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雪姬走後，洛梨兒跟在後面磨磨蹭蹭好半天才挪了幾步，韓君夜漫不經心地挑眉道：“有什麽話就直說吧，難道見你還會害羞。”

被戳中的心思，洛梨兒臉一下紅了。不過她畢竟不是那些養深閨大小姐，遮遮掩掩，話憋在心裏難受，不如直接問個明白。

“有兩個問題，第一，你到底是怎麽看我的？”

“還有一個呢？”

“先回答第一個。”洛梨兒緊咬唇瓣，擡眸望著眼前的男子，“是受人之托不得已收留的孤女，還是……”

還是掩人耳目的逢場作戲的可憐道具？

韓君夜執盞的手一滯，居然敢用質問的口氣，膽子何時變這麽大了？之前不是還見到他就嚇得發抖嗎？

雖說小時候是看著她長大的，多年沒見，忽然長成了大姑娘，一時是有些不適應。他這人孤僻慣了，根本不懂得如何與人……親密相處，隨口說上幾句，沒想到這丫頭倒是上心了。

再想想確有不妥之處，畢竟還是個孩子，有些話太過了些。

擡手揉揉洛梨兒柔軟的長發，輕笑道：“傻丫頭，不要亂想了。我就是你的親人，會照顧你一生一世。”

男了深邃如海的溫柔目光，讓她有一剎那的癡迷，這笑容帶著一股熟悉的溫柔，吹進心間，砰然一動。

洛梨兒一顆心突然撲通撲通地猛跳起來，臉更加地紅了。慌亂之中，她使勁揉了一下鼻子，扯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我明白了，那我走了！”

“還有一個問題呢？”

“不必問了，我知道了。”洛梨兒深吸一口氣，飛快地轉身，“那晚安了！”

“等等！”韓君夜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以後就留在這裏吧！”

這麽不讓人省心，還是眼皮子底下看著吧，不然說不定轉眼的功夫又跑了。

“什麽？”洛梨兒吃驚地瞪大眼睛，要她留下來……過夜？之前正納悶呢，闖了這麽大的禍居然都沒有責罰她，原來，終於忍耐不住……要獸性大發了嗎！

渾身打了個冷顫，二話不說，掙開手臂撒腿就跑！

剛奔出來沒幾步，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突然迎頭砸來，洛梨兒躲閃不及，被砸了個正著，半邊的小臉頓時腫了。這可把她氣壞了，擡頭尋著異物飛來的方向一看，滿腔的怒火瞬時又憋回去了。

“哇！砸中了耶！”悠哉地坐樹上的青衣少年手握雪球，笑得無比燦爛。

洛梨兒沒好氣地悶哼了一聲，“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啊？”

梅林中，在利刃劈下來的一剎那，這傻瓜居然用手去擋！現在想起來，全身都忍不住微微發抖。

“等你啊！”少年仰頭望著皎潔的夜空，“今晚的月亮真圓，陪我一起看好不好？”

洛梨兒遲疑了，按說她不該拒絕，雖然外面冷了點，風大了點，畢竟人家曾拿命來保護你，點水之恩，湧泉相報這點覺悟她還是有的。可這會兒她老擔心韓君夜會突然沖出來，把她“拖”回去……

經過一番短暫而激烈的思想鬥爭以後，她垂下頭，小聲道：“我有點累了，明天再陪你玩吧？”

樹上的少年沈默了，突然從樹上跳了下來，走到洛梨兒面前，抓住她的一只手，“就陪我坐一會兒，好不好？”

這廝一直笑嘻嘻的沒個正經，驀然看到他一臉嚴肅的模樣，洛梨兒嚇了一跳，連忙後退了半步。倒不是嫌棄，這活寶就是小孩子脾氣，萬一鬧起來沒輕沒重的被韓君夜碰個正著，那就慘了！

這一舉動，嘲風果然是誤會了，一張清澈如水的臉頃刻間黯然失色，委屈地撅嘴，：“你不是好人，說話不算數，說好了以後都會陪我玩兒！還說要剝松子給我吃……”

洛梨兒無力扶額。

算了，就陪他看一會兒月亮吧！

剛想開口，可巧帳裏的那人就走了出來，離著老遠，那冷冷的目光還是讓她不由地一抖。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啊！不管了，趕緊回去睡覺去！

轉身想走，可手腕卻被牢牢地抓住了。

“不許走！”看樣子，嘲風是真生氣了，手上的力道大的嚇人，洛梨兒完全掙脫不開。

眼見著那邊的身影越走越近，洛梨兒急出一身汗，好聲好氣地勸道：“你先放手，我不走。”

韓君夜此人不僅性格古怪，還心胸狹窄，好歹明面上她是他的“愛妃”，剛剛的動靜已引著不少巡邏的侍衛往這邊看了，總不至於糊塗到當著他的手下人的面……那個詞怎麽說來著？

哦，紅杏爬墻！

很快，韓君夜便走到了兩人的面前，神情一貫的清冷。雪地之上，華貴的狐裘稱得他清貴不似凡人。

洛梨兒竟被那眼神盯得心中發虛，強撐著嘿嘿笑道：“那個，我跟師叔玩游戲呢！”

“是啊！是啊！”嘲風突然很主動、很配合地一把摟過洛梨兒的腰，非常開心地笑道，“我們在玩親親呢！”

剎那間，死寂。

靜可聽風吹落枝頭積雪的簌簌聲。

洛梨兒眼前黑，真想一頭撞死算了！你個蠢貨！這回真是要被你害死了！

“哦？”韓君夜面上波瀾不驚，挑眉一笑，“師叔大人好興致。不過——”這男人突然話鋒一轉，“這女人是我的，請師叔大人放手吧！”

跌跌撞撞地回到帳裏，雪姬依舊是千年不變的垂目靜坐的姿態。

洛梨兒本有意想表達一下愧疚之意，卻又怕打攪人家，只好一個人悶悶地凈了臉，一頭鉆進棉被中。可心事重重的哪能睡得著？一閉上眼睛就想到剛才那一幕……唔，不許再想了！

用被子將頭裹住，翻來覆去，覆去翻來，實在煩得緊，郁悶地坐起身來。

雪姬並沒有真的入定，見洛梨兒起身，淡淡問道：“梨公主有心事？”

“那個……”洛梨兒結結巴巴道，“這次連累你了，我……”

“公主不必放在心上，牧野將軍曾救過我，我這次不過是還了人情而已。”

洛梨兒仍覺得後怕，憂心道：“雪姐姐，韓君夜真的不會再追究你和師兄了嗎？”

“不會。王上性子冷漠，難得見他笑。自從公主來了之後，王上的笑容明顯多了。”

不僅是笑了，今天居然還跟他們開起了玩笑，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洛梨兒一怔，答非所問嘛！

“相處久了，公主自然就會了解王上的性子了。”雪姬微微嘆了一口氣，“這世上有許多事，眼睛看到的與實際上的相差很大。公主若是想離開，說一聲便是，王上自不會阻攔。不告而別這種事，以後千萬別再做了。”

“哦?”洛梨兒心下微動，“那就是說，我想離開，便能離開嗎？”

離開歸谷才多久，兩次險些丟了性命，還連累到師兄受罰。小時候的早已記憶模糊，好不容易想起些零碎的片段，腦子就會如針刺般難受。

帝都那個地方，她一想起來就怕，實在不想去。

雪姬擡頭，定定地望著洛梨兒，冰雪似的眸子流過如星辰般的光芒，突然間身子向下一伏，作出謙卑的姿態，懇求道：“請你不要離開。”

暗夜中冰蓮綻放，瞬間美麗傾城。

事出突然，洛梨兒驚得手一松，被子從肩頭滑落，寒氣浸骨，奇異的念頭在胸中蠢蠢欲動。清高孤傲如仙子般的人物，竟會肯放下姿態來求她？

“請你不要離開王上！”

雪姬將身子放得更低，長長的青絲曳地，露出修長優美的頸項。

若是平日，洛梨兒定會嚇得跳腳，跑過去扶她，可此時她的心中卻如蒙了塵的明鏡，輕輕一擦，光可鑒人。她是藏不住秘密的人，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坦誠相對。

“雪姬，你喜歡的人，其實是韓君夜，對不對？”

“公主能答應不離開嗎？”

洛梨兒托腮思索了片刻，搖頭，“不能。”

她不是輕易許諾之人，若許諾，必傾盡一生恪守。那個人，還不值得她以一生相許吧？或者說，萬一哪裏韓君夜又翻臉讓她滾，她臉皮還沒有厚到可以寵辱不驚地賴著。

一室沈默。

良久之後，雪姬才緩緩起身，神色平靜得有些……怕人。

“是雪姬僭越了。公主猜得很對，從十四歲那年王上把我從雪山上撿回來之後，便許下心願，搏王上一笑。可惜，王上撿回來的孤兒，誰不是負著國仇家恨血海深仇？自己的心中傷口未愈，何談取悅他人？”

洛梨兒重新將被子圍到身上，疑惑道：“你也是韓君夜撿回來的？我看他整日喝酒吃肉，過得挺逍遙滋味的嘛，哪裏不開心了？又不是深宮美人，搏他一笑幹嘛？”

“呵呵。”蓮衣女子笑容寂寥，“這就是公主與我們這些人的不同。”

“那是你沒看到他對我兇的樣子，動不動就讓我滾，難道我還要死賴著不成？就算小時候相識，這麽多年沒見，也談不上什麽情意。所謂的‘婚約’，不過是覆仇的借口罷了，我要是當真了那才傻了呢！雪姐姐你肯定是想多了。”

“王上的笑，騙不了人。”

“那是他……”洛梨兒有些急了，“反正只要是我倒黴了，他就開心，我一高興，他就發脾氣，把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什麽人啊？”

想起回來前發生的那件荒唐事，洛梨兒更加惴惴不安了。

還有嘲風，細想之下，雖說還是瘋瘋癲癲地胡鬧，可她總覺得有些不一樣的地方。之前對他的身份一直頗為懷疑，相處久了便慢慢忘了，到底是從哪裏來的怪人呢？

作者有話要說： 眼看著就快十萬字了，咱小梨子跟君夜大人還很清白，作者君表示很捉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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