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君明鑒，當年掌教祭司逝，此鐲隨即沒了影蹤。而今再見，卻是在苻姑娘腕上，想來是一場緣法。故而，下臣鬥膽請求天君，賜此女於下臣為瑪諾莎，也即正妻。”

這話說得實在是唐突。

廣德帝微微瞇眼，沒有說話。

那廳上四方館的人卻有止不住插話的，遠遠聽那人說道：“訾王求娶本也無事，只是瑪拉官話不好，須得有位懂休密語的世家姑娘陪著才是。若……”

這話還未說完，那沙曼瑪拉烏羅就輕笑出聲，“魏郎中多慮了，臣女聞說秦尚書府的二姑娘便是懂休密語的。”

晞之一怔。

那主客郎中便接了話：“喲，這倒是不知了。秦尚書，令嫒竟懂休密語？是跟誰學的？”

秦尚書一時不查被魏吾宏點了個名，此時不答話自是不行，便拱手道：“家中一位西席，對番邦文字略知一二，小女跟著學了幾日，不過看得懂休密文，說是不會說的。”

那魏郎中立時接話，“君上，這是好事啊，現如今四方館懂番邦文的人並不多，既秦尚書家的西席曉得番邦文，不若請他出山教化臣等，可好？”

廣德帝臉上的神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什麽。

秦家父女遠遠相視一眼，隨即低下頭去。

晞之皺眉，她沒料到，這大月氏來的使臣團，這麽快就同魏家攀上了幹系，此時還一唱一和。

蘇先生的身份，外人並不多知。只是，這世上的事，只要發生過，就定然留下過蛛絲馬跡。外人想要查蘇先生的身份，雖不易，卻不不是不可能。魏家人恨不得將那重華挫骨揚灰，若是被他們得知了蘇先生的真實身份，他們豈會置之不理？只是，這些事，同大月氏的使臣團，又有什麽關系？

莫不是，他們要引起中原內亂，好趁亂休養生息，再圖謀以後？

卻聽廣德帝笑道：“竟渾說，女子豈可為四方館之師。”

魏郎中頓時致歉，一壁又道：“原來尚書大人府上的這位西席是位娘子，臣還以為是位老先生呢。怎麽沒聽尚書大人提到過呢？”

一旁有位貴婦人便說道：“就是不知秦尚書家的這位西席可開壇講學？秦姑娘一個賽一個的知書達理，想必是這位西席的功勞。家中小女頑劣，若能得貴府西席指點一二，那定是再好不過的。”

隨即一陣附和聲。

梁王忽然起身舉杯道：“今日乃是宴請我朝貴客的時候，旁的事且不議。君上，”他大聲喊：“臣侄祝君上萬壽無疆。”

由梁王帶頭，眾人忙起身敬酒。一巡酒過，絲竹聲再起，這次唱的是清平盛世。

晞之看向姜衡微，見他微微出神，望著杯中濁酒，不知在想些什麽。她便下意識地去看上位的帝王，誰知那帝王的目光正落在姜衡微身上。

宴至酣處，皇帝拍手讓那樂師退了出去，“今日有一事，本是家事，不應當著賓客和臣工的面處理，只是這件事，同大月氏也有些幹系，朕便在堂上處理了。”

大月氏的使團想來之前也並不曉得此事，忙躬身答是。

顧清覽向前一步，揚聲宣：“帶犯人。”

跪在地上的那人，卻已經不成人樣了。蓬頭垢面且不足以形容，他衣衫襤褸，血跡幹在了衣服上，散發出一股餿味兒。

廣德帝指著那跪在中廳的人，冷聲朝諸人介紹：“這人姓楊，單名一個彥字。前幾日，因一樁投毒案，他被牽連其中。易栩在審案的時候，這人招供自己乃是前朝故人。”皇帝擺擺手，顧清覽便從一旁內侍捧著的盤子裏取了一塊兒玉出來，示給眾人看。皇帝道：“他說眼前這塊玉，是他小時候被父母遺棄的時候，放在繈褓中的。這塊玉，便能證明他的身份。訾王可認得這塊玉？”

顧清覽步下臺階，將那玉玨遞給訾王。

訾王端詳片刻，驚道：“這，這是鳳凰泣血？”

“不錯。”皇帝點了點頭：“這玉玨的確是用產自塔克沙瓦的鳳凰泣血打造成的。”

訾王又仔細瞧向那玉玨，玉玨呈卷曲鸞形，鸞展翅張口，做鳴叫狀。鸞背脊椎凸出，似乎鳴叫過於費力。鸞爪收緊，似正在抓在什麽上面。

“這種樣式的玉玨，在我們中原，一般是雙瑞禽狀，兩禽交纏，用作男女定情信物的。這半塊兒玉玨是鸞形，不出意外，另外一半應該是鳳形，意諭著鸞鳳和鳴，百世相好。”廣德帝聲音混雜著淡漠，讓人猜不出他在想什麽。

那訾王瞬間明了：“莫不是堂下這人，聲稱這玉玨乃是前朝一位貴人的物品，自己……”

“不錯，”皇帝和藹的笑了笑，好像楊彥拿假玉玨詐騙，只是小孩子玩鬧，他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他說，他是朕同重華的孩子。”

那狼狽不堪的“犯人”猛地擡起頭，露出猙獰面目。

堂中朝臣議論紛紛。

訾王遲疑片刻，說道：“倒也不是沒有道理。下臣記得當年王兄為示臣服之誠意，往安城送了不少寶物，其中就有這鳳凰泣血。倘若是那位長公主拿鳳凰泣血打造了一對玉玨，贈與情郎，倒也是可能的。”他又看向楊彥，“只是這位楊公子，瞧著不大像長公主。”他不知想起了什麽，忽地看了姜衡微一眼，覆又垂下眼眸。

皇帝：“的確是這樣，只是有一點，這對玉玨，重華並未交付給她的什麽情郎，而是給了她的婢女。來人，帶上來。”

立時，著輕甲的羽林郎推著一位身量瘦削的婦人走了進來。

晞之一眼看去，差些驚呼出聲。

竟是，竟是蘇先生？！

她死命咬著唇，一手狠狠拽住秦婠之的手腕，唇上幾乎被她咬破了皮。

皇帝指著那婦人道：“這位，便是秦愛卿府上的西席，秦愛卿吶，”皇帝和藹地瞧了眼呆楞著的秦尚書，又和煦說道，“這婦人可是將你們騙得很吶。”

不乏有去過秦府見到過蘇先生的人，瞧著堂中那婦人瞧了片刻，只覺得似是相仿，但同秦尚書府的那西席，還是不大一樣。眼前這婦人，面色蠟黃且不說，那臉上，那臉上猙獰疤痕，瞧著瘆人，這哪會是秦家的西席？

“沈恪，你還認得這個嗎？”皇帝從顧清覽手裏接過那玉玨，走到了蘇先生面前，將那鸞形玉玨遞給她瞧，“那半塊玉玨，朕若未猜測，想必在你手裏吧？”

蘇先生，不，沈恪猛地擡起頭，惡狠狠瞪了他一眼，閉口不語。

皇帝也不惱，耐心等她開口。這堂中，在皇帝喊出“沈恪”二字的時候，就已經鬧哄哄了。

沈恪是誰呢？或許晚輩還不知道，稍微上了年紀的人，誰個不認識沈恪？便是不認識，未見過沈恪此人，沈恪這個名字，一被喊出來，那也足以震懾眾人了。

沈恪，蘇珈，庾姮，這三個名字，曾是安城多少達官貴族的夢靨。重華跟前最得寵的三個女官，最得重華信任的人，朝中哪位臣子不怕？

那秦家的西席，竟然是重華面前的女官？一時眾人心惶惶，想著那前朝餘孽竟還未被清理幹凈。重華三女官，世上竟還餘二，這，這是多麽恐怖的事情！

可她卻一味沈默，皇帝漸漸沒了耐心，一把將那玉玨擲到她跟前，冷笑道：“沈恪，你易容更名潛伏在安城，又安排人假冒重華遺孤，意圖為何？重華死了多少年了，你們竟還不死心？”

最後一句話，刺激到了沈恪。沈恪擡頭，狠狠啐了一口，恨恨道：“賊人，你還有臉提殿下？這世上，就你沒這個臉提她的名字。我們密謀十載，你不知道我們圖謀什麽？誰不知道，還是不敢面對？楊元徽，你午夜夢回的時候，可怕過？”

一旁侍衛忙近前，皇帝卻擺手讓他們退開了去。

沈恪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半塊玉玨，拿袖子擦拭幹凈。她又從衣袖中取出另一半鳳形玉玨，輕輕合在一起。

鸞鳳和鳴，百世相好。

她當年未來得及送出的這對玉玨，又合在了一起。

直到這一刻，晞之恍然明白。明白之後，卻忽然辛酸湧上心頭，堵在胸腔，眼中頓時湧滿淚水。

她不是答應了自己，放開這些事的嗎？她為什麽要暴露自己，為什麽！

晞之死死盯著蘇先生，可蘇先生，如今已是沈恪了，沈恪壓根不看她，將她只當了陌生人來，還是被她利用的陌生人。

到底，她還是留有一手的，留這一手，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將秦家擇清，造出秦家人為她所騙的假象來。她故意引導晞之誤解，讓晞之誤以為楊彥是永嘉郡主和前趙王的私生子，讓晞之誤以為那半塊玉玨在梁王手裏，讓晞之從不懷疑那玉玨在她手中。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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