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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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溱宮的那條密道,機關重重,稍後不慎,便死無全屍。那孩子,”提到姜衡微,居氏出了會兒神,“那孩子如君上所願,進了那密道,多半有去無回了。君上!民女恭賀君上,得償所願,殺盡姜氏最後一條血脈。”

居氏說完自後一句話,突然嘔出一大口血來,那血泛著黑色,冒著冷氣。她不在乎地抹了把嘴,繼續道:“我們賭了十多年,拼了多少人的性命,終究還是輸了,輸了啊!”居氏忽地站了起來,那氣勢竟逼得顧清覽後退了一步,眼前這瘋瘋癲癲的女人,一身血跡,大聲笑著:“我們總想著,他到底是你的孩子,虎毒還不食子呢,君上無論如何,都會饒他一命!卻不曾想,君上竟是個無心人。”

廣德帝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居氏不得不直視他的眼睛。那雙眼眸,怒火沖天,暴風肆虐,居氏有了一絲怯意,這怯意還未躥升到腦海,她眼前忽然飄過一道緋紅衣袍的身影,居氏頓時冷靜了下來,不能怯,不能有頹敗之意,這一仗,還沒贏呢。

廣德帝似是未曾註意到她這瞬息之間的神情變化,只緊緊箍住她的下巴,幾乎捏碎了:“你說什麽?孩子?朕的孩子?”

居氏一怔,隨即放肆笑起來:“可笑,可笑啊!殿下竟然連孩子的事兒都未告訴……”

廣德帝再一用力,踹了她一腳,居氏又吐出一口血,頓覺五臟六腑都搬了家。

廣德帝卻突然笑了:“你不是想知道她當年為什麽會拋棄你們選擇了自盡嗎?你告訴朕那孩子的事以及你們所謀,朕告訴你……”

“呵……”居氏一臉嫌棄,“你要是知道她為何選擇自盡,又何必先殺趙王夫婦再殺靜德皇後?你要是什麽都知道,又何必這麽多年不立儲君?楊元徽,你別再自欺欺人了!你不知道,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廣德帝似是氣糊塗了,顧清覽也嚇傻了,連居氏直呼廣德帝名諱,都未反應過來。

皇帝冷冷笑了一聲:“你可以不說,不過——那姜小公子倘若是你家殿下的孩子,你就不怕,因你的瘋癲,害了他的性命嗎?”

居氏心裏一陣陣惡寒泛起,卻死死壓住。這廣德帝生就一副惑人皮相,卻有著爛毒心腸,是個六親不認的主。當初殿下為這皮相所惑,一步錯,步步錯,最後連命都搭上去了。而這惡毒人,如今坐在她的位子上,口口聲聲講著仁德,真是惡心至極!所以,哪怕當初殿下遺囑中交代不許覆仇,但他們如何不覆仇呢?是他害了殿下,害她背負萬世罵名,害她無顏見姜家列祖列宗。他們這些曾仰仗殿下而活的見不得光的螻蟻,若不能替殿下覆仇,他日有何顏面於九泉之下見殿下?

所以,為了覆仇,命,算什麽?這人世間,活著,並不那麽有滋味。若不是為了覆仇這一口氣撐著,活著又有什麽意思?

而且,那孩子一開始生死未蔔,誰知道他是死是活,身在何方?所以,這覆仇的目的,一開始也不是為了迎真龍歸位,他們只是想以仇人的鮮血祭奠他們的主人。但或許,上蒼真有好生之德,那孩子,竟然還活著,不僅活著,還是一個有著帝王相的孩子。居氏得意地想,天不絕姜氏血脈,民以待真龍歸位。

而眼前,這惡毒之人的惡毒言語,又算什麽呢?更何況,更何況如今這局,每一步棋都按下棋人的意願而行,他們如今又迎得小主人歸來,算來,已贏了大半了。而他楊元徽,卻什麽都不知道呢——譬如這秦山北麓的密道,有譚元娘指導,小主人怎麽會困在局中?

居氏壓制住內心的惡寒,也將自得掩在眼底,只裝作真被廣德帝唬住的樣子,戰戰兢兢道:“你要如何?你要怎樣對小主人?賊人!你不能這樣!那可是你的親骨肉!”

廣德帝厭極反笑,耐著性子同眼前這愚蠢至極的婦人說話:“朕的嫡親血脈只有易欒一人,如今他正在宮中跟著太傅學治國之策。朕的孩子,將來要繼承大統的孩子,朕如何不對他好?莫說是他,就是易栩,雖其父有罪,但罪不責子,朕依然盡心栽培易栩,讓他以後好好輔佐易欒。至於旁人,旁人生死,與朕何幹?”

居氏這時才真的害怕起來,倒不是害怕他會殺了自己,反正自己命不久矣,並不懼怕死亡,她怕的,是廣德帝在那條隧道裏面設了別的殺招。居氏著急起來,這個時候的她,三魂離一,七魄失二,脖頸上那素會計較得失的腦袋瓜竟成了擺設。她竟未想到楊元徽竟是這樣血冷心硬的人,她早該想到的。在她得知主人自刎太初宮的消息時,她就應該想到,楊元徽並無心腸。只是這些年,他們被人間些微溫情迷了心竅,竟將他當人來看了。

錯得這般離譜,這錯,眼瞧著要將主人唯一的血脈送了命。

居氏死命咬著唇舌,那痛意霎時襲卷全身,靈臺清明些許,這些許清明,支撐著她與廣德帝繼續周旋,“殿下臨走前,吩咐人將小主人送到文懿公宅邸,並遣散了所有的暗人,她要我們忘了她,以後好好活著。她還說,小主人不該出生,可既然已經來到這個世上了,那就好好活著……”

廣德帝驀地出聲截斷她的話:“她還說什麽?”

居氏低著頭,渾身瑟縮:“她還說,還說她將弟弟困在皇座這麽些年,讓他沒能像一個正常的孩子那樣快樂長大,沒能像一個孩子那樣擁有快樂的童年,她心中有愧,有愧,卻不能彌補。倘若有來生,她再彌補吧。只是來生,萬不可再做了她的弟弟。她還提到了太後,說她為人子女,卻不能像尋常女郎那般孝順自己的母親,實在是不孝得很。這不孝,也只能等來世再彌補了,只是來世,卻希望老太後萬不可做了她的母親,免得再為她所累。”

提起重華的生母趙太後,居氏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神色恍惚起來,有那麽半盞茶的時間,居氏仿佛魂魄全離了體,身遭絕了生氣。

顧清覽盯著她瞧,又扭頭暗暗打量廣德帝,見廣德帝神色平靜,似乎居氏在說一些他從未曉得的人。

居氏萎頓了陣子,又提起一口氣來,“太後娘娘同先帝爺恩愛有加,先帝爺亡後,她不願居在宮禁內,殿下做主,讓她遷至碧溱宮住著……”

廣德帝忽然註意到她這話裏有一句錯話:“既不願住太初宮,怎麽就願意住碧溱宮?朕記得穆宗皇帝頗愛碧溱宮的湯泉,夏冬二季,多是在碧溱宮處理朝政的。”

“君上記性真是好,”居氏不鹹不淡誇了句,“碧溱宮也不是好住處。只是那時候先帝爺初崩,宗親們看著龍座上的小皇帝一個奶娃娃樣,一個個恨不得將他們母子三人吞了才好,殿下不放心將太後娘娘挪到別處,所以……”

說到這裏,居氏露出了一個頗有深意的笑,顧清覽心道不好,就聽那居氏已經說了出來:“所以殿下想了個辦法,既能保全太後娘娘,又能讓娘娘住得舒坦。”

顧清覽還沒來得及開口,廣德帝就脫口問道:“什麽法子?”

居氏眉眼間盈了一層驕傲來,仿佛那重華的計謀是她的計謀般,頗與有榮焉:“倒也不是什麽稀有的法子,不過是個假死罷了。”

廣德帝驀地後退了一步。

居氏“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竟依稀辨出三分昔年重華在世,他們這些人正得意時的風采來。

廣德帝看著眼前狀態癲瘋的女人,無端生出一股無名火來,他猛地又踹了居氏一腳,這一腳,直接將居氏踹倒在地。

居氏伏在地上,連吐帶喘地盯著他,一雙眼淬了毒一般,惡狠狠盯著廣德帝:“君上以為,殺了小主人,姜氏就絕了血脈了?別癡心妄想了!既然殿下能神不知鬼不覺送走太後娘娘,那君上您說,小皇帝她能不能送……”

聲音戛然而止,這一次,是顧清覽出手,那喋喋不休不知禮數的女人瞬間沒了音。

廣德帝依舊是淡漠的樣子。顧清覽不知道自己這乍然出手對也不對,故而也不敢仔細打量廣德帝神色,只惴惴屈膝半蹲下身子,伸指在居氏鼻前試了試,還有鼻息。他心裏略略安定,起身拱了拱手,“君上,可要提審那罪人楊彥?”

廣德帝沿著廳堂一張翹角山水浮雕紋長藤桌走了一圈,並不言語,片刻,道:“尋個能驗人,同居氏問話,看她是否要向外求助。”

顧清覽立時就明白廣德帝的意思了。

這居氏,雖瞧著知曉的事情不少,但這些事,卻無一件觸及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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