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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重簾未卷陰沈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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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納征過後不到三天,蕭府派人將請期禮箋送了過來,虞公滿心歡喜,也無意見,便就此將吉日定在了十月十六。我一番滋味聚在胸臆,逢人只作強顏,更把精神都灌註在書房的小小天地,求這一時的心安理得。

十月孟冬,小陽天氣,倒比之前還暖和了些。許是上天感知虞家喜事,降下恩典,更顯得這一段良緣乃是天賜,眾人口中無不如此說。身處這般氛圍,我也有些麻木,想著挨過那一日也就好了,卻誰知娘子讓我做她的儐相,還給我裁了套新衣裳。做儐相,扶侍新婦,送入百子帳,這不是要我的命嗎?可我沒有理由推辭,在她眼裏,我是她的姐妹,她信任我,要與我分享歡喜,錯的是我,代價與懲罰就這麽來了。我捧著那套嶄新的,精致的衣飾,覺得自己可恥而虛偽。

好在,一場適逢其時的風寒幫我巧妙地推開了這個劫難。那是十月十五,次日便是吉期。我渾身發熱,昏沈不起,迷糊之間看到娘子來探我,問湯問藥,很為我擔憂,好似忘記了自己明天就要出嫁的事實。我除了說對不起,只能是對不起,她滿不在意,勸我休養,卻不知道,我這句“對不起”裏,包含了多少別的意思。

這場風寒讓我在寢榻躺了七八日未得出門,我避開了婚典,也避開了新人的第一次回門。聽陪伴在身邊的小婢以驚嘆艷羨的口氣描述:這對新人堪比天仙,從才貌到家世,沒有一樣配不上的,極好極妙。她來回說了好多遍,怕我不能體會似的,最後詞窮了,還總說“他們真是一對仙人下凡”,唯恐有一點說不盡,道不全。我笑著去迎合她,說也聽見東南院傳過來的鼓樂笙簫,想必熱鬧,但其實簾幕重重,院墻深深,能傳過來的也只是一陣風了。執手相看,誓言如昨,都隨這陣風飄逝不再。

——從蕭鑒處寫來

這位十八公子蕭鑒,自成婚後行事做派像是換了一人,減卻疏狂,豁然從容,心思越發縝密。旁人都道他是成婚成人,真正做了丈夫,然而個中曲折只有他自己明白。

這一日,長公子蕭銳與襄城公主夫婦請東,在府內擺下小宴,蕭氏子弟齊聚,再賀蕭鑒新婚。酒酣宴闌,眾人離席往偏廳飲茶歇息,女眷自又另處。蕭銳因想著蕭鑒之前萬般拖延婚姻的態度,如今雖已締成鴦盟,少不得還要再囑咐他幾句,防著他那性子又上來,便將他叫到了自己書房,而蕭鑒亦明白這點,心中早有計較。

“十八郎,我看你是比先前穩重多了,也收心了,呵呵……這是思禮的功勞吧?父親選中的人,不會錯的,你先前還那麽反對,可委屈人家了!你看她年紀雖輕,似是柔弱,可舉止應對,盡顯大家風度,哪一點配不上你?以後好生度日,再不可胡來了。”蕭銳本是性格敦厚儒雅的人,從來對這個幼弟都是十分疼愛,此時面對十八,一番話滿懷真情,又很實在。

蕭鑒展了展衣袖,無聲一笑,卻顯得幾分不屑,道:“以前的十八不谙世故,我行我素,是未免疏狂些,如今不過經一事,長一智,卻並不關思禮的事。她只要按伯父的所想,做好我的夫人就行了,我自然也會做好我該做的。”

“十八郎,剛說你穩重了些,怎又說這樣的話?什麽叫按父親所想?難道你到現在還不接受這樁婚事?”蕭銳一聽十八話外有音,著急起來,覺得自己這一勸,反倒勸出他的脾氣來了。

蕭鑒只便搖頭,回答:“兄長與我說的並不是一回事。這婚事麽,我已經接受了,而且覺得應該接受。”

蕭銳暗忖,覺得十八頗有深意,便緩了心氣,說道:“有什麽話直說吧!”

“呵呵……”蕭鑒慨然笑開,並不願把話講得太直白,想他這位兄長,一向是個遵從禮教正統的規矩之人,頭腦純粹,沒什麽嗜好,也不是性情中人,有些話講出來他也未必懂。

“你又笑什麽?”蕭銳追問。

“沒什麽,方才不是說了?經一事,長一智,突然明白了許多道理罷了。”蕭鑒一擺手,語氣隨意,但轉而目光在蕭銳身上掃了掃,又道:“就好比兄長與公主吧!陛下賜婚前也未聽說過這位公主,亦不像尋常人家做媒,還可打聽打聽這女兒的品貌,婚後不還是相敬如賓,又很快有了孩兒?十八會向兄長學習的!”

“好了好了,就你嘴乖!你明白這道理就好,不許妄議公主!公主純孝,陛下天恩,是我的福分,也是我蕭氏一族的福分。”

“嗯,是啊!”蕭鑒看他兄長也滿意了,便佯作附和,不再多言。

時近黃昏,蕭鑒夫妻作了別,乘上馬車歸家而去。一路,虞秀姚興致未減,對著蕭鑒頻抒倩語,而蕭鑒默然,只是看著這個已成為自己夫人的美貌女子,心中另有盤算。

“十八郎,兄長叫了你去,都說了什麽?”虞秀姚發覺蕭鑒神情有異,便轉口問道。

“沒說什麽,便是他讚你舉止大方,要我好好待你。”蕭鑒一笑,看似深情地擡手攬過虞秀姚的香肩,又說:“今日席間,我看你眼睛總盯著兄長的兒子,怎麽你一向很喜歡孩子嗎?”

虞秀姚見蕭鑒舉動親昵,心中萬分受用,順勢朝他身上輕靠過去,柔聲回道:“是啊,我阿兄兩個孩子,未出閣前我每天都陪他們玩耍。孩子麽,天真可愛,總是惹人喜歡。”

蕭鑒看她兩頰泛紅,嬌羞依人,倒也果真令人憐愛。他想,這虞秀姚所需的不過是情愛,自己何妨討了她的歡心,也無壞處,便更將她摟緊了,說道:“只是那到底是別人的孩子,你我很快也會為人父母的。若閑時,你可先想想孩兒的名字!”

虞秀姚見蕭鑒溫柔更甚,霎時意亂情迷,偎軟在他的懷裏,半晌到了家門口,也似無力站起來。蕭鑒見狀,心中豈不明白?便將她抱下車去,一直送到臥房。婢仆見了,無不暗笑,羨他們恩愛。

是夜,暖燭香帳,兩情若熾,一個血氣方剛,一個姿容風流,便雲入雨出,盡情憨恣,至東方既白方汗漓而罷。秀姚沈浸幸福,況又累了,只靜靜睡去。蕭鑒不然,懷抱嬌妻,倒冷冷地輕哼了一聲,心中念起一件往日的事來。

那是貞觀三年三月,他往弘文館報到去的前一天,伯父蕭瑀散朝回來將他叫到花園,撫須鄭重說道:

“弘文館學士眾多,不乏大家,其中一位最年長的虞世南公學問最深,你遇事遇難,可多向他求教。”

“虞世南公?”蕭鑒沒聽說過此人,當下反問。他以淺見,只知弘文館學士中,尚書杜如晦居首,學問最深的該是他才對。

“嗯,你明日一去便會見到的,要記住我的話。”蕭瑀頷首說道,似乎並不想解釋太多。

“好,小侄謹記。”蕭鑒只是不熟悉,也無異議,便不追問,只恭敬地應下……

收回思緒,蕭鑒想自己彼時實在有些傻,而伯父一番話其實大有深意,這些深意,他到最近才懂得。

……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的感覺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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