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直信她，信她已經看淡恨與仇，願意平靜度過餘生。

可沒有，她只是算計好一切，然後將他們都推開，一個人去赴死。

128.戰鼓擂（一）

皇帝面帶悲憫地看著她，仿佛看一蜉蝣，看枝上一片葉，草叢一蚱蜢。看她們拼盡全力，卻竹籃打水一場空。

“前朝餘孽，這麽多年，賊心不死，妄圖覆辟。笑話，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姜氏血脈盡數喪於重華和昭和帝之手，而今天下清明，海晏河清，你們竟還想著覆夏？蜉蝣撼大樹，螳臂當車，不知死活。”

皇帝猛地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晞之大駭，要跪下求情，卻被秦婠之一把拉住。

“你要是想死，我不攔著，但莫要拉家中人給你陪葬。”

晞之無助地看向秦尚書，秦尚書亦是一臉悲痛，卻如被揳入地上了一般，一動不動。絕望如潮水一般湧向晞之，這些年同蘇先生相處的點點滴滴全部湧向心頭。她難受得想大哭一場，卻不能，甚至，連哭都不能。

晞之看著蘇先生臉色漸漸轉白，氣息似也不聞，她再也忍不住，猛地站了起來，皇帝在這時，松開了手。

沈恪腿一軟，跪坐在了地上。

晞之那一口氣沒喘過來，腿也軟了。

“來人，”皇帝冷冷吩咐道：“將她帶下去，午時行刑。”

“慢。”

一道嘶啞的聲音響起，諸人瞧去，卻發現那青州解元姜衡微，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沈恪身旁。他伸手將沈恪扶起，讓她依靠在自己身上，語氣平靜道：“沈娘子，這麽些年，你們辛苦了。”

沈恪楞楞看著他，看他的眉眼，看他的唇與鼻，看他眼底波瀾生。她楞楞看了半晌，才意識到臉上有潮意，不知什麽時候，她已是淚流滿面。她一把抱住姜衡微，再止不住心底酸澀和壓抑了十餘年的憤懣，放聲大哭起來。

皇帝頓時冷了臉，呵斥姜衡微：“你這是做什麽，要替逆賊求情不成？你想害得你祖父晚節不保？”

姜衡微並不理會他，只將沈恪攬在懷裏，柔聲安慰她，低聲語，絮絮言。她的那些委屈，他仿佛都知道，仿佛每一分都能感同身受。

廣德帝氣極反笑：“好，好，既然你不願給你祖父留個好名聲，朕便成全你。來人。”

“君上，”姜衡微淡淡開口，平靜地瞧著他，“草民的祖父如今正安眠於皇陵，他的名聲，自有史官記載，草民如何會壞了他的名聲。”

他語氣淡漠，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這話說得頗為婉轉，廳堂中的人乍一聽，似是沒聽懂。

卻見那姜衡微自懷中拿出一芙蓉石雕的玩意兒來，瞧不出那是什麽東西，只見姜衡微拿著那芙蓉石輕輕念道：

“‘至高至明日月，不冥不周太徽。蒼穹獨恒破軍，雪林吞掩明珠’。君上可還記得這石芙蓉？”

廣德帝一個趔趄，往後退了一步。

那是一塊再平常不過的芙蓉石，被人雕成芙蓉花的樣子。想必雕刻的人是個才學的生手，那芙蓉花雕得並不怎麽像。不過這並不妨礙那上面的四行字。

至高至明日月，不冥不周太徽。蒼穹獨恒破軍，雪林吞掩明珠。

姜衡微唇角漾起一絲淺淺笑來，他朝皇帝行了個禮，恭聲喊道：“君上，你還記得你送給我母親的這朵石芙蓉嗎？”

場面頓時大亂，梁王心道不好。他只知道君上扣了餛飩館的老板娘居氏，想著君上今日可能要拿居氏來揭露楊彥偽裝重華遺孤，前朝那些餘孽依舊圖謀覆辟的事。卻不知道，君上竟然查到沈恪。

當然這些都不算什麽。

他只是沒想到，姜衡微竟然是重華和君上的孩子。

梁王頓時心緒大亂。

前朝那些人，那些效忠於重華的事，這些年秘密謀事，被緇衣衛揪出處置的並不少，但背後之人一直沒找到。他們一開始以為是南朝的庾姮，但查探一番，發現並不是。直到前不久，俘狼玉牡丹釵現世，君上才將目光放到了秦家這位西席身上。卻不想，這位低調的西席，竟是重華跟前的女官沈恪。他有些混亂地想著，自己與姜衡微偶遇，成為知己，是不是也是一個“想不到”？

只是現在無暇想這些，楊易栩知道，事關重華，自也關乎君上顏面，眼下這局面，君上心神大亂，若是留朝臣在，不定再起什麽風波。他便朝瑉王低語了幾句，先帶著一眾人退出了四十八別院。

秦家人和瑉王留在了廳中。

姜衡微靜靜望著眼前的男子。他分明還不到四旬，卻已是鬢角雪白，眉頭眼角是終年憂慮不得解留下的痕跡。

他未見到他之前，聽到過太多關於他的傳言。

傳言，他是一位前無古人的帝王。在位數載，撫民心，功比堯舜。其仁德，選賢與能，講信修睦。使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

傳言，他不近女色，與先靜德皇後恩愛非常，先皇後病逝多年，中宮空懸。

……

傳言，他是一個好皇帝，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甚至，一個好伯父。

廳中極靜，山谷裏特有的風的嗚咽，穿過回廊，送入眾人耳中。

廣德帝看向他，那目光卻依然未落在他身上，像是通過他，落在了時光之外。

重華畏寒，過了重陽節，她便移居碧溱宮了。楊元徽彼時是禁衛軍的隊長，重華移駕行宮，他們也要跟著。但是楊元徽不願意，行宮枯燥，哪有安城好玩？所以，第一年跟著重華來碧溱宮的時候，他並不大願意。

他並不很喜歡重華。重華是個聰明的女人，他娘常常交代他，聰明的女人都是壞心腸的，所以他對重華往往敬而遠之。

事情的轉變，是在一個月夜。

冬日山裏面的月，也白朦朦的，瞧不真切。那天晚上，是楊元徽當值。說是當值，實則是在滄瀾殿的暖閣裏幹熬時間。暖閣就在重華寢殿不遠處，他是個耳聰目明的人，楊元徽正準備在暖閣裏尋本書看看，卻聽到重華寢殿傳來“哎呀”一聲。

他忙跑過去，卻在進門的時候想到眼下乃是就寢時間，步子猛地頓住。他四下瞧了瞧，卻不見有宮婢在跟前服侍。慢半拍地想起，重華不愛就寢的時候有人在周遭打擾。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回暖閣，卻聽室內一聲輕笑：“楞著做什麽，還不快進來。”

那聲音攜了一絲輕笑，戲謔一般。

楊元徽頓時一股血直沖腦門，什麽也顧不上了，他推門而入。

昏昏燈火下，重華正扶著桌子站著，腳旁倒了杯盞，原來是不小心碰到了桌子。

楊元徽正欲說什麽，卻猛地看到，她散發赤足，穿了件子月白色薄綢中衣，笑盈盈瞧著他。見他瞧向自己，重華朝他伸出手來：“還不快扶我上床歇著。”

楊元徽這才註意到，他腳踝上被碎瓷紮了口子。

他將重華扶到床邊，又取了布和酒，替她處理了傷口。她的腳真是小巧，凈白，他捧在掌心，無端端的，身上騰起一股火來。他臉一紅，一把放開了她的腳。誰知道她卻不罷休。

她伸出凈白蓮足，輕輕碰在他軟甲的帶子上，也不知她如何動作，那帶子頓時被戳開了。

楊元徽面上大紅，進退不得，“殿下？”

重華仰面瞧她，那烏發垂到身後，寬大的中衣一臂落下，露出雪一樣的膚來。楊元徽忙移開目光，卻聽她笑道：“你就這麽怕我？”

楊元徽心臟狂跳，面上帶了一絲惱怒，惱怒她的戲弄。

誰知她卻毫不知收斂，又伸出那玉足，曼聲笑：“方才砸到了腳，你替我揉一揉吧。”

楊元徽不是不知道她的名聲，她的名聲十分糟糕。傳言，每一個平步青雲的人，都是爬上過重華玉床的人。重華此人，放蕩不羈，十分的不堪。

但楊元徽卻知道，這樣一個人，處理起廟堂事來，是如何的果決睿智。他在心裏，一面瞧不慣她的浪蕩，一面又仰慕她的聰明才智。他不止一次偷偷瞧著她的背影，暗暗地想，想成為她那樣有謀略有卓見的人。

“怎麽了？孤的話也不聽了嗎？”她的聲音冷了兩分，可偏偏讓楊元徽聽出了一絲情欲。

他咽了口口水，單膝跪地替她揉著腳踝。

然那重華的捉弄就像折磨一樣，她又伸出手來，自他眉眼描摹，慢慢向下，最後落在他的唇上。她輕輕按了一下。

楊元徽徹底忍不住了，張嘴含住了她的手指。

重華放聲大笑起來，楊元徽拽著她的手臂，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窗外山風驟起，不知何時下起了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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