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眼睛可以更加清晰地聽到人流的音階，熙熙攘攘、來來往往，萬種顏色被摒棄在外，融於夜燈的輝光。

秋末冬初的細雨，在夜幕悄然降臨的時刻，靜靜飄下。

廣場露天咖啡廳的的一張雙人桌前，一位衣著休閑，神色略顯疲憊的男子靠在椅背上擡起頭，望向層層低雲，那天空冰冷沈重，鋪了一層陰翳的雨霧，然後在高空中就被人造的霓虹光色打散。

忽然視線被遮蔽，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熟悉的臉。

“……葉修？”

來人看著他楞住了。

現在是葉修被曝涉及非法用藥的第十七天。

***

“……”

雨似乎有點下大了。

住輪回宿舍的一行人今天是一起來近年才開辟的電子娛樂廣場下館子。托榮耀一年比一年熱的福，帶動了其他游戲跟相關產業，S市也新開辟了一個游戲愛好者根據地，競技、游戲、動漫、電影、服飾、COS、周邊等等分層分區，自然也聚集了許多餐廳，而且就在輪回俱樂部旁邊。

周澤楷請客買飲料買的不回來，江波濤很自然地往他離開的方向瞧了一眼，發現他們沈默又靠譜的隊長淋著雨，不知道在露天廣場上跟誰說話，好在他們也就是在屋檐下面等，離得不是很遠。

江波濤走過去：“隊長，碰到熟人了？”

他一來，跟著一起的同伴當仁不讓、不約而同地來湊熱鬧。

周澤楷反應過來了，葉修的傳言現在亂七八糟，輪回裏面也是眾說紛紜，再加上葉修一臉“誒喲臥槽”的表情，本次碰面似乎不會是朋友見面的相見言歡，人越多越糟糕。

他看著葉修，葉修也看著他，兩人互瞪至少傻了十秒。就在葉修要吐槽周澤楷大晚上戴著帽子又戴口罩簡直一副做賊心虛生怕人看不出來的時候，江波濤也差不多要走到了，周澤楷福至心靈，把那頂戰隊經理親自挑選用於應付街拍的黑色窄沿帽取下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扣在了葉修仰面的臉上。

葉修：“……”

江波濤：“？！”

總之作為隊長與副隊，周澤楷跟江波濤的默契很足，周澤楷默默轉身，把手裏拎的飲料袋子遞過去，江波濤接過來，負責把跟來的人帶走。

“我們還去老地方，”江波濤沒看清人，單純領略到了周澤楷“你們快走我還有事”的氣場，“要是散場了你還沒來，就給你打個包。”

“嗯。”周澤楷點點頭，感激地看了一眼。

也不能怪周澤楷應激太強，實在是之前吃了虧，還什麽都不清楚就被記者套了話，為葉修隱瞞Omega的身份這個事實讓他跟葉修是一對的傳言某一段時間裏簡直是如同春風般席卷了祖國大地——這不算什麽，可葉修的負面消息不單單影響到周澤楷，也影響到了輪回，代打、性賄賂、Omega隊內淫亂，輪回被不正之風潑了一遍一樣，連到手的兩個冠軍也被別有用心的人質疑，這對於崇尚公正、公平，健康向上的體育運動團隊來說，是真真正正的無妄之災，包括在談的某些代言與活動的合約都遭到了試探性的拉扯或底線的上調，即使他們不像興欣，最終沒有造成切實的浮動，也讓老板在一年的第四個季度黑了臉。

輪回是在消費他們之前累積的信譽度，這不是一個好的趨勢。

而且罪魁禍首還是他們的王牌。

送走一幫隊友，周澤楷黑黢黢的眼睛裏也顯露出一絲放松，他回頭，葉修正拿著他的帽子在玩，見他看過來便隨手還了，輕松笑道：“小周是有事要說？”

對方嘴唇的蠕動葉修看不到，只好盼著眼睛能說話，周澤楷左右看了看，睫毛抖了抖，頭發濡濕，被街燈照出一片溫柔的光暈來。

葉修服了，起身拍拍褲子：“走吧，別淋雨。”

娛樂廣場少什麽也不會少喝杯水的地，他們在美食區的角落裏找了個咖啡屋坐進最裏面的卡座，周澤楷還沒說明來意，葉修倒是先說了。

“輪回的事情，我很抱歉。”

以這句話為開端讓周澤楷始料未及，他下意識地搖頭，然而馬上發現了葉修道歉的主體是輪回。

不是他。

“有人借此鬧事我無能為力，可對於輪回造成的影響我很抱歉，前段時間我有事不能出來，本來也想遞個話給你們的，現在碰上了就正好說了——有需要出面澄清的地方，可以隨時找我。”葉修向他勾勾手，要來了手機輸了一串號碼，“新辦的，別到處說。”

周澤楷心情覆雜，又覺得是在情理之中。處於葉修的立場隱瞞真實性別無可厚非，終究是自己要跟劉皓多說，又或者如果自己能言善辯，榮耀嘉年華也不會成為輪回的一場事故。

葉修似笑非笑地瞅著他眼色糾結：“怎麽，上次的事忘了，還想找我要對不起？”

嘩——

周澤楷的耳朵尖紅得發亮。

不過葉修不是真想拿那一次滾床單說事，自己騙了周澤楷在先，又得到對方不計代價的維護，主要是有信息素在添亂，有巧合有必然，總不能指責一場雙方都沒有固定伴侶的你情我願。

“不是責備你，”葉修給周澤楷寬心，“別著急。”

“……”周澤楷決定從公事開始處理：“嗯，前輩現在不要出面。”

葉修也這麽想。

這是肯定的，非法藥物的事情還沒完呢，就給輪回說話是有多大仇，那是生怕輪回攪不進來。葉修如此說是一個態度，也是一個保底，甚至是在協調興欣跟輪回的關系，這也沒辦法，葉修在興欣的歷史地位太高，即使他現在已經退役辭職，興欣身上也會有他的影子。

英俊的年輕人臉上的紅暈還沒退，柔柔的光線落下來就是自帶的光暈，看起來堅定而誠摯，溫柔又忐忑地面對著他。

“你怎麽在這？”

葉修有一種“你總算問出來了”的好笑：“跟你一樣，來吃飯唄。”

停頓了片刻，葉修沒繼續逗他，說：“這段時間不忙了，打算把一些事情解決一下，才能安心走。“

周澤楷有點小驚訝：“走？……回家？”這麽多年，從來沒聽說過葉修家裏的事。

模糊地嗯了一聲，葉修手指輕輕搭在杯沿，說：“大概吧。”

“前輩家在……S市？”

葉修往後靠了靠，跳過了這個問題：“現在還沒準備回，最近會去H市，所以輪回有問題的話最好在明後天就通知我，晚了我就走了。”

周澤楷只好點點頭。

一個不擅長聊天的人跟一個不懂聊天精神的人對著喝完了半杯橙汁，周澤楷覺得再沈默下去葉修就要趕人了，絞盡腦汁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非法用藥怎麽辦？”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聽到了這個問題的葉修露出了一絲無奈，仔細一看依舊是帶一點漫不經心不在乎的表情：“又不是藥檢沒過，體育局也不是吃幹飯的，我一個小老百姓就不發言了。”

是這樣嗎？

屬於周澤楷的敏銳天性讓他並不相信，他知道葉修有秘密，而且從未打算跟他分享。本來這不是太難的問題，他們都還有時間——周澤楷覺得葉修並不討厭自己——他們有過接近，有過誤會，有過旖旎的沖突，也達成了諒解，至少雙方心裏都沒什麽不愉快的心結，尤其是在那個夜晚短暫的交談過後，他們的聯系確實在變深——

然後葉修就消失了。

也說不上消失，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十七天裏，周澤楷完全沒辦法聯系到葉修，游戲可以不上線，QQ可以不登陸，興欣更是在媒體轟炸裏嚴防死守，直到那一刻從小刷臉卡長大的周澤楷才覺悟，他犯了每個戀愛的人會犯的傻：以為的太多，得到的太少。

人生有太多自以為是的欣喜與渾然不覺的誤解。

周澤楷擡著眼睛看葉修，看對方半撐著臉，眼睛裏有紅血絲，眼皮像是隨時會合上那樣半垂著，好半天才眨一下，幹燥的嘴唇含著吸管，視線落在窗外街對面的招牌上。

葉修很累。

周澤楷想，而且他睡眠不太好，精神壓力很大，手背的青紫不註意已經看不到了，左手動作有點慢，大概是手臂上腫脹還沒消。周澤楷相信葉修是一回事，實事求是是另一回事，當時記者拍下公開賽時葉修露出來的打針還有吊水的痕跡確實存在，他也在猜測。

肯定不是興奮劑更不可能是其他，那……

周澤楷突然想起了跟葉修的第一次，他們在洗手間遇見一個Omega的發情期，自己頭次碰上，被信息素弄得十分狼狽，當時葉修反應相當淡然，所以自己才會以為葉修是Beta……

面對信息素幾乎沒有反應的Omega。

在榮耀聯盟十多年，甚至連隊友都不知道的Omega。

朝夕相處同個宿舍、同個寢室，身邊幾乎都是Alpha的Omega。

周澤楷砰的一聲撞開椅子站起來，不可置信又極其擔憂，某個猜測像是毒蛇一樣咬上了心臟，短短幾秒就讓他掌心出了汗。

末日之星的結果如此慘烈，不會有人不清楚過去區區三十年不到的慘劇，它是社會的常識，也是警鐘。可除了末日之星，沒有什麽抑制劑可以達到如此的效果！

“葉修……”周澤楷從未覺得自己說話會這麽艱難，被空氣扼住了喉嚨，音節生澀，可他一定要問下去。

你在吃什麽抑制劑。

是末日之星嗎？

吃了多久？

“你……”

“是——是周澤楷！”

輕快又滿含興奮的呼喚陡然打破了角落裏的張力，輪回主場的S市有無處不在的粉絲，何況剛剛周澤楷又鬧出了不小的動靜，馬上就被幾個粉絲發現了，躍躍欲試地想圍上來。

周澤楷嚇了一跳，立馬坐下去，盯著葉修滿是懊喪惱怒地咬著嘴唇，問題還是沒能說出口。

“小周真是……”雖然不知道周澤楷是怎麽了，現在葉修倒是有點兒幸災樂禍，他拿過帽子扣在了周澤楷頭上，笑著問他：“還不跑，要開簽售會嗎，槍王大大。”

周澤楷要跑，葉修也不能留下來，他早就不是以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葉秋，被看見了分分鐘上頭條。

“一起走。”周澤楷想去牽對方的手。

葉修不同意：“分開跑，萬一被堵到了也好說。”

周澤楷被打斷說話的煩悶與對於猜測的膽戰心驚本來就沒消失，聽到這話更是焦躁起來，他強硬地又重覆了一遍：“一起。”

剛說完他就察覺到了自己不穩定的情緒，右手攥緊又松開，用帶著一絲請求的目光看過去，輕聲說：“你不能再騙我。”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甚至屬於發洩般的指責。

但葉修就是看出來了滿滿的委屈，不能說的、小心翼翼藏起來的，然後語尾一淡，還是那個溫柔靦腆的周澤楷。

聚集的人又來了一些，周澤楷簽了兩個名，吸引著大部隊出了門，葉修先是退了幾步，然後混在人群裏跟著。他一邊感嘆年輕真好，一邊感受到了輪回粉絲的真愛，真是連擠到人都舍不得，哪怕是臨時聚集，也有人自動出面維持秩序，保證不會讓他們喜愛的選手受傷。

周澤楷不太會說話，可勝在一張臉表達超過千言萬語，葉修看著他對著面前羞紅臉的小姑娘為難地搖頭，發現自己要是是粉絲的話，絕對忍不下心去責怪周澤楷不理自己，長得好看就是占便宜，所以說動物小時候都特別萌，這是有科學依據的真理。

他還在看熱鬧，不防周澤楷朝他笑笑。

英俊的青年手長腳長，腰背筆挺，兩三步就從人群中跨了過來，然後一把拉住他，抄過走道迅速消失在拐角。

背後的粉絲群裏爆出一小陣驚呼，短暫楞忡之後低低的相互追問起此彼伏。

“誒……那是誰？周神的朋友嗎？……不我還是不要自欺欺人了……這顯然不是普通朋友。”

“槍總戀愛了？戀愛了？在約會？約會！”

“有誰看清楚那個人？是誰？圈內還是圈外？難道是粉絲跟偶像拍拖成真？”

“我的槍總！！！！！！！！”

“滾，是我的。”

“等等，我剛剛站那個人旁邊啊！我覺得我好像見過……”

一石激起千層浪，所有人都炸了。

“好像……我覺得……似乎是，葉神？”

所有人的時間突然卡了一下殼。

“……是那個，嘉世吃興奮劑的Omega，葉修？”

“等——停——！”

葉修現在體力根本跟不上周澤楷，跑了沒多遠就喘得不行，拖住周澤楷不肯再跑：“又不是末日逃難、跑不動跑不動……”

葉修甩開手，彎腰撐著膝蓋話都要說不清，掌心裏都是交握出的一片潮濕。

周澤楷只是稍微急促地呼吸了兩口就平靜下來，回頭雙手拉起葉修抱在懷裏。他們身高相差不多，貼近了正好感受到相互胸腔中的心跳，葉修心跳得快，周澤楷也好不到哪去，還越來越亂，摟住葉修的手臂發了狠勁，他問：“你是不是……”

葉修不得不打斷他：“我要找個地方坐，你再不放開我得躺下。”

“……”周澤楷又憋了一口氣，原地站了幾秒，幾乎是半抱著葉修把他按在了不遠處的排椅上。

靠上椅子葉修終於舒了一口氣，要不是還想保持一點形象他可能就是直接癱下去，現在從肺葉到喉口也是被冷空氣浸透的疼——剛脫離生命危險沒幾天，他真沒力氣折騰。

可身邊的人顯然不是這麽想，周澤楷眼睛要急紅了，他都不知道葉修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一句話就是問不出來，一下子也沒反應過來葉修虛弱得不同尋常。

末日之星是禁藥，是飲鴆止渴，銷售禁藥是違法的，誰在賣？葉修又是在找誰買？他真的清楚末日之星的後遺癥嗎？如果、萬一，末日之星斷藥又或者失去藥性，發情期爆發，葉修他要怎麽辦？他有沒有想過要怎麽辦？

還是說，葉修做的準備就是——！

“死掉……”

周澤楷漂亮的嘴唇囁嚅著，發出沙啞的聲音：“你……是不是這麽想的。”

孤註一擲。

賭上一切。

“……藥失效的話……”

苦澀的惡果，絕不接受的境遇，要是到了那一刻、那一步……

“……”葉修想周澤楷真的很聰明，他覺得自己也沒給過什麽提示，可看周澤楷現在的說法，是已經猜到了——可那又怎麽樣？

幹澀的聲音猶豫過後再次響起來，葉修聽到對方問：

“……是不是，很開心？”

……

有很痛苦的時候，憤怒的時候，無可奈何的時候，十多年來，自從選擇了這份任性，前進如同盲人摸象，知現下，不知前途，但心無旁騖，踏實向前的分分秒秒都沒有後悔，它確實是末日之星，可以看見的，照耀在身上的星火。

“是的。”

周澤楷聽著葉修的回答，那話語平緩而滿足，沒有一絲傷感，仿佛滿足的喟嘆：

“每一天，都很開心。”

那天晚上所有記憶似乎都凝結在這一句話裏，周澤楷第二天起來都還在想著，一直到吃完早餐進訓練室都顯得心不在焉，只是他平時也沈默寡言，註意到的人幾乎沒有。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上午過半，輪回的老板喊周澤楷去一趟。

輪回的老板姓向，三十多歲，算是年輕，喜歡游戲可惜自己是個水貨，以此契機創辦了輪回，因為知道自己真心對於游戲沒啥天分，平時很少參與戰隊布置，多數時間都是當個吉祥物。

周澤楷一路上都在疑惑怎麽突然喊自己，走到門口才想起來葉修的事還沒跟老板說。

結果老板就是跟周澤楷說葉修的。

事情的起因很是簡單，昨天晚上那群粉絲也算輪回的核心粉群了，發現周澤楷可能跟葉修有關系之後覺得不對，就選了一個平時在輪回官網論壇裏也比較活躍ID比較熟的粉絲給輪回的官微發了私信，輪回官微的段子手趕緊先撇清了，然後立刻上報，畢竟是不是葉修……他也不知道，反正隊伍王牌不能跟那個人有關聯就是了，一個上午消息來來回回，宣傳部負責人報告給了老板，老板就來找周澤楷談話。

“周隊啊，”向老板很是平易近人，拿著手機玩跑酷，見王牌來了把游戲放下，拍拍沙發示意對方坐下來慢慢聊，“你喜歡輪回嗎？”

周澤楷楞了楞，點頭。

“你喜歡榮耀嗎？”

點頭。

向老板咳了一聲清嗓子：“周隊對Omega打聯賽的事情，怎麽看？”

周澤楷眉毛皺在一團，心裏警告音叮叮叮叮地響，雖不明白起因，但他知道老板這是要拿葉修發難：“用實力換來的比賽，沒有什麽不妥。”

向老板一拍大腿：“沒錯，我也是這麽想的。”

“……？”這個轉折周澤楷沒看懂，不過他反應迅速，聯想到最近針對葉修的傳聞立馬明白向老板下的什麽套，“公開賽藥檢沒有問題。”

“嗯，”向老板噎了一下，他看著周澤楷，突然笑了，很是無奈地搖搖頭，“誒，明明就比你們大那麽不到十年，就覺得自己已經是老人了。”

他向周澤楷開誠布公地攤開手：“小周你大概是還不知道——你昨晚一起吃飯的人是葉修對吧，已經有人回饋上來了，現在粉絲的眼睛可是很尖的。”

周澤楷沈默著。

“其實我跟葉修，可能比你熟，”向老板想了想，把話題扯遠了一點，“當時嘉世身在H市，第一屆榮耀電競比賽組成戰隊之後，可說是網羅了當年相當多的一線名人，而且必須承認的是，很多服務器裏有名的好手都是奔著葉秋去的，嘉世當年的隊伍真的是無懈可擊的高端隊，一連奪走三年桂冠我真是一點脾氣都沒有，一個字，服。”

“話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輪回那個時候S市起步，戰績說不上多好，總之就是拼吧，霸圖老李倒是跟我有點共同語言，有段時間嘛，我倆的樂趣就是一起拆老陶的臺——不要太意外，那個時候大家都不是豪門，還有點聯系，現在當然是早就……嗯，你懂。”

周澤楷盯著他，臉上寫著“我一點也不懂”。

“結果拆著拆著，就成陶軒那混蛋在炫耀了，炫耀嘉世所向睥睨，他家葉秋天下無敵，這麽斷斷續續的，我倒是聽了許多葉秋——現在是葉修的事。”

向老板格外感慨起來：“我跟葉秋也見過幾面，那小子伶牙俐齒，狡猾得要命，在他面前難得討便宜，但是人不錯，技術好，人也厚道，當年第一批走上榮耀電競道路的選手跟他關系都不錯——不過那也是過去了，”向老板話鋒一轉，帶著期待和欣慰面向周澤楷，“現在的輪回也非常好，選手們很好，工作人員很好，你跟葉秋一樣好，還可以比他更好，我不是故意要打感情牌，當然大家心知肚明我是個不懂游戲的商人，可我還是很喜歡榮耀，商業化是一條良性循環的路，走走就好，瘋魔如陶軒那是不值得，我跟你們一樣熱愛這個游戲。”

向老板嘆口氣：“我明白你小周，我也不覺得為自己的朋友辯護有什麽不對，相反我挺能理解你，葉修不是洪水猛獸，你們有所往來是非常正常的事——”

周澤楷沒有絲毫放松，他覺得老板還有別的意思。

“可是周澤楷，不管什麽理由，他利用了你一次，整個輪回跟支持我們的人都在為你的被騙買單。葉修隱瞞性別參賽就是違法，這道理不是很明顯嗎？現在他又卷入了興奮劑毒品的風波，你不會不明白，在這個信息飛速傳播的時代，醜聞爆發就是輸家，何況葉修有違法前科！”

“那麽，”向老板肩微微垮了下去，問，“你還是要為葉修搭上整個輪回嗎？”

要為他搭上愛護著你的，輪回嗎？

周澤楷心裏狂風駭浪，嘴唇抿得死緊，視線一直落在兩人之間的茶幾上，那裏有一盒紙巾，上面印了輪回的徽章，黑色子彈淩空穿過，黑金色的字母魄力十足，現在就像一枚釘子，狠狠紮在眼裏。

周澤楷楞了好一會，向老板也沒有催，他相信榮耀在這年輕人心中的分量，只要不是被一口回絕就意味著勝算不低。終於，那個總是格外乖巧的槍王站了起來，去向老板的辦公桌上拿了紙筆，飛快地寫下了一串數字，然後推到向老板面前：“葉修的電話，他說……抱歉添了麻煩，輪回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

這下向老板忍不住露出了一個愕然的表情。

周澤楷閉了一下眼緩解刺目的幹澀，低低說了句我先走了，立刻離開了辦公室。

站在屋內還不覺得，外面的氣溫已經很低了，周澤楷打客場的時候也去過北方，那裏的冬天硬邦邦的冷，大雪落下來跟面粉一樣，抓一把就散，好像不會化似的。

可對周澤楷來說，還是比不上這裏的冬天，風中夾著冰冷的水汽一吹，一件大衣似乎完全沒有用，露出來的手被冬季浸得骨頭疼——現在的他站在輪回俱樂部的過道暖風裏，卻像是被凍水臨頭一潑，連睫毛也要結霜。

他並不是否定老板的話，即使老板在光明正大地打感情牌，可對方說的是這個世界的一條應該遵循的準則，而感情也是真的，周澤楷從不那麽天真。

然而也是因此才更加難受，即使他明白那些規定和道理，葉修在他心中也是可以破例的那一個，只是像他這麽想的人不夠多，也不夠有力。

要怎麽辦呢？

怎麽辦才好呢？

在走廊上佇立了許久，周澤楷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擡起頭來的時候，鏡子裏人用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盯著他，比嘴唇的顏色還要深。

這樣的周澤楷讓江波濤嚇了一大跳，差點要拖他去看眼科，電競選手視力有問題那可不得了，周澤楷滴了好幾次眼藥水才被放過。

隔天中午，他們一起在食堂吃飯。

葉修跟周澤楷的事被壓下去，輪回領導層也不打算張揚，所以江波濤並不知道，但就他對周澤楷的理解，現在的槍王非常不在狀態，這對Alpha來說挺罕見的，畢竟Alpha在生理和社會地位上都具有優勢，愁成這樣的一般只有一個可能——感情問題。

“小周啊，”江波濤裝作不經意地說，“你今天精神很不好，是不是失眠了？”

周澤楷吃了一口菜，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江波濤大膽猜測，小心求證。

“……”

“是不是追不到？”

這次周澤楷擡起頭，還泛著血絲的眼睛看了看他。

江波濤知道自己猜對了，也是，基本上追求跟被追求這種事情只發生在Beta之間，Omega一是人數越來越少，交際圈也很狹窄，二是基本沒有能力拒絕，而Alpha直接是勾勾手就有伴侶，哪裏會擔心追不追得到人。

不過事有例外，一旦Alpha遇上意志堅定的另一半，毫無經驗的他們也是挺愁的。

“圈內還是圈外？”

吃了三筷子菜又喝了一口湯，周澤楷才回答：“不好說。”

“……”這是什麽意思？感覺有很多種理解啊。

江波濤發現自己為等這個答案憋了好一會氣，連忙喘了兩口：“對方是Alpha？”

“看著像。”

不得不說周澤楷這句話回答得相當狡猾，江波濤領略不了周澤楷語的博大精深，以為是周澤楷喜歡的那位大概是個A。

“AA在一起挺浪費資源的，”江波濤開了個玩笑，轉折說，“不過重點在於難攻略，對方知道你的心意了嗎？”

“知道了。”沒接受。

周澤楷這麽一說，突然覺得這條路更加晦暗了，他放下餐具：“怎麽才能在一起？”

“……”

這個問題有點大。

兩個人怎麽才能在一起？

怎樣才能俘獲一個人的心？

如何與那人同負一副苦枷，成為他的背後？

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嗎？

周澤楷眼中一抹苦澀，像是知道自己問了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總是要多接觸才好，”江波濤給了一個最保險的回答，“俗話說日久生情，至少能展現你的誠意。”

想起葉修留下的電話，周澤楷想，這也是沒錯的。

吃完飯回到宿舍，周澤楷沒怎麽猶豫就撥了葉修的電話，卻在接通音響了之後發覺自己根本沒有一個聊天的中心。

提醒葉修現在很多人都在避開你？對方未必不知道。

說自己被老板逼著在他跟戰隊裏二選一？

……呵呵，你誰啊，好大的臉，求別選。

一直到電話接通，周澤楷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聽到葉修在問也說不出來，當最開始以為的理所當然被剝離後，才發現與人兩情相悅這麽難。

他要的是愛，不是退讓，不是敷衍，不是寵溺，也不是一夜交集，他想標記對方，宣告所有權，相隔萬水千山也緊密相連。

而這一切的決定權不在於自己，在於葉修。

不知不覺中，電話那邊的人已經掛了，手機也因為掛斷而回到了主接口，周澤楷還舉在耳邊，另一只手邊的床單皺成一團，沈默的臉上有一絲迷茫，更多的是暗淡。

突然手裏的電話又響了，周澤楷被近在耳邊的鈴聲催得直接按了接聽鍵，才後知後覺發現是葉修回撥的。

「餵，小周？你沒事吧？餵？」

“沒、沒事。”周澤楷知道葉修誤會了，趕緊說話。

「哦，那就好，你那一槍穿雲的賬號卡還放在我這，什麽時候來拿啊？」

“……”突出的喉結上下一滾，“在我手上，嗯，我真沒事，不小心按了靜音。”

那邊好像是笑了。

「誒，真是小周。怎麽了？」

“……”周澤楷再次找不著話題，心裏的荒蕪感雜草一般瘋長，刺得舌面隱隱發疼。

不過好在跟周澤楷交流起來基本都靠腦補，葉修猜：「是輪回找我？」

周澤楷嗯了一下，聲音小得生怕人聽清。

「行啊，什麽時候，你們定。」

“……七點，DD地標，瑞格咖啡。”周澤楷飛快地想了一個地點。

葉修沒有遲疑就答應了下來。

這個咖啡屋離輪回俱樂部五六站地鐵，環境清靜，有包廂，不會再被人發現——周澤楷是這麽想的，可他真做好準備搭上公共交通往那邊趕的時候，又發覺有點不對，這有點生怕發現葉修跟自己有聯系被看出來的樣子。

葉修不會這麽想，周澤楷知道，他感到憂心的是，自己居然會這麽擔心，這說明向老板的話在他腦子深處種了種子，成為他理智的一部分——某些偏執的認定還有救，理智的改變才是真的叫人束手無策，那會漸漸變成最可怕的陌路人。

他進門的時候葉修已經到了，發了條短信給他，說在第四間包廂。

發現周澤楷進來且只有周澤楷一個人的一瞬，葉修也有些驚訝，他還以為是輪回找他談判，那談判派周澤楷來是不是也太甜了？

不過周澤楷那一份難掩的尷尬很好地說明了問題，葉修有些明白，沒說透，很自然地招呼周澤楷：“既然來了就吃點什麽吧，餓得慌。”

周澤楷很睿智地裝傻，心裏緊張得打鼓也表面也不露分毫，對葉修溫和一笑，脫下米灰色的風衣轉手搭在椅背上。

他今天一身顏色十分低調，樣式簡單，看上去毫無攻擊力。

這餐是當正經晚餐吃的，兩人都不喜歡西餐，就跟著服務員的推薦，他家西餐比中餐好，中餐菜式不多，玉米蒸飯、咕咾肉、蔥花豆腐，炒時蔬、小籠包、什錦湯圓，各自看著口味隨便點了點。

葉修吃飯快，多年養成的習慣，方便面也能呼啦下去半碗，周澤楷很安靜地看著他吃，自己慢慢伸筷子。

葉修就著時蔬和肉吃了一碗，一個小籠包輕輕放進了碗裏，他擡頭，周澤楷自己也撿了一個，正小心地吸汁。

……反正都是吃，葉修不跟食物客氣，剛吃完小籠包，周澤楷又盛了一碗什錦湯圓遞過來，那湯圓有五六種顏色，鮮艷得好看，裏面也是五六種餡，一個黃色的湯圓掐破了，露出包著的半個蝦仁。

葉修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好笑又好氣的：“小周，你怎麽這麽死心眼？”

周澤楷不聲不響地舉著碗，直到葉修沒辦法接到了手裏才出聲：“末日之星，不要再吃了。”

拿過湯圓碗的手稍微一頓，利落地收了回來，湯匙碰在碗邊，清脆一聲響。

“沒吃了，”葉修舀了一個看起來最胖的，送到嘴邊時餘光瞟見周澤楷一臉不信，他幹脆放下碗，“我離開這麽久就是去戒末日之星了，反正現在也不能打聯賽，吃那個也沒必要。”

“後遺癥？”

“相信現代醫學啊，末日之星都是三十年的事了。”

周澤楷不知真假，只有仔細去打量葉修，忽然發覺比記憶中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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