孕了。“多少年了,不都是這麽過來的嗎?這是你我第六個孩子了。”

世民伸手至長孫腹部輕撫,心中頗為感慨,方要說些什麽,卻看長孫一雙清澈的眸子深深地望著自己,好似另有其事,便問:“你怎麽了?”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你怎麽了?”長孫反是一問,薄唇微抿,旋即又說:“我聽說你下午突然召見了永興公,發生什麽事了?”

“哈哈哈……”聽長孫這麽一說,世民豁然大笑,想自己的舉動情緒真是絲毫逃不過她,便也坦誠,將今日所有的事敘述給她聽了,罷了嘆道:“虞公送到宮裏來的幾卷《群書治要》校勘稿我看了,有兩種筆跡,一種是虞公自己的,另一種我只覺俊逸精勁,卻辨不出是誰的,今日我一看她寫字便才明了,真是出乎意料!”

長孫揣摩世民之意,八成是對這個丫頭有了心思,但看他還只是一副欣賞口氣,自己也不好明言,便淡笑頷首,言:“我道你今日為何事頻入深思,原是這個,聽來也奇。”

“是啊,按虞公所言,此女身世甚是坎坷,在府上待人也十分謙卑,虞公想將她收作螟蛉,她更不敢逾越分毫,何以見了我,卻反常了呢?奇怪,也有趣。”

“那這女子當真做過馬奴麽?又做馬奴,字又寫得好,如此小小年紀,也太難以想象了。”長孫看世民興趣漸濃,有心順著探問一番,便引著世民說下去。

“雖未親見,卻是可信。我看她掌生薄繭,也有些粗糙,是做過粗活的手,而右頸發帶之下隱約有道傷疤,想來是為奴之時被人欺淩。所以我說,此女甚奇,極不尋常。”

“嗯。”長孫見世民細細道來,竟將此女觀察得這般入微,心下有了計較,但表面只還是清清淡淡,“早些睡吧,更深了。”

“好。”世民得以傾訴,現下心氣通暢,終不再提。

……

臘月初的一天,公子府上派人送來許多禮品,說是兒婿孝敬岳丈,卻也竟有我的一份。那侍女整齊將物件端到房裏,我一看,倒恍惚了,心底分辨是他之意,還是她之意。

“婢子弄影,奉夫人之命而來。夫人交代,這兩匹天青纏枝紋的絹,顏色素淡,質地輕薄,給娘子裁身夏裙最合適,是那府裏襄城公主賞的,還有這副珍珠耳鐺,光澤柔美,最襯娘子容顏,是夫人親自選出來送給娘子的。”

我聽這婢女一一細數,說是虞娘子之意,倒也不奇,可驀地腦中思想起來,這個“弄影”,原是個有出處的,此來怕不簡單。

“勞你跑這一趟,其實我也用不上。請你回去轉告夫人,今後不必為我操心。”我先粗略謝過,掂量著她有無深意,倒一時看不出,只又說:“夫人出嫁月餘,可還好嗎?聽聞蕭公子出身高貴,俊美瀟灑,且和夫人早就相識,想必夫婦和暢,十分美滿了。”

弄影卻是不接這話,倒微微低頭抿嘴一笑。我略留神,細忖自己是哪裏沒了分寸,惹她這般,可又不覺有疏漏,便再看她,不曾想她卻警覺似的轉臉向四周看了看,竟自去將房門掩了。

“這是做什麽?”我不禁問道。

“真娘子當真不曉得婢子為何而來?”她微笑著踱至我身旁,神色機巧得很,倒想試探我的意思。

“你……”我當知她是為何,可到底怎麽開口,實在是斷絕了的往事,哪裏想真的來了人,又是個心直口爽的,這便問我了。

“娘子不必為難,弄影就是來助娘子的,有什麽話大可對婢子直言,公子不是對娘子提過弄影嗎?”

見我不答,她又來安我的心。我還是遲疑,心中虛得緊,便凝視於她,看她倒是氣定神閑,一副從容態度。

半晌,我還是開了口,只不過是想請求:“弄影,我並沒有什麽話要轉達公子,只望他們夫妻美滿,我也就心安了,你也不要再來尋我說話。”

“呵呵,娘子這是不信婢子嗎?”她倒笑出來,又走近一步說道:“弄影來自江陵,我的母親便是公子的乳母,我與公子同歲,自小與他一同長大,對於公子交代的事,弄影會絕對的忠誠。所以娘子大可依賴於我。”

她道出身世來歷倒令我一驚。我只道公子初來長安時連個貼身仆從也沒有,卻不料家鄉還有這麽一個知根知底,忠心相隨的侍女。便再細量這弄影,也確實是年長一些,沈穩練達,不是一般小婢,生得端正也有幾分秀色,著實不一般。

“公子便就是為了娘子之事,才從江陵把婢子接來,不然這等事體他交給誰都不放心,娘子該懂得公子之心了吧?公子如今礙於蕭虞兩家尊長,不好納了娘子,但等他自己有了根基,情況就不一樣了。多則三五載,少則一兩載,娘子可千萬不要灰心!今後,弄影也會時常尋機會來往兩府,助你們互通消息。”

我尚不知從何說起,她一番話卻頗有些咄咄之意,我平靜了許久的心再次翻起波瀾,煩亂的心緒使我言語急躁起來:

“你所言及的那些,公子也曾親口對我說過,可阿真並無非分之想!這道理你們為什麽就不明白呢!”

“那弄影鬥膽問一句,娘子對我家公子可是真心喜愛?”她緊接著問道,不留給我一絲餘地。

縱我曾杜撰過許多謊言,但於此一事上,我真的絲毫辦法都沒有,於是,沈默相對,再無可反駁,就像與十八公子最後相見的那個下午。

“娘子,事在人為,你不要騙自己,更不可辜負公子的情意。婢子今日所言都是為了娘子的將來,公子說你是唯一與他心意相通之人,你又豈會不通達其中的關竅?”

“呵呵……”我只覺滿腔苦澀,無奈到了極點,這一切原本是我自己惹上的,如今卻惺惺作態起來了,我真是變了。“弄影,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我沈沈說道。

“是,那婢子就此告辭。”她向我點頭一笑,依舊是底氣十足,信心滿滿的模樣。

她離去沒一會兒,天色便忽地暗下來,無風無雨亦非下雪。我跑到院子裏去看,卻是只有我這院子頂上壓著一大片烏雲,陰沈無比,低得好似觸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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