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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重簾未卷陰沈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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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愈之後又是兩旬,已到了冬月寒節。因少夫人之父壽逢花甲,數天前,公子夫妻攜了二子往夫人洛陽娘家拜壽去了。便此,府上不免冷清了許多。當這日,正是霜華在樹,朝陽弄晴,虞公上職秘監亦不在家。我只覺獨處書房有些滯悶,便將筆墨幾案一應端了出來,坐到書房門前廊廡間,雖有些涼風,卻不冷,反令人覺得清爽。

此時,手裏謄抄的正是《群書治要》中毛詩治要一卷。也不知自己在想什麽,錄到“風雨,思君子也。亂世則思君子不改其度焉”一句,看著後面應是“風雨淒淒,雞鳴喈喈,興也”,卻鬼使神差地抄成了“春日遲遲,卉木萋萋,興也”。猛一轉過神來,發現大謬,心中又虛又恥,急忙將此句重重一劃,便要換了新紙重寫。

“哈哈哈哈……”

我的手還沒碰到身旁堆放的一摞紙張,便聽耳邊轟然響起一陣男子的大笑。驚而擡頭,所見是一張十分英武的面孔,他雙眼如炬,鼻梁聳直,短須微卷,姿儀出眾,渾身透著一股峻拔偉岸之氣,極不尋常,而最奇怪的是,這個人,我好像在哪見過的。

“你是誰家的女兒啊?”

我沈入思索,未料他先開了口,且便就是這一句看似平常的問話,卻令我瞬時想起來了——他上次與我說這話的時候,還是武德九年的春天,在敬府花園的小亭之下。

這下,我倒平靜下來了。世事太巧,宿命也奇,此時場景比那時場景,竟連姿勢動作都是一樣的。

“真娘子,別發呆了,這是陛下!還不快見過!”

我收回目光,正要起身應對,方發現他身後還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執刀靜立的青年,應是隨他而來的侍從人物,還有一個便是說這話的人,虞府的老管家。

我也不慌,便恭敬地擺正身子,向這位陛下行了跪拜大禮,口呼:“賤女阿真見過陛下,陛下萬福。”

“回陛下,阿真是我家老爺……”

“好了,你去吧。”

“是,老奴告退。”

我此時俯身在地不好擡頭,只聽得老管家似要為我做解釋,卻被他一口攔下,便再不聞聲,接著只覺身體一輕,倒被一雙有力的手拉了起來。

“多謝陛下。”我恭敬道,眼睛與他自然相視,內心越發從容。

他如今是天子,是這個國家至高無上的尊者,按理,我至少應該感到惶恐,卻不知為何一絲波瀾都沒有,一點敬畏也不存。

“阿真。”他正聲喚我,嘴角含笑,雪亮的眼睛向我拂來一陣揣測的目光,“你是虞府的親眷?”

我搖頭,說:“阿真卑賤,蒙永興公一家搭救才至府上。從前,阿真只是個馬奴。”我將“卑賤”、“馬奴”二詞著意加重,有些戲謔似的想看他的反應。

他果真頓了頓,眉間輕皺,像是不信,少頃只彎腰從幾案上拿起我抄錯的那張字,看著說道:“你這筆字也是在做馬奴的時候學成的嗎?”

“不,阿真雖卑賤,卻也並非生來便是馬奴。這筆字是阿真年幼時家中先生教的,後來家遭變故,才成了馬奴。”我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心中幾乎想說出更多的實情。

“哦?是何變故?”他立刻擡眼,面上閃過一絲驚異,覆又將我端量起來,“你的家在何處?家人呢?”

看他明顯是有些關心起來了,就像是魚兒上了勾,我竟生出許多快意。心想,若我如實相告,他又會有怎樣的反應?

“沒什麽,一場……天災罷了,不敢勞陛下掛心。”我猶疑片刻,終究未行冒失,只信口謅了一句。

“呵呵……”他輕笑一聲,倒也不在意,還就地盤腿坐下,翻看起堆在幾案一側的文卷來,“這些都是你整理的?”他問。

“是的,陛下。”我直直答道,“承永興公垂愛,看阿真識得幾個字,便令阿真協助文案,如此而已。”

“哦,你也坐,坐下吧。”

他手向我一揮,顯得很隨意,而後看著手中卷冊愈發入迷,倒一句話也不再講了,我便也只能遵他之意,陪坐一旁。

我想著,虞公校勘的這些書稿總是要送到宮裏去給他審定的,他又何必急於現在就看?他此來定是來見永興公的,既未見不如走了,又何以在此浪費光陰?為一大國之天子,竟有這等空閑?這個人,每每所見所聞都是不一樣的,或許這就是所謂天子的高深莫測之處吧。

“請陛下用茶。”

一名婢女端了茶點過來,雙手舉盤過於頭頂,正跪在我的身側。想因年紀小,面對的又是皇帝,當此寒冬,額上倒出了不少汗,臉色也煞白的,可這陛下紋絲不動,並沒有理會她的意思。眼看這女孩兒雙手發抖,體力不濟,將盤內茶碗碰得叮當作響,我便挺身擡手一扶,替她穩住了茶盤。回首看時,這陛下還是不動,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真的太過專註,便一時意氣,索性喊了出來:

“陛下用茶!”

“好。”他這下倒很快應了,只是還是捧著卷冊,絲毫未擡眼睛。

我也不好再計較,只對著這小婢略點頭安慰了一下,示意她繼續奉茶,便收手坐了回去。

“陛……陛下……啊!”

我這裏方才坐定,那小婢不知怎的又慌了神,身子左右搖擺,竟將茶盤一松,一壺熱茶見勢就要潑出來。我心中一急,想不了更多,只便又撲上前去將那茶盤接了個滿懷,而這一接,茶點直弄了一身,整壺茶水也澆在了我的右手上,一陣熾痛煞時令我猛甩起手來。

“別動!”忽聞一聲大喊,那紋絲不動的皇帝陛下竟丟開書卷,將我猛甩的手臂一下子拿住,犀利的目光盯著我的右手,很是關切的模樣,轉而又對身後侍衛大喝一聲:“去拿涼水來!”

“我不用!”我看有些鬧大了似的,十分不慣,迅速抽回了右手,一時疼痛消無,便胡亂在身上揩幹罷了。

“小婢該死!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那婢女卻著實嚇得不輕,伏在地上哭聲告饒。

“沒事,你去吧,這裏我收拾。”我見狀,心中起了惻隱,恐皇帝再怪罪,豈不更嚇死了她,便一力先替她攬下,讓她速速走了。

“呵呵……我還沒說什麽,你倒先發落了。”這皇帝倒是笑開,撣了撣衣袍上的水珠,一臉輕松。

“此事並不怪她。”我一邊打掃地上一邊回道,心想他若早早接了小婢的話,要用茶或不用茶,何至於此?

“那怪誰?怪我嗎?”他緊接著將話頭引過去,兩只眼睛直溜溜看向我,好似要和我評理一般,更不像一位王者了。

“水來了!水來了!”

正思何以應付他這話,方才被支使去拿水的侍衛便急匆匆跑了過來。亦不知他從哪裏找來的一個大白瓷缽,盛了滿滿一缽水抱在懷裏,兩腿分開像鴨子那般行走。這護水的模樣竟十分好笑,看得我不由抿緊了嘴巴,憋得好一口氣。

“陛下,府上老管家讓小臣問陛下還有什麽需要,是否還要遣人過來伺候?”侍衛放下水缽,喘著氣問道。

“不必了!今日是我們來得不巧,永興公不在府裏。時辰不早,我們回宮。”他忽而要走,與侍衛說話目光卻又向我掃過來,嘴角還輕輕揚起一絲耐人尋味的微笑。

“恭送陛下。”我伏身在地,盡應盡之禮。

他未說什麽,也未再扶起我,只是腳步在我的身旁略停留了一會兒,而後行聲漸遠,終究離開了。

快六年了。渺小如我,也許根本沒有在他的記憶裏留下痕跡,而我將他視若仇敵,亦不曾想過還能再見到他。此刻,望著他碰過的卷冊,坐過的位置,我的心情是極其覆雜的……

傍晚虞公回到府邸,我欲將此事稟告,卻不料他早已明了,說是皇帝回宮後便召見了他,還特意提起了我。我問及詳情,虞公卻未言更多,只交代我別害怕。我倒不是怕,只是聯系起皇帝臨去前的微笑,心頭一緊,有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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