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楞神時候，不知道誰的馬撞到了苻子緋的坐騎，一時間，那匹通身雪白的浮雲馬猛地揚起前蹄，嘶鳴一聲，撒蹄子跑了起來。苻子緋似是懵了，全然忘記了如何控馬，任由那浮雲馬橫沖直撞，不知如何是好。

晞之“呀”了一聲，還未等她想到應對之策，卻見一穿暗紅色窄袖胡服，足登小羊皮白雲紋馬靴的男子策馬追向那匹浮雲馬。那男子向前傾身，幾乎趴到馬背上。左手拽住韁繩，右手拿著套馬索，用力向那匹浮雲馬甩去。

晞之定睛一看，竟是訾王！

訾王騎技彪悍，制服一匹太仆寺養的馬，不在話下。

晞之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然而，她一口氣未喘勻，就見訾王一把拽過苻子緋，將幾欲搖搖落地的苻子緋拽到了自己馬上。訾王胯下麟駒猛地一頓，苻子緋便倒在了訾王懷中。

周遭頓時響起了誇讚訾王的聲響。

晞之抿唇，用力握起拳。

苻子緋被送到布幔裏的時候，整個人還在哆嗦。嘉成縣主見苻子緋臉色蒼白，似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便勸道：“苻姑娘要不先回去歇息吧。”

眼瞧著那些慣愛碎嘴子的女孩兒們就要圍上來，晞之便道：“也好，反正接下來是騎射比賽，沒什麽好看的。苻姐姐，我們先回吧。”

冬狩不比春蒐秋狄。冬日天寒，飛禽南去，走獸蟄眠，這個時節的狩獵，收獲往往少得可憐。

再則如今河清海晏，時和歲豐，荒山野嶺，密林沼澤，幾乎處處都有人涉足——從刀耕火種的遠古時代開始，人類，就憑借聰明的大腦來戰勝禽與獸，此後數千萬年，兩足直立行走的人類繁衍生息，一寸寸侵占著屬於四腳爬行類生靈的棲息之地。這世上的生靈之間，如日月陰陽，此消彼長——而今人丁興旺，獸類愈發少了，現在又值隆冬時節，正是百獸伏蟄的時候，這個時間點兒行狩，實在不是一件好差事。

也因此，君上提議，不如行狩前先在校場比一比騎射。這騎射，就沒什麽太值得看的了。

嘉成縣主四下看了眼，朝晞之點了點頭，吩咐宮人們先送她二人回了杜若閣。

因今兒個君上要親往圍場主持騎射比賽，故而碧溱宮裏伺候的丫鬟小廝幾乎是傾巢而往。晞之她們回杜若閣，閣中靜悄悄的，竟是無一人在。

晞之見送她們回來的宮婢止不住眼往西邊瞧，便笑道：“我這裏也用不到人伺候，再者外面還有羽林衛的人守著，你若是想去獵場看熱鬧就去吧。”

那小宮婢千恩萬謝，倒也不客氣，喜滋滋跑了。

等她走後，杜若閣徹底冷清下來。瑯華端了茶水點心給她們，便自覺退到門外守著，留晞之和苻子緋說話。

可是晞之並沒有什麽話想說。

她並不覺得苻子緋這般做有錯，她也知道苻子緋這樣做肯定是有什麽原因的，但她並不想知道。並非是生了氣，只是方才秦婠之那幾句話，她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這世上的事，事不關己的事，她沒必要花心思。

誰知，苻子緋卻主動開了口。

“阿晞，你快去杜若池，那有人等你。”她眼中著急，聲音也有些緊張：“是方才在場中的時候，梁王殿下告訴我的，驚馬也是梁王殿下安排的。他說，有位有緣人，在杜若池等你。”

124.冬雷吼（三）

124.冬雷吼（三）

苻子緋話說得不清不楚的，又很是著急的樣子，晞之也沒時間細細考慮，只好往杜若池走去。

卻還真是有緣人。

姜衡微三人衣袍還算完整，只是一個個灰頭土臉的，臉色蒼白，尤其是那胖子，整個人虛弱的坐在地上，拉都拉不起來。

晞之驚到話都說不出來。

姜衡微故作輕松地朝她笑了笑：“沒辦法嘛，我一個舉子，自是沒資格來碧溱宮行狩。但我又素聞碧溱宮之壯麗，尤其是那用來宴客的蒲園，宛若仙境一般，所以只能想個法子，偷溜進來了。”

當然不是這般，晞之瞪了他一眼——他定是想偷偷來碧溱宮，誰知道碰上君上提前來這兒了。不過晞之也懶得問他，趕緊帶三人去洗漱一番，又讓瑯華端了茶點上來。

現下人都在西邊獵場，也尋不到人做吃食，只能拿些點心墊墊肚子了。

吃完東西，葛大和魏寶就呼呼睡了過去。姜衡微雖神色倦怠，卻還能撐著。

晞之端了茶水給他，一時心緒繁雜，萬語千言堵在胸口，一句也問不出來。她想問他歷了怎樣的艱辛才到了這裏，也想問他此時此地，可心緒難平？

姜衡微伸手將她攬在懷裏，低低絮語：“快結束了，阿合，等這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回青州好嗎？”

晞之咬著唇，點了點頭，卻又搖頭。

姜衡微急了，“你不願意嗎？”

晞之卻知道，這些事不會這麽簡單就結束了的，起碼，禦座上那人，不會輕易放過他們。可是這話，卻不能說給姜衡微聽。於是笑了笑，“這事無論如何也得我父親同意了才是，我哪能輕易應下。”

姜衡微嘿嘿笑了起來：“尚書大人會答應我的。”

他緊緊抱著她，說起那眼瞧著就唾手可得的未來和已經邁過去的風雨飄搖的過去，“我只想見我娘一面，然後求他能讓我娘入土為安。我想明白了，別的都不重要了。元娘養了我那麽多年，我不能連她這一個心願都完不成。至於其他的，”他想了想，“離開安城前，我還得替元娘拜祭下我祖母，也不知道能不能見到小舅舅。”

他又笑了起來：“阿合，你知道嗎？當年元娘告訴我，說我祖母薨於碧溱宮是個假消息時，我都驚了。再後來又從文懿公口中得知我小舅舅也沒有死時，我更是驚詫。我母親，我母親救了所有人呢……”

晞之偎在他懷裏，聽他絮絮叨叨說些她知道的不知道的事，這些事，哪一件傳到外面，都是足以引起風起雲湧的大事，但落在她耳中，全都成了一件件小事，一件件她不曾知道的他的過往的小事。

重華死後，廣德帝命人為她立了衣冠冢，卻將她的遺體藏在了碧溱宮的地宮裏面。

那趙太後，在穆宗逝後沒多久，就移情到她養的一個小男寵身上，重華想法子成全了這對“野鴛鴦”。只是趙太後金尊玉貴慣了，離了宮禁，沒幾年也病逝了。

昭和帝無心政事，將廟堂之事全部托付於長姐，醉心丹青和修仙術。朝堂上罵重華獨攬大權的不少，重華為了讓幼弟能隨心而活，不得不默默扛著這些咒罵。傾國之前，重華將昭和帝自密道送出，讓心腹帶他離了安城，去世外尋他想過的閑雲野鶴日子。

這些陳年舊事，如今提起，就像是翻起舊書裏藏著的一片枯葉，無關緊要的了。

兩人又絮絮說了片刻，眼瞧著獵場的人將要回來，晞之不能再多留他，便問他下一步如何打算。

“君上居於何處？”

晞之搖了搖頭。

“不出意外，十有八九，他的寢宮下面，就能找到我娘的梓棺。”

“小公子當真是聰慧。”

有嘶啞的笑聲隔著門窗傳了進來，兩人一驚，頓時白了臉。這聲音聽起來像是顧清覽的。

那門扉一開，進來的人，恰是顧清覽。

顧清覽上次見到姜衡微的時候，只隱約覺得他似曾相識。今日再見，他細細打量起來，發現他的容貌，果真和他母親有幾分相似。不僅他母親，連君上也頗為相似。眉眼像極了他的母親，輪廓卻又像他的父親。

顧清覽暗道怪不得君上一見那楊彥就說是假的，原來孩子是真的和父母容貌肖似的。

顧清覽不待這二人說話，便拱手道：“君上聽說二姑娘有朋友來了，想見一見，還望二姑娘莫要阻攔。”

晞之強自定了定心神，笑道：“大總管哪裏的話，君上要見，吩咐小子們傳個話便是了，何勞大總管親自跑一趟？”

“二姑娘果真是聰慧，君上就是喜歡聰明人。”他一直有意避開姜衡微的目光，只瞧著晞之說話，“既如此，那老奴就先帶姜公子見君上去了。”

晞之遲疑道：“不若讓姜公子沐浴後，由表哥帶著去見君上？免得沖撞了君上。”

“倒不必，君上不是斤斤計較的人。”顧清覽笑瞇瞇的，說出來的話，卻不容人反駁，“君上聽說今日賽馬的時候，大月氏的訾王救了一位姑娘，那姑娘同秦姑娘熟稔？可是誰家姑娘？”

晞之道：“苻家姐姐，原四方館館丞的千金，大總管可還記得？”

“喲，”顧清覽訝然：“苻館丞家的姑娘竟都長這麽大了，哎，老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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