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身上，他隨手拿帕子擦了穢物，哪考慮得到那帕子是送的還是買的？且，那臟兮兮的帕子，他用過就隨手扔了，這處地處偏遠，一年半載不見得有個鬼影子來。他後來帶人來處理屍體的時候，將帕子一事忘了。昨夜聽惠兒詢問他帕子哪去了，他才知道那帕子上面竟繡了花紋，與之相對的那一方帕子，還在惠兒手裏。

趙三勝快被氣死了。

趙三勝目光如炬，一壁想著尋到帕子，一壁又尋思著昨天半夜義父傳來的信兒。

明面上，謝家小公子昨兒出了城，實則，出城的那位，並不是謝家小公子，而是寄住在謝家的一位姓姜的公子。據說，這位姜小公子乃是文懿公的嫡長孫，遠行作家千燈客和前朝康王嫡女永平郡主的孩子。這姜小公子乃是青州解元，他出城倒也沒什麽奇怪的，但既然是他出了城，謝家和侯府怎麽會傳出謝小公子出城狩獵的假消息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過咱們走一路了，怎麽連個鬼影子都沒瞧見？”

那魏家村的婆娘可是信誓旦旦地說見有幾人天蒙蒙亮就進山了。

“看那裏，”趙三勝忽然指著山道旁一株大樹下的腐爛枝幹說：“這兒，是不是瞧著幹凈些？”

幾個緇衣衛看了看，不約而同點頭：“像是有什麽東西蓋著，但被人拿走了。”

趙三勝伸手摸了一把，那地兒濕漉漉的，有腐爛的渣滓黏在指腹上。他又摸了一把一側，那些地方明顯泥灰更多。這時，趙三勝註意到那些腐爛的枯枝裂口處，有些枝幹，分明是才將將被踩斷的。

“你們幾個，”趙三勝擡頭看了看那遠隔雲端的“仙宮”，“回去尋義父，就說，就說漏網鯊魚出海了。”

幾人面面相覷，疑惑道：“那你呢？”

趙三勝沈吟道：“我繼續往前走。”

從秦山北麓有一條隱秘山道，可去往碧溱宮。趙三勝記得他義父曾給他說過，這條隱秘的山道是當年修建宮室的工人留下的，既是為了活命，也是存有順手牽羊的心思。這條山道這麽多年了，一直有人在尋找，找到的人卻寥寥。後來，隨著姜氏王朝覆滅，知道這山道秘辛的人，也沒有了。

趙魯直還是偶然聽君上提到的，後來說給了趙三勝聽。父子二人都知曉一些故人秘辛，這秘密山道，在兩人心中，也有了不一樣的意味。今日趙三勝明著尋帕子實則是為了找那姜氏小公子，機緣巧合，尋到這處，趙三勝便存了心思，一定要找到那隱秘山道。

幾人就此作別，趙魯直繼續尋“帕子”，其餘幾人則挑近路回了安城。一入城，幾人作別，各自做事去了。不多時，那腰間系著三指寬布腰帶的短粗漢子竟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了餛飩館夫婦的宅子裏。餛飩館夫婦離世多日，那宅子裏面，纖塵不染，竟有人時常打掃！

短粗漢子循著墻根小心翼翼蟄摸，又小心左右打量，見周遭無人，便輕巧地翻墻進了院子。

院子裏赫然站著禦前最得寵的大總管顧清覽。

顧清覽披了件子大氅，正站在一株海棠樹下閉目養神。短粗漢子一見顧清覽，立時跪拜如儀。

顧清覽慢慢睜開眼，他靜了會兒，讓那漢子起了身：“如何了？”

“一切皆如總管所料。”

顧清覽便沈默下來，把玩著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半晌，才幹巴巴笑了一聲：“沒想到趙魯直竟是個吃裏扒外的東西。”

短粗漢子張了張嘴，不知道想說什麽，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麽，臉上露出難色，那話便沒有說出來。

顧清覽擺手讓他先退下去。

短粗漢子未動，嚅喏著唇，用蚊子嗡嗡聲問道：“總管，真有一條隱秘山道通往碧溱行宮嗎？”

顧清覽回頭看了他一眼，見這漢子一張臉憋得通紅。顧清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背：“有的。”

這話一出，那膀大腰圓的漢子竟瞬間淚流滿面。

顧清覽嘆了口氣，卻未勸他。

人心裏的痛，不是旁人的勸慰可以緩解的。那痛，你得親自經歷一遍，才知痛至幾分。那隱秘山道，坊間傳言紛紛，卻未曾有一人尋得。而就為了這真假莫辯的傳言，有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那短粗漢子哭夠了，又攀著院墻走了。

顧清覽這才斂了神色，將披在身上的大氅一把拽下，交給一旁的小內侍，自家小碎步跑向了裏屋。裏屋地火燒得熱熱的，這宅子的舊主人，理應同夫婿一道被賊人殺死的餛飩館老板娘居氏，赫然正跪在裏屋的地上。而居氏的正前方，鋪了厚厚織毯的炕床上，盤膝坐著本應在太極宮批閱奏章的廣德帝。

居氏一再砰砰砰叩頭，臉色蒼白如雪：“君上，民女已經交代清楚了，絕不敢有半點欺瞞，請君上，請君上廣開恩典，饒民女一命吧。”

廣德帝正在焚香，仿若老僧入定，對居氏的話恍然不聞。

居氏心底漸升涼意，卻也拼著一口氣，將近來之事在腦海中細細過了一遍，並未察覺這其中有什麽疏漏，膽子便大了些。她見顧清覽進門，轉而向顧清覽求饒叩頭。

兩人目光一交接，便知道現下是個什麽情況了。

顧清覽朝她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她暫且安心。現在看來，君上定然是惱了，不僅惱手下人身在曹營心在漢，更惱太後。

顧清覽在居氏身側站定，右腿後撤半步，撩袍跪下，緊接著又叩拜。

廣德帝也不理他。

顧清覽神色未變，又朝廣德帝拜了兩拜，這才道：“君上，收到信兒了，趙魯直的義子去了秦山北麓，在一片山林子裏發現了異常，已往山南追去了。”

廣德帝依然沒有吭聲。

顧清覽背上蒙上一層白毛汗，他細細想了一番，沒想明白君上何以還氣惱——這趙魯直有二心的事，眼下不是已板上釘釘嗎？

半晌，廣德帝蓋上香爐蓋子，一旁小內侍近前伺候著他凈了手，又捧了香茶敬上，廣德帝這才擡眼皮子看了他倆一眼，倒是沒接之前的話，卻問道：“那謝家哥兒昨兒出了城，到今時還未歸？”

顧清覽打了個顫，恍然明白問題出在哪了。

這哪是惱太後行事不端，趙魯直叛變啊……

顧清覽忙叩頭道：“君上，昨兒出城的，原想著是謝家哥兒，誰知道今兒一早小子們傳話說，謝家哥兒昨兒陪縣主逛了街市，又吃了烤炙，晚些時候還送縣主回了侯府。那出城的，原不是謝家哥兒，是寄住在謝家的，文懿公的嫡孫，姓姜，學名衡微的。”

“姜？”廣德帝微微蹙眉：“文懿公不是姓南宮麽？”

這事顧清覽並不太知曉內情，一時有些答不上來。一旁的居氏忙拜了拜，笑說道：“君上有所不知，那小公子原是姓南宮的，單名一個容字。七八年前，容小公子隨父親前往不周山一帶游玩，那千燈客回來後便生了重病，不久病逝。文懿公擔心獨孫出事，便給獨孫改了名姓，這便隨了他外家的姓，學名衡微，家人喚單字‘離’。”

這一通話說下來，居氏只覺得通身舒坦，全然沒有命不久矣的恐懼了。她矜持地笑了笑：“民女聽說，這‘離’字，是先永平郡主給取的。永平郡主逢家變，心如死灰，不願理會凡塵事，便一直居在道觀，晨鐘暮鼓，了卻殘生。後聽聞千燈客病逝，感念這小公子有父母生，卻無父母養，孤苦伶仃，便取了‘離’字，是‘以汝夫婦新燕婉，使我母子生別離’的‘離’……”

皇帝捧在手裏的那盞茶“嘭”的一聲，砸到了居氏頭上，頓時，居氏額角血水混著茶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119.東風吹（一）

居氏卻似乎感觸不到疼痛似的，一雙滿是眼紋的眸子這一刻竟出奇的亮，那眸中含混著嘲諷的冷笑，一字一頓念出了完整的句子：“以汝夫婦新燕婉，使我母子生別離。不如林中烏與鵲、母不失雛雄伴雌。”

顧清覽忙撲住捂著她的嘴。這一刻，顧清覽忽地明白，什麽福樂坊投毒案，什麽餛飩館夫婦被殺案，原來都是一場陰謀，一次圖窮匕見的孤註一擲，一首“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的悲歌。

廣德帝走到居氏跟前，示意顧清覽放開她：“朕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居氏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此刻她滿面是血，竟絲毫不顯狼狽，她伸指拍去衣袍上塵土的動作，一如她從前在餛飩館裏拍掉衣袍上不小心沾上的面粉那樣隨意，這隨意，也沾上了說話的腔調：“君上不必知道，君上……君上以後也不會有機會知道了。自秦山北麓通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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