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蒼白疲憊，完全是一場大病過後的樣子。周澤楷更拿不準了，黑黢黢的眼睛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寂然，低頭吃自己的那碗飯。

倒讓準備對付窮追猛打的葉修落了一個空，他想著周澤楷今天的來意——騙自己也要吃個飯的來意——忽而一個激靈：這小子想玩細水長流。

用強勢的一面介入，又揣著委屈臉打消警惕心，今天吃個飯，明天打個電話，溫柔無害，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邊，過一段時間，就可以牽小手了。

揣摩一會，又覺得不是，周澤楷是有事想跟他說，眉宇間一股郁色，眼睛亂眨，欲言又止。

算了，這家夥就是個腹黑，葉修下了結論，表面有多無害心裏有多黑，還是不要管，他還得回H市收集線索，跟周澤楷說清楚就散了吧。

“之前雖然是騙了你，”葉修手指交疊搭在腹部，挑選著用詞，“不過有一點是沒錯，我沒打算找個伴侶之類的——不要問我為什麽，”葉修在周澤楷開口前掐住話頭，“世界這麽大，芳草那麽多，不缺我一個。”

周澤楷聽了，短暫的僵硬後什麽也沒回答，幹幹凈凈地吃完最後一口飯，溫柔地笑笑。

剩下的時間兩人相安無事，葉修吃不下，周澤楷也沒胃口，剩下的都打包，把人坑過來的那一個去付了賬，提著飯盒一直走到車站。

夜風裏站了一會，各色燈光迷離了眼。

“……你現在在做什麽，離開興欣之後。”

那是一種非常真誠的語氣。

葉修當然不會說他在找劉皓那段錄像，稍微思考了片刻，坐在車站的休息椅上：“回嘉世看看。”

在榮耀聯盟的人都知道嘉世是葉修最初的東家，感情肯定十分覆雜，周澤楷沒有立刻起疑：“你還回S市嗎？”

“不回。”其實是要回的。

“……”

周澤楷不知道聽出幾分真心，就是乖乖巧巧地陪葉修等車，一雙眉目被夜幕攪得模糊不清。

他們站了一會，葉修等的那輛車來了，周澤楷見葉修沒註意，擡手碰了碰，順便把飯盒給他——

好燙！

啪嗒，飯盒掉了。

周澤楷半蹲下去抓了一把葉修的手，溫度高得嚇人，葉修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閉著眼睛，眉頭緊皺，額頭上冒著冷汗，腰背弓起來，幾乎要伏在膝蓋上。

葉修知道到現在是瞞不過去了，喊住就要去找Taxi去醫院的周澤楷：“沒事，藥物過敏。”

藥物過敏也很嚴重啊！

再一動作，把葉修拉起來抱住，周澤楷立刻僵化了，手足無措，心跳停止，他甚至聽到自己牙齒碰撞的聲音——

葉修身上散發出很微弱的甜香，是發情期的味道。

而讓他震驚的是，還有一股更淡的氣味，屬於另一個Alpha的……氣味。

半個小時後輪回俱樂部的宿舍門口停了一輛的士，這裏是宿舍樓的後門，有防盜門和攝像頭，沒設門衛。周澤楷半抱著葉修下車，連找錢都沒要就朝宿舍走，一路上更是風馳電掣，挑著沒人的過道，沖進了自己的單人間。

他把葉修安頓在自己床上，倒了杯熱水放在床頭，氣都沒喘一口，拿著帽子又出去買抑制劑。他著急，可惜一點經驗都沒，按理說溫和的抑制劑比較好，可葉修吃過末日之星，太溫和的肯定沒用，其實不溫和的也不一定有用，最後在店員的幫助下效果溫和的，見效快的，最新科技的，連退燒藥買了一袋子，又急匆匆地往回趕。

這次他運氣沒開始那麽好，在門口遇上出門的杜明，進房間的時候又遇見隔壁的江波濤，快刀斬亂麻地說了一句晚安就反鎖了門，顧不上江波濤一頭霧水。

房間裏葉修睡熟了，味道更淡了一層，不是Alpha根本察覺不到，周澤楷這才有點相信是藥物過敏，買來的抑制劑就不敢給葉修吃了，敷了個冰袋在額頭上。

“……”

陌生人的氣味像炭火燒紅的鐵荊棘，纏了周澤楷滿身。

等他緩過這一陣，那股夾雜著委屈、嫉妒和震驚的酸澀就像海嘯一般撲得他七零八落，讓他恨不得把葉修搖起來問他既然不打算找伴侶為什麽又跟人標記，末日之星為什麽能標記？為什麽又要騙人？

周澤楷最終還是沒忍心。

孤獨是煙塵，飄飄渺渺，無處不侵，嚓一下被點燃就是烈烈大火，燒得人體無完膚。他從沒有那一刻覺得如此寂寞孤單，好像所有萬劫不覆都給了他，不留一點生還的機會。

鐘表滴答作響。

“可是我……”周澤楷艱難地開口，他只想說，不想葉修聽見，“我還是覺得你沒錯……”

你不應該被如此惡意對待。

“我不想，跟其他人一樣……”

你值得那份榮耀，值得那份尊重。

“我還是想……”

……

幫助你。

即使你不需要。

***

連片的灰雲壓在半空，天氣預報說最近冷空氣又要來一波，過幾天還會下雨，今天早上窗子上就結了霧，灰白的晨光透過窗子進來，擴散成朦朧的三分明度，堪堪將房間照出了顏色。

葉修睡得憋氣，半邊骨頭發酸，迷迷糊糊地打算翻個身，結果完全不能動彈……有人從身後摟著他，手從腰上環過去，暖和的手心貼著小腹，腦袋埋在頸肩，毛刺刺的頭發紮在薄薄的皮膚上，腿碰在一起，不顯得十分難纏，卻有九分親密。

是周澤楷，也只會是他了。

葉修掙一掙，動一動，背後沒動靜。

清清嗓子：“餵，嘿，醒了。”

居然還是沒回答，這就令人奇怪了，周澤楷悶歸悶，也沒裝傻到這地步啊。

葉修靜了一會，噴在耳側的呼吸一點沒亂，才知道，哦，原來真沒醒。

他們身高相仿，架不住Alpha骨架子占優，一個擁抱就能把人圈在懷裏，睡得酣然香甜，顧慮全無。

其實吧Alpha也是種傲慢到了傻的物種，都是優渥的孩子，想要糖就沒有拿不到的，所以想要直接拿也都視為理所當然——他們根本不覺得這叫事，或者說，也沒有人覺得這叫事，Alpha、Beta、Omega，想的都一樣。

這也是一個事實。

葉修用了力氣手肘往後頂，壓低嗓子：

“小周，快醒了，你們不訓練啊？”

大概是被訓練兩個字鍛煉出了應激性，周澤楷睫毛抖了抖，擡起頭，頂著微明的光線睜開了眼睛，他頭發淩亂，睡眼惺忪，年輕的身體一晚上還不會出黑眼圈，但還沒睡飽的那一份迷蒙是看得見的。

葉修看周澤楷睡醒重啟，過了一會反應過來霍地坐起身，盯著葉修先臉紅了。

你臉紅個屁啊。葉修腹誹。

“不是故意，”周澤楷心臟狂跳地解釋，“本來是睡旁邊，嗯，起來就……”

“行了，昨天也是謝謝你，”葉修隨之坐起來，下床伸了個懶腰，“這是輪回宿舍？條件挺好的。”

葉修一副見怪不怪，倒讓周澤楷不知怎麽接話了，他見葉修目光掃過桌子上那個大袋子，連忙說：“昨天，有氣味，以防萬一。”

“哦。”

葉修站在房中央，有暖氣木地板也沒穿鞋，周澤楷的睡褲他穿了有點壓腳面，只有在走動的時候會看見露出一點透白的腳心。

周澤楷掃了一眼，心中的委屈疑惑怎麽也壓不住：

“……那個Alpha是誰？”

“Alpha？”

“……”

周澤楷閉上嘴，葉修卻明白了——其實那是人工A素中和劑的味道，可是這個誤會也不錯。

“你沒見過，”葉修輕輕松松找出來一套說辭，“我們從小認識，他不打游戲，正好現在我也打不了。”

“去H市，是見他？”

葉修停頓了一會增加可信度，周澤楷則像一只虎視眈眈饑餓的豹子，坐在床上那堆柔軟的織物裏，好像要把敵意隱藏起來，這讓葉修比較警惕：“他不在H市。”別跟過來，小年輕。

“……”

“會功夫的啊。”

之後葉修又胡扯了幾句，周澤楷終於下床，翻出一支沒用過的牙刷，買牙膏送的——舉止正常而有分寸，很有純良青年的氣勢，都像是回到唱K之前了——介於葉修自己的衣服都汗浸透了又幹，還翻出來幾件他很少穿的衣服。

剛拿到手葉修還發愁這個人情欠得真不是時候，周澤楷以為他在顧慮別的，主動寬他的心：“很少穿，沒有氣味。”

這個氣味是指Alpha的味道。

……

葉修心裏松了一口氣，周澤楷這是確定他有Alpha了所以拉開距離？

至少退回到前榮耀聯盟同事的位置。

出門的時候是七點半，宿舍樓裏基本還沒什麽人起，葉修今天下午的高鐵回H市，先回住的地方收拾一下，趁著人少趕緊走，而那袋藥只能浪費了，葉修吃了沒用，周澤楷也不能拿這個送人，被葉修帶走一起丟出去。

在此不得不說周澤楷裝乖巧有天然優勢，任誰看到清澈誠懇的眼睛跟溫良的翩翩風度都會覺得，嗯，這是個好人，於是葉修也吃了不大不小的虧。他借了周澤楷的帽子帽檐壓到底，探頭門外看了一圈，空空蕩蕩的走廊什麽人都沒有，憑借他躲記者七年的神走位出去肯定沒問題，回頭跟房間的主人打招呼表示感謝，結果周澤楷跟在身後穿得一身清爽：方便運動的牛仔褲跟短靴，灰色低領毛線衣，外面是一件偏運動系的收腰外套，可以看出勁瘦挺直的腰背，另外手裏還拎了一個挎包。

“……”

“……”

“……不用送。”葉修說。

“陪你去H市。”周澤楷清透的眼睛裏透出最後一次的決絕，連咬字也格外慎重。

“……”

“你剛好。”

葉修嘴唇幹渴得厲害，嗓子一啞，居然說不出拒絕的狠話，接著就是訂票、請假，搭上高鐵，窗外的景物飛快退後，他因為大病初愈又在座位上睡了一會，周澤楷坐在旁邊拿了一本書在看，好像從來都沒有親切過。

葉修閉著眼睛，耳邊是車廂內此起彼伏的說話聲，他在想，又一次無法拒絕周澤楷遞來的示好，即使這個示好已經減輕了分量。

……卻因為背後真誠的擔憂重若千鈞。

葉修訂好了旅館，到了H市之後直接過去，抓緊時間還能趕上個吃晚飯的點。周澤楷本以為他會去興欣，結果一路都是陌生的路，不由得帶著疑問看了葉修一眼。

葉修接收了信號，先把房卡換到手，才說：“你沒來過？這邊是嘉世。”

“……”周澤楷還沒解釋，葉修自己明白了。

“這個賽季輪回還沒打過嘉世主場？怪不得，嘉世搬家好久了，不過這裏離原來的嘉世樓也不是特別遠，至少有直達的公交，”葉修順手塞了一張房卡給他，“正好單人間不夠訂的就是雙人間，不用另開了，記得還錢。”

“好。”

“我來H市是辦事的，你什麽時候回去都行，不用管我，我也不會管你。”

“嗯。”

周澤楷回答得痛快，葉修還要加一句“想玩就出去玩，不用跟著我”，想想還是算了，周澤楷把語言表達技能點都點在了行動力上，LV有點高，說了也不能破防。

兩人的行李都很簡單，把包一放，浴室裏洗把臉，就只剩下坐床上發呆，好在沒等多久葉修電話響了，周澤楷聽著是有人約他出去吃飯。

“那地方我知道，已經到了是吧，行，就來。”

周澤楷想自己能不能跟去，說白了葉修行程裏就沒他，自己也只是拿著擔心一路上葉修又發燒當幌子才過來，其實下車那一刻就能回去了，葉修不趕人算是給面子，周澤楷很明白，所以現在的問題是……要不要裝胡塗。

不過裝胡塗又能裝多久呢？

Omega已經被標記了。

越思考越覺得難受，重重猜疑與不甘都混淆在一起，喜悅和思念也變了色。

心裏陰霾密布，又好像是支離破碎的火焰，被一雙手狠狠糅雜，塞進了跳動的心室。

過了一會，周澤楷擡起頭，葉修已經出門，他放松身體躺倒在床上，相伴的是暖氣的風聲，明明沒有吃東西，胃卻飽得想吐，安安靜靜地看著暗淡的天花板。

只有他一個人。

於是迷迷糊糊的，周澤楷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變成一頭虎鯨，平時都浮窺在海浪間，有一天突然非常喜悅，發出愉悅的聲波，在浪花裏躍動、搏擊，用巨大的尾鰭打出一個個小漩渦，快樂得掏盡了所有感情來表達。

然後發現原來自己並沒有同伴，向前向後目之所及，都是茫茫海水，奔徙千裏，穿過各種魚群，見過無數海鳥，也沒有一個自己的同伴。

聲波發出去沒有誰能聽懂。

無邊無際，無始無終。

那真是死一般的靜默。

等葉修回來，看見得就是周澤楷開著大燈睡著了，身上一床毯子都沒蓋，俊朗的眉目輕輕蹙起，臉色白得跟雪一樣，感覺是在做噩夢。

葉修站在床邊不知怎麽才好，他不討厭周澤楷，也不討厭這個Alpha，但末日之星現在是一個埋著的雷，讓他完全沒心情沒精力找真愛，而且他覺得他有點把周澤楷當葉秋看，智商不低，還是喜歡犯傻，愛往自己身邊湊，蠢萌蠢萌。

盯了周澤楷的臉一會，葉修想，還是比葉秋那笨蛋好看多了。

總之，雖然有暖空調，也不能這麽敞著一晚上，養過弟弟的葉修掀了周澤楷另一邊的被子，勉勉強強把人包起來，簡單洗漱後自己也進了被窩。

他今天是去見新嘉世的隊長邱非，一年的磨礪，當初的小少年也能獨當一面，青春期的少年一天一個樣，這次見面邱非身高都快趕上他了，莫名有點欣慰，而邱非對隊伍的掌控力不錯——也可能是一直都註意著——葉修想要的陳夜輝的情報他基本上都有準備，並且邱非也是知情人，哪些情報重要哪些不重要都有拿捏，省了不少事。

明天再去嘉世樓一次，看看有什麽遺漏，約了陳夜輝耍耍嘴皮子，那人膽小，證據在手錄像應該不愁拿回來，然後就是回S市覆查。

不過周澤楷怎麽辦，自己要回的話只能比他晚回出發，不然自己說過的謊真是被狗吃了。

葉修發著愁，看了一眼睡著的周澤楷，又頭昏腦漲起來。

還是先睡吧，希望一夜無夢。

——小鮮肉睡了個自然醒。

托生物鐘的福，周澤楷起來的時間不晚，旅館的早餐還在供應，可葉修不在，看自己身上的被子應該是早就出門了。他默默無語地刷牙洗漱，反省自己是太沖動了還是太多管閑事，葉修真沒理過他，這個事實疼得心臟一抽一抽，腦子裏有人在說回去吧回去吧回去吧。

又有聲音說，葉修一個人又藥物過敏怎麽辦？

馬上被反駁，你真的是因為擔心藥物過敏才過來嗎？真的嗎？

周澤楷嘆了一口氣，掌心不由自主地放在了心臟的位置，用力壓了壓。

至少你喜歡他。

腦子裏的聲音都停了，他聽到自己在說，是的，至少你喜歡他。

可似乎註定了天意弄人，沒幾分鐘邱非來了，見開門的是周隊很是吃驚，周澤楷是Alpha，葉修是Omega，兩人住同一間房……

周澤楷都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被誤會，就接過了邱非送來的“昨晚少拿給葉修前輩的一份證據”。

邱非走得很快，周澤楷關上門，看了一眼手裏的東西。

是一個黑色的文件夾。

那個文件夾不新了，也許在哪兒放了一陣子，裏面夾了十幾頁打印紙和幾張照片，也不是嶄新的，紙很白很幹凈平整，只是邊角有點皺褶發脆，這意味著葉修找邱非幫忙至少有幾個月了。

邱非說“證據”。

時間往前追溯，那肯定是空氣潮濕水分充足的季節，也許就是在今年夏天，紙張吸飽了空氣中的雨水，變得軟塌塌的，又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幹燥，因此留下了水分的折痕。

周澤楷發覺他似乎總是在做一些錯的事。

比如說錯誤地相信葉修的隨口之言，錯誤地跟劉皓交談，錯誤地為葉修證言，錯誤地標記。

其實他一直在被這些錯誤本身與錯誤的影響困擾著，一直感到很抱歉，卻沒有什麽得到原諒的機會——根本沒有人怪他。

現在他又做了一件錯誤的事，沒有經過葉修的同意看了文件夾裏的東西。

可周澤楷居然在翻開的一瞬間松了一口氣，似乎錯誤疊加到了一個巔峰後之前的沒了愧疚的負擔，之後也能肆無忌憚，從此打開了心之匣裏最黑暗兇惡的格子，把自己定位成一個惡人，再沒有什麽心痛與顧忌。

我就是要看。

周澤楷都察覺不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以至於打開後十幾秒都沒有去註意裏面的內容。

就是要知道。

他的心縮得太緊，葉修拒絕得太狠，他快要被自己竭力保持的平靜淹沒，腦子裏反而全是要瘋的念頭。好在這樣的狀態沒有保持多久，周澤楷深呼吸幾次，讓新鮮的空氣充盈進自己肺部，他靜止了幾分鐘，直到氧氣進入大腦緩解掉麻痹指尖的暈眩，才重新把視線投到文件夾裏的印刷品上。

是的，印刷品。

邱非交給他的東西乍看沒有什麽出格的，第一頁是陳夜輝的打卡記錄，後面是電工工具的照片，周澤楷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攝錄機發票的影印版。

那些照片拍的是廢棄的房子，還很眼熟，周澤楷看到第三張想起來這是嘉世樓，有幾張照片的主角是一條粗糙接起來的電線，然後是走廊、草坪、宿舍內和浴室。

……這都是什麽意思？什麽的證據？為什麽需要證據？

老舊無人的房間晦暗不明，小窗子被板子釘死了，舊式的換氣扇透出幾縷不太清晰的自然光，一枚簡陋的燈泡吊在墻上。

周澤楷頗有些心煩意亂，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面上敲著，他覺得他已經知道了什麽，可那一小截線頭仍舊潛藏，一下子想不起來那熟悉的感覺來自何處。如果……換個方向，這個文件夾裏的內容說明葉修查到陳夜輝在嘉世的舊樓私自牽電，而且是在一個不起眼的浴室內，這又是為什麽？陳夜輝要在浴室幹什麽？葉修為什麽會在意這個？

忽而一抹模糊的印象在腦際一晃而過。

有段時間職業選手群似乎被人給黑了，短時間裏有好些人都收到了色情郵件，周澤楷沒收到也沒在意，但群聊裏有人發過幾張圖，好像是個懷孕的Omega被SM的影片截圖，背景……就是浴室。

其實也是挺戲劇化，如果周澤楷很平靜很冷靜的話，他絕對不會把兩者聯想到一起，網絡上傳播的小黃片演員離他太遠了，圈子相互隔了十萬八千裏，打到南天門也打不到一起，可他現在心裏正是一團亂，平常不可能的事情反而被擴大，明明關鍵詞就記得一個浴室，對著手裏的照片卻越對比越像，連腦子裏根本看不清的截圖裏臉也格外清晰起來，到最後與其說是想起來不如說是被記憶修正過，讓他認出截圖裏的人就是葉修。

不是還有劉皓傷人案嗎！

周澤楷回過神發現照片已經捏出深深的指痕，再也撫不平，他面無表情地把文件夾整理好，浴室的照片被他下意識地塞在了最裏面。

……

這種事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

周澤楷處在巨大的難以置信中，他們怎麽敢？！

手裏的文件夾變成了炭火，沒一會就把肢體燒得麻木，突然門開了，周澤楷擡起頭，葉修毫不知情地走進來，外套搭在手臂，三兩口喝完拿著的罐裝咖啡，把包裝丟進垃圾桶。

“小周，還沒走？”葉修隨口問了一句。

周澤楷不用等葉修發現，他起身走過去，把文件夾送到葉修手裏，說出的每個字都沈得像是廢墟的磚石：“劉皓和陳夜輝是一夥，你……”

你是不是一直一個人承擔著這些能讓任何一個人都崩潰的惡意。

他心裏突然湧出龐大的情緒，如同奔徙的洋流，溫暖的寒冷的，循環匯聚，沖擊著他的靈魂與渴望，最後都在眼中映射成沒有一絲陰霾的赤子之心。

周澤楷毫無預兆地發現了自己的狹隘，他怎麽能那麽輕易就放棄？為什麽覺得標記是那麽了不起的東西？他要把退後一步的距離再次找回來，要葉修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有了愛人才能罷休，標記根本什麽都算不上，輕飄飄得比不上一根絨羽，葉修太會掩飾太會說謊，自己不能一次又一次被騙。

幾秒之後，周澤楷把文件夾從還有些愕然的葉修手裏又抽出丟到床上，伸出雙手把對方抱在懷裏。他發現葉修的體溫原來這麽低，外界的寒風還停留在對方的皮膚上，令人討厭的Alpha的味道聞不到了，只有淡淡的煙草氣味，他都來不及嫉妒憤怒標記了葉修的人，相交的呼吸感染了他，讓心穩成盤石。

葉修一楞之下被抱了滿懷，掙紮了幾步就被壓在了墻上，他心中一緊，要把人用力推出去，卻聽見對方哄小孩一樣地安慰他：“別害怕，葉修，別害怕。”

“什麽害怕不害……”葉修嘲笑到一半就閉上嘴，這時候他終於琢磨明白周澤楷最開始的那句話，那麽現在的別害怕也不是在安慰眼下的情況，而是在安慰過去的那一天，深埋在海底的葉修。

……這人怎麽這麽聰明？

葉修在心裏嘆一口氣，邱非少給他的文件夾裏有多少東西他大概清楚，就這麽幾張紙幾張照片，周澤楷怎麽就能猜出來？猜出來之後怎麽會是這麽個反應？

自己當時害怕嗎？葉修都想不起來了，不過應該還是怕的吧，暗無天日、幹渴與疲憊，身體上的痛苦，肺部都瑟縮成一團，每一秒都漫長而絕望，也許就是因為太害怕才什麽都不記得，眼睛一閉，一切不堪都隨著時間離去，不會在腦子裏反覆研磨。

“別怕……”

周澤楷還在哄他，環在他背後的手臂更用力地收攏，有溫暖的水滴落在葉修的皮膚上，後知後覺燒得他骨頭發燙。

我都沒事你哭什麽啊。

葉修有點哭笑不得，推不動跑不掉，拿他沒轍。

也說不出話來。

一張口肯定是哽咽，咽喉被哄得化掉了，鹹鹹苦苦……

滿嘴全是虛化的海砂。

***

“不是吧，真的假的，不是已經停產了嗎？”

一聲驚呼把正在吃午餐的輪回隊員註意力吸引到一起，杜明右手夾著筷子，左手舉起手機反身給大家看：“有人說葉修用的抑制劑是末日之星。”

“末日之星？”

食堂裏炸開了鍋，有人過去圍觀，有人拿自己的手機問關鍵詞。這消息可不得了，禁藥啊，是不是意味著葉修之前的成績不算數？

“我覺得也是，這都十多年了，普通的抑制劑效果哪有那麽好，肯定能聞到的。”

“對對對……誒這誰報導的，睿智啊。”

“其實我早就這麽猜了。”

“馬後炮吧你！”

“怪不得他那麽吊，這不是吃興奮劑嗎？難怪公開賽的時候那麽多針眼。”

群情激奮，越說越熱鬧，嗡嗡一片的食堂裏突然被咣的一聲打斷，好幾秒內都寂靜得沒人說話，大家望過去，是孫翔摔了盤子。

“就你們，”他是一副我是大爺的欠扁神情，鄙視地看了一圈，“就是吃了末日群星也是渣。”

……

“哈哈哈哈孫翔肯定不樂意了。”

“那是我們翔哥場子都還沒找回來呢！”

“去你大爺的，滾！”

短暫的停頓後，眾人又重新鬧到一起，江波濤對著跟自己說話的人敷衍得笑笑，剩下的飯都吃不下了，他看著手機裏的那個帖子，想起嘉年華的事跟周澤楷最近奇怪的表現，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邊向老板正覺得最近流年不利。

如此憋屈的感覺自從周澤楷帶隊以來就很少有了，從來都是節節高升，所向睥睨跟X點爽文一樣，有錢有名有冠軍，人生贏家。但自家隊長乖乖仔周澤楷給葉修背了回書，輪回就開始不停中槍，各種姿勢各種理由，各種匪夷所思。

這次葉修服用末日之星的傳聞一出來，向老板就眼皮開始跳，說實話，葉修這點事從年頭炒到年尾，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絕對是有人跟葉修有仇，可每次都有理有據有邏輯的，也是不好說。最煩的是你對葉修有仇你就跟人家磕唄，偏偏每次都拖輪回下水造勢——我日你大爺。

上次周澤楷說錯話，輪回捏著鼻子認了，誰叫那是我們隊長，這次還找上門來了，真是不能忍。

向老板盯著計算機屏幕，上面一封郵件帶附件，下下來是幾張偷拍照，第一張是周澤楷在藥店裏買Omega抑制劑，第二張是周澤楷跑回輪回宿舍，後面更誇張，是周澤楷跟葉修一起從輪回宿舍出來，還是清晨。

再仔細辨認，前面的還能看的出來是手機拍的，後面就是專業照相機了，估計是藥店的人自己拍了幾張之後就賣了八卦小報。

……真是生命不息，八卦不止。

向老板愁得很。

叩叩。

“進來吧。”向老板揉太陽穴。

江波濤進門，先跟老板匯報：“跟周隊聯系過了，他在高鐵上，晚上到。”

“他是跟那個葉修出去的？”

“……這個，沒跟我說。”江波濤心道八九不離十。

向老板更想嘆氣了，他拍拍屏幕示意江波濤過來自己看，說話裏擰了一股氣：

“用葉修吃禁藥來威脅輪回，這是什麽道理？”

江波濤看了一遍，啞口無言，郵件說他拿到了葉修跟周澤楷在一起的證據，要是不想被曝光的話，輪回就得給他一筆公關費。

呵呵。

是沒道理，從哪個方面都說都沒道理。

——可是這個世界，並不是一個講道理的世界。

誠然，輿論會給戰隊帶來困擾，但輪回沒那麽軟，戰隊總是要靠成績說話，這筆狗屁公關費向老板肯定是不會給。當天輪回俱樂部宣傳部就召開了大會，把老板的意思傳達了下去——向老板：給你大爺！——各方面準備打輿論戰轉移熱點等等，盡力把可能的負面影響降到最小。

等周澤楷回到輪回俱樂部，第一時間就被叫去跟老板聊天。說起來他在路上就得到了曝光葉修吃末日之星的消息，還不放心跟葉修去了電話，葉修說這事不用管。聽葉修的口氣，大概是有人能擺平這件事，周澤楷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老板問這個的話，那就能應付過去。

辦公室裏一片冷清，窗簾被拉開，窗外是低垂的夜幕，燈光在玻璃上打出室內透明的影子。周澤楷突然想起之前葉修來輪回賣技能點，雖然不是在輪回老總的辦公室，卻是自己第一次看見他出現在輪回的地盤上。這跟平時嘉世或興欣在輪回體育館比賽不一樣，那是公開、開放的領域，而輪回俱樂部更加自成一體，葉修的到來像是走進了屬於自己的巢穴，被人告知的周澤楷連葉修的面還沒見到，心跳先快了三分，見面之後更是兜兜轉轉，著急得打轉也說不上話。

那時的葉修是什麽樣的呢？

詭計多端、牙尖嘴利、寸步不讓、耍賴這一手玩得精彩絕倫。跟葉修談判的人都如是說。

又感嘆，明明葉修自己也沒個底，偏偏還能把輪回給吃死，榮耀教科書在談判桌上也可圈可點，實在佩服。

周澤楷只覺得葉修真累，一個人來一個人回去，隊伍王牌做著商務經理的事，就沖葉修對於技能點攻略價值幾何心裏沒譜這一點就知道，他身後沒有依仗。

要是輪回賣，能讓技術部一群人把東西分解羅列盤點價值，商務部幾個高薪人才出談判書，這是輪回的實力，也是他們這些職業選手堅實的後盾，但葉修沒有，興欣不是葉修的後盾，相反，葉修是興欣唯一的倚仗。

那現在的自己，能不能成為葉修的支撐。

“小周啊，”這次向老板的語氣裏多了絲嚴厲，他也沒招呼周澤楷坐下，直接說，“你跟葉修相交不淺，應該也知道今天爆出的醜聞了。

周澤楷很幹脆地點頭。

“你對這個事怎麽看？”

“……”有了前一次的教訓，周澤楷還真不敢輕易幫葉修否認了，“這是葉修的事。”

“葉修的事？”向老板笑了，“葉修的事情，我們輪回虧吃少了？”

周澤楷蹙起眉，想分辨什麽，最後還是咬著嘴唇沒開口，站在輪回的立場確實是這樣，還是自己引的火，不管說多少次他都心懷愧疚。

“對不起。”他是真心很抱歉。

“對不起就不用了，”向老板口氣軟了下來，出口之後發覺不對在這句話的末尾加了一個“哼”，冷淡地說，“有說對不起的功夫，你少惹點事就行了，這次又是跟葉修出去的吧？”

“……”輪回對葉修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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