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說，她口口聲聲說文懿公包庇前朝遺孤，那文懿公如何包庇的，她倒是沒說。再譬如說，那前朝皇帝被燒死在寢殿的事，乃是先帝爺確認過的，怎麽到了她口裏，就變成了假死遁走？

這居氏，並不是這謀局中的核心人，她應當是個跑腿做事的，布局的下棋的，都另有旁人。居氏如今身陷囹圄，廣德帝方才故意嚇唬她，她定然以為自家小主人兇多吉少，肯定得想辦法傳消息出去。

怎麽傳呢？她無人可依，那顧清覽就替她尋個可用的人。

顧清覽吩咐人將居氏拖出去，將一切打點好，這才回屋。原以為廣德帝要傳楊彥，誰知那九五至尊的帝王，一動不動站在遠處。。

冬日院中一片蕭瑟，今冬比往年又冷了些，百木雕零，花草枯萎，蟲鳴不聞，鳥語難傳。顧清覽覺得今冬比往年要冷多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聽見那帝王沙啞的聲音慢慢響起，“她走的時候，可有痛苦？”

顧清覽腿一軟，跪了下來。

120.東風吹（一）

這一日等得很是漫長。

向晚時分，忽地刮起大風來。本來冬日就多風，風一多，天氣就格外冷。晏晏居久不住人，地籠燒起來也不多熱，晞之又一直坐在桌前謄抄經文，這一來，就有些冷了，尤其是腳上。腳冷起來，便寫不成了。

晞之撂下筆，揉著手腕站了起來。

榮惠兒便近前替她整理謄抄好的經文，撿到一頁，見上面寫著：

太陽之分，象天道也，樂人各順天心，思為善，與德君並力，共平天下也。故使與面齊。面者有七正，耳目口鼻，可以通氣，神祇往來，樂大賢策之，使四方八極遠境，聰明悉來至也。今帝王雖居百重之內，與民相去萬萬裏，光明教令悉暢達也，不失天地之心，以安其身。

榮惠兒便笑著問晞之話：“姑娘這抄些的是哪本經書的？奴婢竟不曾見過的。”

她常服侍梁王，梁王於至遠觀，也常謄抄經文。榮惠兒在近旁伺候筆墨，也曉得些經文。

晞之瞥了一眼紙張上的字跡，沒有答話。

榮惠兒不以為杵，收拾好經文，又問：“姑娘可要擺飯了？”

“今日家中可有人來？”晞之原本正在打量小書房墻上掛著的畫，聽榮惠兒說要擺飯，便像夢醒一般問起了秦家人，“亦或是謝都禦史府上的？”

榮惠兒道：“倒是有，是姑娘身邊的女使，喚作瑯華的，現下正在外面候著。”說罷不待晞之問又解釋道：“奴婢見姑娘一心在謄抄經文，恐旁的事擾了姑娘清心。”

這似乎是很理所應當的理由，晞之默了會兒，“她來多久了？”

“過了午時便到了。”

實際上瑯華來得要再早一些，只是一開始連晏晏居的門都進不得。那些守門人說，太後老主子不日要去至遠觀打醮，秦二姑娘須得抓緊時間謄抄經文，分不開心見旁人。瑯華不敢硬闖，在門口苦苦哀求許久，守門人才為難地放她進來了。進了晏晏居的門，依舊見不到晞之，因為晞之正在謄抄經文。榮惠兒吩咐人將她攔在小書房外面，瑯華只得等著，等晞之得了空。

向晚時分，風沒有征兆地狂舞起來。

榮惠兒去廚上擺飯，順帶又將伺候的人帶到了門外，留晞之主仆二人說話。

瑯華走到窗前，將窗格一個個打開，嘴裏說著屋中悶熱，透透氣吧。

晞之捧了手爐，一瞬不瞬盯著墻上掛著的畫瞧，並不理會瑯華的動作。那墻上掛了一幅山水潑墨畫，沒有題跋，不知作畫人是誰，只從畫看，也瞧不出個所以然，晞之並不精通畫作，只看得出那幅畫畫技一般，並不是什麽名筆名家，也不曉得為何掛了這麽一幅畫。

瑯華添了一盞熱熱的茶遞給晞之，遞茶的時候，低聲說了句，“居氏被君上扣起來了。”

晞之神色淡淡，慢慢飲了一口茶。

瑯華將椅墊鋪在一把太師椅上，替她揉著肩背，“姜小公子從秦山北麓進碧溱宮了，那條暗道並不好尋，且暗道內機關重重，君上又在那布置了機關，恐怕……”

晞之擺了擺手，並不要她多說姜衡微的事。

“居氏的事，是誰來傳的話。”

“洗倦閣的茶博士，近來很得郝叔看重的那個，孫楚。”

晞之擡頭看了她一眼。

瑯華不好意思笑了笑，“看來姑娘已經猜到了，孫楚這話，卻也不是居氏自家說的，他也是從旁處打探到的。孫楚讓奴婢轉告姑娘的是，一袖春光的掌櫃的這幾日染了風寒，姑娘前些日子在那定的皮貨怕是不能按時交貨了。”

“一袖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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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袖春光？”廣德帝問道：“這是什麽地方？”

跪在地上的小廝，恰是一大早跟著趙三勝出現在秦山北麓的那個短粗漢子。短粗漢子拱了拱手，回道：“是個賣皮貨的鋪子。小的從居氏娘子那裏得了話，依照她的指示去了一袖春光，替她給一袖春光的老板傳了話，說北地天寒，今冬的皮貨怕不能如時運來了，要老板去找東家問問可有解決的法子。”

“之後呢？”

短粗漢子道：“之後奴才按照大總管的吩咐派人守在一袖春光，並未見一袖春光的老板出去過。”

顧清覽在一旁插了句嘴：“奴才已經吩咐人將一袖春光嚴加看管起來了。”

廣德帝望著院中被狂風卷向半空的枯枝，一時陷入了沈默。那些願意為她生為她死為她肝腦塗地的人，到底有多少呢？他這些年明裏暗裏拔起來那麽多，怎麽還會有這麽多年不計生死為她做事的人？

她已經死了，她早就死了，這世間再也沒有那個紅衣冶艷的身影。

廣德帝的手垂了下去：“不必查了。顧清覽，清點人，朕今夜出城，前往碧溱宮。”

“君上，萬萬不可，”顧清覽嚇了一跳，忙不疊跪下去勸阻，“才過祭天大典，諸事繁忙，且禮部早定好了去碧溱行宮行獵的日子，君上臨時提早，奴才怕……”

“秦家的那個女孩兒，還在晏晏居嗎？”

顧清覽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楞了下，忙說“在的在的。”

“讓她回去吧，扣押了兩天一夜，什麽也沒查出來，朕倒是不知道朕手下的人都這般廢物。”廣德帝似是很疲憊，那疲憊中又壓抑著一股莫名的怒火。

顧清覽連帶著屋子裏伺候的人忙不疊跪了下去。顧清覽知道這無妄之災並不是沖著自己的，他在廣德帝身邊伺候多年，熟知他的脾氣，他素來喜怒不形於色，今日這一通無名怒火因何而來，顧清覽再清楚不過。

那人已經死了，紅顏早化了白骨，墳前草青了黃黃了又青，可這活在世間的人，卻永遠走不出她的陰影。那陰影如一條巨龍般盤旋在這宮城這王朝的上空，無聲無息俯視著眾人，敬畏愛戴她的人受她庇佑，畏懼厭恨她的人無時不刻不被恐懼折磨。除了這兩種人，還有一種人，總想著打敗她，打敗高居九重天俯視自己的她，可每每出招，總是棋差一招。

顧清覽無聲嘆息。

凡人，如何勝得過自己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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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之才用過夕食，便有小黃門奉了聖諭來，說是辛勞二姑娘謄抄經文，只是太後娘娘忽染風寒，恐去不了至遠觀。這一來，二姑娘便無須謄抄經文了。

晞之謝了恩，又問候了太後娘娘的鳳體，便在小黃門的護送下回了家。

秦尚書才將將從謝家回來，恰晞之也從晏晏居回來，父女相視一眼，雙雙嘆了口氣，便也不多說什麽，各自回去洗漱。

這廂不提，卻說姜衡微。

姜衡微帶著葛大和魏寶，原本是想查探餛飩館老板夫婦被害的真相，卻峰回路轉的，被人追蹤，莫名進入了一山壁洞穴。

這洞穴掩映在水幕裏面，那洞穴就成了水簾洞。三人原以為走到了路盡頭，後面又有窮寇追來，慌不擇路的，葛大不小心撞到魏寶，一下子把魏寶撞到了水幕裏。魏寶哇哇大叫，原以為小命休矣，誰知道那水幕下面有個水潭，水潭並不多深，魏寶撲騰了幾下，不知道撞到哪兒了，一下子山石轟隆隆響，那水幕一分為二，從中伸出一鐵鎖鏈纏繞著的木橋來。

姜衡微三人大吃一驚，但後面追兵眼看將至，幾人又恐那心狠手辣的兇手殺人滅口，便也不顧這木橋裏面是否有什麽兇險，慌忙忙踏著木橋走了進去，魏寶也沿著水幕後面的碎石，拽著巖藤和鐵鏈爬了上去。

這木橋後面，卻有一門，門前立著一石碑，石碑上寫著“擅入者死”。

葛大“嘿嘿”笑了一聲，“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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