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見爺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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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醒了,能吃的東西變多。

葉忍冬將所有存糧拿出來投餵程郎玉。烤魚、烤蝦、烤螃蟹;煮野菜,煮棗子……

但男人飯量大,存的吃的不僅消耗得快,有時還覺著不夠。

他只能像只小倉鼠般,搜羅吃的往家裏搬。比如時不時從簍子裏抓幾條大魚,找點河蝦泥鰍。

即便是這樣,幾天過去,包袱裏也就剩下點棗子。

也幸好,程郎玉的身體也恢覆得差不多了。

十月二十,小雪後的第二天。

這天,是程郎玉定的回去的日子。

一大早,葉忍冬早早起身,將朝食做好。墊了肚子後,兩人收拾妥當,葉忍冬由程郎玉牽一起回家。

兩人一高一矮,走在小徑上。就沖背影看,也是分外和諧的。

打了補丁的小包袱裏就剩些棗,癟癟的,背在程郎玉的肩膀。男人體格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加上身量高,即使裹著棉襖,也是身姿頎長,不顯臃腫。

而他身邊纖細的葉初冬身量只到他肩膀,因著長身體的年紀沒吃好,在哥兒裏不算高。

此刻,葉忍冬將所有的衣服都穿上,半窩在高大男人的身前。

程郎玉緊握他的手,念叨:“怎麽就穿著也要脫下來,手這麽涼。”

葉忍冬不覺得有什麽,直言道:“我都習慣了,你還沒好完,不能著涼。”

葉忍冬覺著大病初愈,哪能隨便不穿棉衣。外面寒風凜冽,萬一再傷到了可不好。

程郎玉起初不依,但抵不住他嘴一癟。

可不是嘛,杏眼汪汪,就差落下幾滴晶瑩的琉璃珠子。可憐得不行。

沒法子,程郎玉只能摟著細弱的腰,將人半掩在身前。用身體擋住身後刀割似的寒風。

他好歹是個打了幾年仗的漢子,體格是瘦弱的小哥兒不能比的。半護著人,慢慢往前挪。

待去鎮上,要給冬哥兒多買些穿的。

不知他所想,葉忍冬整個後背挨著程郎玉,被他捂著走。而他自己晶亮的眸子看向周圍的風景,以及越來越近的村落。

“我爺奶是個和善的,到時候別怕。”程郎玉也看那離了四年的村莊,也忽的升起一股難言的情緒。

“嗯,我跟著你。”葉忍冬靜靜地道。

躺了些天,走幾裏地不成問題。

上華村是雲山南邊的村子,緊挨在山腳下。地勢有點傾斜。

兩人一路上經過斜長的緩坡,平坦開闊的冬水田。

阡陌縱橫,七扭八歪,走了一陣,才走上村裏的寬闊主路。

程郎玉並未直接帶著葉忍冬去那間青磚大瓦房,而是先帶著人見了祖屋的爺奶。

既然是打心底認下的夫郎,還是得帶人見見自己最親的人。

當程郎玉停在籬笆圍起來的院門口時,竈屋正升起婀娜炊煙。

一米八八的漢子,放輕力道,輕輕敲開爺奶家的門。

“誰啊,來了。”

蒼老的聲音傳出,將升起的炊煙拉得悠長。

接著好些年頭的老門嘎吱地長響,像屋裏蒼老的兩口子,慢慢吞吞。

門縫大開,一頭銀發的小老太露出全貌。

臉上溝壑縱深,記憶裏梳得一絲不茍的半頭銀發有些散亂。脊背微馱,泥土熏出來的膚色深沈厚重。

程郎玉心裏不是滋味,心道:又老了些。

譚春柳年老,脊背佝僂,視線堪堪到程郎玉邊上葉忍冬的胸膛。

她首先註意到的就是這個長得喜人的小哥兒。

“娃子找誰啊?”老太太渾濁的眼關切問道。

問著,也張著眼打量跟前的小哥兒。穿得雖有補丁,但看著白白凈凈的,乖巧可人,倒是配阿玉……

可惜她家阿玉啊……

葉忍冬看了看程郎玉,捏緊掌心的食指,鼓起勇氣道:“阿奶好。”

譚春柳見孩子乖巧,抹著眼角回神,慈愛笑道:“好好好。”

但她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哥兒啊?

“阿奶,這是冬哥兒。”程郎玉見她面露疑惑,適時出聲。

老太太一楞,這才註意到邊上有個高大的漢子。

“哎喲,咋聽著這麽像我阿玉娃子的聲音。”

程郎玉無奈一笑,伸手扶著譚春柳。

彎低了腰,將臉湊到老太太跟前,溫聲道:“阿奶,是我。”

對上老人略微渾濁的眸子,加重聲音再道:“是阿玉。”

老太太指尖哆嗦,揉了揉眼睛:“阿玉啊?”

程郎玉點頭:“嗯,是阿玉。”

老太太立馬伸手抓住程郎玉的手腕,用力攥緊,像怕他跑了。

“阿玉啊!嗚嗚……是阿玉啊……”

“阿玉回來了啊,老頭子啊,阿玉回來了啊……”又是抓著孫子不讓跑了,又是扭頭朝著門裏喊。

一時矛盾不已。

老太太紅了眼眶,粗糙的手在程郎玉臉上撫摸。

是,是自己的孫子。

四年過去,長大了,面上也硬朗些了。

老太太一時激動,邊哭邊罵:“那個殺千刀的杜秋紅,他說阿玉死了……”

葉忍冬見小老太太哭得傷心,連忙上前一步,順著她後背。

老人家情緒不穩不康健。

他擔憂地找程郎玉。

程郎玉眼神安撫,兩人一人一邊,攙扶著老太太進門。

“阿奶,不哭了,傷身。”程郎玉扶著老太太進屋,“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邊安撫著老太太,邊問道:“阿爺呢?”

聽到孫子提起自家老頭,她恨聲道:“床上躺著呢!”

“你大伯娘知道你回來後,起先沒跟我們說,前些天二郎回來說漏了嘴,我們兩老的才知曉。”

“杜秋紅那女人不是個好東西,我跟你阿爺要見你,可他說你……你去了……”說到這,老太太壓下去的情緒又上來,抓緊失而覆得的寶貝孫子。

“老爺子受不住打擊,第二日就病了。”

“你要再不回,你阿爺就跟著你去了。”

程郎玉眉頭緊皺,本就高大的身量顯得他更加迫人。

“阿奶,我回來了,杜秋紅我來收拾,你們今後享福就好。”

老太太欣慰地拍著他手背:“好好好。”

想著孫子這會過來,得餓了。她高興道:“阿奶正在做飯呢,你去看看你阿爺,等著吃飯。”

說罷,就急著轉身回廚房,半點不見之前的頹態。

走到門前,她突然一頓:那孫兒邊上的小哥兒不就是孫夫郎了喲。

“哎喲,好好好,相貌合適,品行也好,就是瘦了些……可要好生補補。”

沒站多久,她扶著門框走進屋。

大兒媳還在看柴火。她沖著裏面道:“加個蒜苗炒肉,大媳婦,再多煮碗糙米。”

剛剛外面這一喊,在廚房燒火的杜今荷葉聽見了。

見自家婆婆進來,抓柴火的手一頓。

面上帶笑:“郎玉回來了啊?”

“可不是,那殺千刀的杜秋紅……”提到這個,就罵一次杜秋紅。

杜今荷倒沒怎麽驚訝,他兒子前兩天回來了,她心裏的石塊落地。現在知道郎玉也活了,也替他高興了下,好歹是自己的侄子。

不過,杜秋紅那女人真是在好生養著郎玉?

看老太太這樣子,也不像啊。

程老爺子一共四個孩子,程家老大程安明跟老兩口住在一起,贍養老人;老二程安梅嫁到隔壁鎮,逢年過節偶爾會回來;老三程安谷在村子盤了塊地蓋了房子,不在老屋住。

老四就是程安華那個狼心狗肺的。

家裏之所以這麽冷清,是因為程家大伯出門遛彎。他兩個兒子,大兒程立君帶妻兒去她岳母家了,二兒就是跟程郎玉一起被征兵的程立民,剛去她姥爺家。

程郎玉倒也沒問,牽著手冬哥兒,路過堂屋,轉身進了裏屋。

知道他擔心阿爺的身體,葉忍冬全程跟著他,也沒吭聲。

陌生的環境讓他有些不適應,張口布鞋裏的腳一直蜷縮著。

雖覺得不得體,但一直拉著程郎玉的手,好歹不會讓他想找個角落縮起來。

他都不敢擡頭觀察程郎玉住的地方。

老宅很大,坐東朝西。

大小房子本來是五間房。堂屋居中,一邊一座正房睡覺。靠南邊的側面是廚房,再邊上是柴房。

但看北邊側面又蓋了兩間,想來是大堂哥娶媳婦加蓋的。

院子分前院後院,都用籬笆圍著。

後院養些牲畜跟菜蔬,前院兩顆幾十年的老樹杵著,還在北邊靠墻搭了個葡萄架子。

他阿爺程仲書的屋在正房北邊。

開門進去。一個瘦老頭正躺在床上。

聽到響動,本側靠外的身子沒動,只那渾濁的眼珠子轉著看過來。

程仲書陡然見到自己小孫子,以為是真赴了黃泉。

一下子,他老淚縱橫。

半張著嘴道:“阿玉啊,阿爺恨吶,當初怎麽就生出程安華那個癟犢子啊……”

“可憐我小孫子不滿十六就離家,才滿二十就……就……”

老頭巴掌哐哐拍在床上。

看來是真以為去了,阿奶看不見,才敢這般放肆發洩。

程郎玉急著上去,抓著自家阿爺的手。

“阿爺,我好著呢。”

程仲書僵直,白多黑少的發絲掛在鬢邊,無神喃喃:“阿玉啊。”

程郎玉:“好著呢阿爺,你看我手是熱的,不信你摸摸。”

程仲書順著他動作,將滿是老繭的手搭在程郎玉手背。

細細感受,是溫熱的。

“熱的!”

“熱的好啊!”

老頭狠拍老手,面色變化。不過瞬間將淚水抹去,然後板著臉教訓。“回來了怎麽不早回家,盡讓杜秋紅磋磨。”

程郎玉乖乖解釋:“我受傷了被杜秋紅扔山下茅屋,走不了,這不一好就回來了。”

程郎玉習慣自家阿爺面上嚴肅的性子,半點不怕老頭。

只捏捏指尖顫抖的葉忍冬,笑著將他輕攬到自己跟前。“阿爺,是冬哥兒,我夫郎救的我。”

程仲書註意到這麽個乖巧的小哥兒,連連點頭:“好孩子,辛苦你了。”

葉忍冬捏著衣角跟程郎玉的手,細聲道:“沒,不辛苦。”

至於這孫夫郎是個什麽樣的,程仲書沒問。

“乖孩子,叫什麽名兒啊?”孫子回來了,加上心中郁氣發洩後,譚仲書來了力氣。

葉忍冬緊攥程郎玉衣角,乖巧道:“葉忍冬,中藥那個忍冬。”

“忍冬,好名字。”

“在這就當做自己家啊。郎玉這個孩子懂事孝順,一定能把日子好好過起來的……”

程仲書又問了幾句話,立馬趕人。

“去去去,收拾收拾自己,給冬哥兒找些穿得,自己裹那麽大件厚襖子,不知道疼惜人。”

“那阿爺你好好休息,我先給冬哥兒找些穿的。”

“去去去。”程仲書像趕蒼蠅般擺手。

小年輕出去後,程仲書捂著心口,慢慢又紅了眼眶。這次打心底吐出那股郁氣,道:“可算是回來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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