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盛宴圓滿地落下帷幕。

齊公子柏舟在離開的那一刻，回對望了一眼，不禁感嘆世事無常。這世上他最欣賞的那個人，卻只能成為敵人。

韓君夜的選擇是明智的，他若是回帝都，建功立業馳騁沙場大展宏圖指日可待。若是選擇聯手，要麽是身敗名裂背謀逆的千古罵名，要麽是血風腥雨，登上最高的巔峰。

就算他們能暫時攜手共戰天下，總會有兵戈相見的一天。他原本還奢望這一天可以來得晚一點，東齊可以多一天安寧。看來還是段先生說的對，即使韓君夜與楚帝之間存在再大的隔閡與嫌棄，也不會成為束縛勇者的桎梏。

況且那些道聽途說的皇族秘史，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呢？

不能結盟，只能為敵。

其實，他是羨慕那個人的吧？可以如此恣意妄為、快意恩仇。而他，卻註定一世孤獨。悲哀的宿命，讓這位白衣如雪的公子離去的背影染上了幾分蕭索之意。

東齊的人走後，侍衛快速地撤去了懷盞碗碟，換上了淡雅的清茶。

姜陽好說歹說，才將嘲風勸走。不消片刻，原本熱鬧無比的帳中的只剩下心思各異的四人。

洛梨兒摸摸圓滾滾的肚皮，心想好歹做個飽死鬼。就算韓君夜這家夥不會輕易罷休，怎麽處罰她都無所謂了，只希望不要連累師兄和雪姬。

韓君夜執起白瓷杯，漫不經心地擡頭瞥了規矩地單膝跪在面前的牧野，“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這麽大了？”韓君夜的身子向後傾了傾，“猶記得你剛到王城時還是個十多歲的孩子，時間過得真快啊！”突然間話鋒一轉，“說說吧，你為何會突然帶著王妃潛逃？”

一句“王妃”，嚇得洛梨兒還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小心肝又撲通撲通亂跳起來！

牧野擡起頭，神情平靜道：“王上，……”

“報告大王，我有話要說！”洛梨兒小心翼翼地舉手，這事本就因她而起，現在她好好地坐在暖塌上，師兄跪在下面，這算什麽？鼓起狗膽，就算被罰她也認了。

韓君夜緩緩偏過頭，“你喊我什麽？”

“大王？”洛梨兒傻傻地重覆了一句，看對方的臉色不佳，又試探了一句“王上？殿下？”

難道是……夫君？

不行了，讓她先出去吐一會兒！

韓君夜不耐煩地揮揮手，“你想說什麽？”

洛梨兒暗地擦擦手心的汗，男人心海底針啊！戰戰兢兢道：“那個……是我讓師兄帶我走的，要罰就罰我吧！”

牧野訝異地瞥了她一眼，沈聲道：“梨兒，不要亂說。”

韓君夜示意牧野不要開口，側目瞥著洛梨兒，“那你說說看，你為什麽要逃？”

“我……我……”洛梨兒猶豫了，是啊，她到底為什麽要逃嗎？哦，是因為韓君夜與她娘親之間的那個……“不倫之戀”的傳聞？這會兒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布下局，引齊公子入甕，再有意挑起事端，激怒對方，眼見著千鈞一發之際，這臭丫頭……不，笨女人倒好，生生給攪和了！

韓君夜眸中閃過笑意，不再看她，偏過頭望向牧野，“你繼續說吧！”

其實吧，也不能全怪洛梨兒攪局，他本來就對這種下三濫人暗算偷襲不齒，那東齊公子好歹也算謙謙君子，看得還算順眼。無奈胡子軻與宗越兩人堅持，他也只得勉強行之。

這下好了，怨不得他了。

牧野挺直了身子，臉色凝重道：“前夜送千朗月公主回王城驛館的途中，遇到了一場屠殺。”

“多管閑事的毛病還沒有改？”

“是千朗月公主。”牧野眉頭緊蹙，此時再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越發地覺得蹊蹺了，“看起來，像是一家老小數十口遭受殺手的追擊。我們經過時，已經死了不少人，多是老人婦孺……”

當時他完全被眼前慘絕人寰的場面震住了，所以當千朗月揮鞭上前之時，他亦毫不猶豫地拔劍而出。等他們出手之時，黑衣人便離奇地飛快撤走了。

一番血洗，只餘下一位老人和幾個年幼的孩童。

當千朗月詢問那些黑衣人為何要殺他時，老人已是彌留之際，斷斷續續地隱約說他是帝都內宮舊人，曾親眼見證了多年前的一樁皇室醜聞，為此逃離中原，隱居於南越之地。不料還是被那些皇室暗衛發覺，殺人滅口。

牧野護送千朗月回王城事發突然，亦是絕密之事，旁人無從察覺。那一家老小多是老人婦孺，衣著簡樸不像是富人家的親眷，所不可能是劫敗的盜匪，整件事情乍看去時，十分的合情合理。

此時再細細推敲，不由得心裏一驚！

韓君夜悠然地執起茶盞，“看起來你是想到什麽，不妨一一說出來。”

“此事蹊蹺之處頗多，一是那被殺的一家老小若是隱居，多為何突然會出現在荒山之中？二是他們到了之後，那些殺手幾乎就立即撤退了，極不像帝都暗衛的行事之風。三是那老者說完這些話時，就突然被暗器擊斃，連幾個孩童也沒有放過，也太過於巧合了！”

“嗯，這幾年還有些長進。還有一個最大疑點你沒有說出來。”

牧野面色變得有些蒼白，唇角緊抿，卻遲遲不敢說出心中呼之欲出的答案。

韓君夜輕笑，忽而將身子靠向洛梨兒，“你還記得那晚的神秘紅衣女子嗎？”

“記得。”洛梨兒謹慎地往旁邊挪了挪，怎麽可能會忘！

“她是蠻族最大的部落青陽的公主千朗月，不久前楚帝與蠻族結盟聯姻，將這位公主指婚於我，被我拒絕了，這蠻女就殺上門來了，倒是很有趣。”

長鞭，琉璃色的眸子，驃悍的作風，典型的蠻族女子

華蠻自古就有聯姻的傳統，當中原衰落時就會派出和親公主換得北方邊境數年的安寢，而如今大楚強盛，自然是蠻族嫁公主。

莫不是那個蠻族公主沒看上晟帝老頭子，倒傾心於年輕桀驁的南越王？

“我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洛梨兒心裏有點不舒服，脖子上的傷雖好的差不多了，可傷痕猶在。

韓君夜，算你狠！

“原本我也以為是蠻女性格剛烈，鬧鬧小脾氣罷了！現在看來，這位公主跋山涉水不遠千裏而來，分明是另有目的。”韓君夜突然將掌中的瓷懷重重地往下一放，“牧野，你還是不敢說嗎？”

牧野擡頭，面有懊悔之色，“是屬下愚鈍，中了圈套。”

整件事都是帝都裏的那位的一場精心的密謀吧？

從得知晟帝欲召還韓君夜之時，軒轅雪山就敏感地察覺到她夫君的意圖。先是用蠻族公主的聯姻作為試探，接著得知東齊公子有意拉攏韓君夜，於是將計就計，上演了一場看似不相幹實則環環相扣的驚心動魄的大戲。

梅林中，若不是他們及時趕到，洛梨兒已死於黑衣人之手，嫁禍於齊公子柏舟。不管韓君夜相信與否，他們兩人之間的一場惡戰是再所難免了。

兩虎相鬥，其勢必不俱生。

不管結果如何，楚帝都可以尋找到攻打東齊的絕妙借口，軒轅皇後亦可以除去心腹之患，真是天衣無縫、絕佳的計策啊！

牧野此刻方覺悟他這回是大錯特錯了，說到底，他還是從心底不信任王上才落入了有心者的圈套。重重地叩頭，懇切道：“請王上責罰！”

韓君夜搖頭，“罰你有什麽用？是我這個主子做的太失敗了，居然兩位心腹聯起來手欺瞞我。”

這句不可謂不重！

一直默然無聲的雪姬臉色蒼白，突然開口：“請主上責罰！”

她太明白被人背叛的滋味，這件事，確是她糊塗了。沒有勸下牧野，竟跟著一起錯上加錯！

“多年不處罰人了，讓我想想，該怎麽罰你們兩個呢？”韓君夜狀似無奈地攤手，瞥了洛梨兒一眼，落在脖子上的那圈淺淡的細痕之上，輕聲道，“愛妃，要不你說說該怎麽罰吧？”

這小女人在生他的氣。

也難怪，聖人有雲：唯女子與小子難養也。在親眼見證了人性中最醜陋的一面之後，他對情愛之事早已心如死灰。本以為老頭子會教出怎樣厲害的徒弟來，竟是如此不堪，平白地添了個累贅。

洛梨兒狠狠地瞪了一眼，這男人是真心欠揍嗎？好，既然問她了，索性嘿嘿笑道：“要不罰抄書怎麽樣？”

韓君夜身子微僵。

“這可是你要我說的。”洛梨兒不屑地撇嘴，“怎麽，想出而反爾嗎？”

方才還肅緊張的氛圍頓時變的有趣了。

牧野心知是梨兒有心為他們開脫，他亦深知王上是外冷內熱之人，不忍真重重處罰，便趁機扯開話題道：“那位軒轅皇後千方百計地欲置我們與死地，為何不直接像曾經那般派大軍滅了南越？”

“你以為晟帝是擺設嗎？”韓君悠哉地執起茶盞，輕啜道，“事情遠比你們能想到的要覆雜很多。知道軒轅雪山為何這般恨我，或者更準確的說忌憚於我嗎？”

洛梨兒見他沒有再追究下去，心下一松，很配合地搖頭。

“我母親曾為救晟帝而死，在臨終之前，晟帝曾立下誓言，待我如親子。孰料後來我這位舅舅娶了天下最厲害的女人，很多事當然由不得他作主了。軒轅雪山育有三子，聽說資質都不錯，只是有非常致命的一點……”

聽的三位神情都異常地緊繃，靜等著接下來的話。

“當今的太子不過也才十來歲而已，再過十年亦不過剛成年。若是有我在，你覺得他們會安心嗎？”

牧野不解道：“如此王上就更不該回帝都了，今日東齊公子所說的話雖刺耳了點，卻並不是無半點道理。雖說晟帝是王上的親舅舅，可自古以來兄弟鬩墻、父子相殘之事並不罕見，王上何必……”

“那是因為晟帝現在最大的憂患不是我這個毫無兵權的狂傲外甥，而是愈發不能忍受的外戚幹政。”韓君夜笑得晦暗，“我現在就好比一根無知無畏的棍子，需要將暗潮湧動的帝都攪個底朝天。”

洛梨兒輕咬唇瓣，遲疑道：“非去不可嗎？”

那個地方，這一生，她不想再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偶第一位真愛讀者君暖卿美媚說她不喜歡男主，不知道看完這章後會感覺如何呢？

如果還不滿意，那咱就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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