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鬧不止，嬤嬤也不勸她，等她哭夠了鬧夠了，嬤嬤說，是她貪嘴喝多了酒，拉著我不放……嬤嬤勸她，還被她推了個跟頭。嬤嬤給我們看了她膝蓋上磕的一塊瘀血。那之後，小滿就不鬧了。再後來，我就回來了。沒過幾天，張嬤嬤派人來家裏，跟我爹娘說了這事兒，就成了。”

說到這裏，他又補充了一句：“小滿是我的福星，你，你不許看她。”

姜衡微似是沒在聽他說。他確實沒在聽他說。按照魏寶的說法，魏寶是被人當做替死鬼安排上了。那位饒他不死的緇衣衛的人，手臂上有塔司雕紋身的人，在看見他的第一眼，就打定主意將他當做替死鬼。這魏寶憨傻呆楞，還將被害人的衣料拿回來縫補在自己身上。

想到此處，姜衡微忽然覺得一股冷意直襲心頭。

晞之曾告訴他，她安插小滿到張宮人跟前，是因為她覺得餛飩館的事，和張宮人有脫不了的幹系。那張宮人歷兩朝而得恩賞出宮榮養，那她在宮裏一定得有靠山，這靠山還不能低了。

“我同小滿本不相識，”姜衡微略思索了陣兒，“只是看著她像尚書府一位姑娘跟前的女使，故而多看了兩眼。”

魏寶聽他如此說，頓時臉紅起來，繼而又惱怒道：“你，你不認識小滿？可……可小滿說，她認得你，她還要同你一起走？”魏寶臉上閃現出惱怒的蒼白，“你竟然說不認識小滿？你少騙我了。”

“我沒有必要騙你，”姜衡微道：“你仔細想想，我為什麽要騙你呢？反倒是你，剛才說的這一番話，我一個字也不信。一場兇殺案的目擊者，甚至連殺手的面目都看到了的目擊者，竟然未被滅口，事後你也未去有司報案，這說不過去。除非，你是他的幫兇。”

魏寶被嚇了一跳。不去報案，這句話小滿也質疑過他。魏寶不懂法，不代表沒有常識。在魏寶眼裏，小滿是頂頂聰明的人，小滿當時說了這話，他拿小滿婦人之見安慰自己。而今連這初次見面的小公子都這麽說，魏寶才有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急忙忙辯解：“當然不是，我怎麽可能會是他的幫兇？那個人，那人武功高強，我本來想，我可能就要喪命了，他居然走了。我被嚇到了，就沒有敢去報案。那不久，就有人發現了屍體。”

窗外的風勢稍漲，從門縫裏擠進來，嗚嗚咽咽的，似是千萬厲鬼在嚎叫。姜衡微側耳，從這千百萬厲鬼的呼喊聲中，隱隱聽見了人類的腳步聲——那應該是葛大尋來了。姜衡微心裏有了底，再說起話來，就直戳要害了：“那你再想想當時的場景，可還有遺漏的？比如說，那兩具屍體在你看到的時候，是什麽樣的姿勢？你確定倒在地上的就是從你面前跑過去的那對夫婦？那三人從你面前跑過的時候，可以背負別的東西？”

魏寶一怔。

115.砍柴郎（三）

山裏起霧的時候，從遠處看，飄飄渺渺，宛若仙境。但若是置身山中，則會有雲深不知處的錯覺。

碧溱宮修建於秦山南麓，秦嶺一脈山勢綿延長達千裏，秦山又南北橫跨百多裏之遠，秦山南麓方圓幾十裏圈定為皇家園囿所在，北路便留給了山民。

魏寶對秦山的熟悉，如同對自家庭院的熟悉，可饒是如此，在山中起大霧的時候，也不大敢瞎晃悠，他進山的時候，便選了一條慣常走的寬闊山道，又在沿途留了標記，以方面出山。

魏寶起床很早，因此從家裏溜出去的時候，天色朦朦，等到進入山林的時候，萬籟俱寂，周遭也只是模糊的一片亮。山裏有大霧，魏寶走不了多久，就得整理下衣袍，以免好好的衣袍被露水打濕弄壞了。就在魏寶又一次停下來捯飭褲腳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女兩男三人從自己面前走過。只是那時，他只顧著害怕和震驚了，哪有閑心去留意別的東西？而方才姜衡微提醒他，那三人從面前經過的時候，是否身上還背負有其他東西。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當時看到前面先跑過的那兩個人的時候，眼前閃過一絲違和，當時沒多想，現在想想，他想起來了，似乎是似乎那男背著什麽東西？是什麽呢？好像是一個長長的麻袋。

“麻袋？”

魏寶點頭：“是個大麻袋，我當時還念叨了句，難道山魈還要裝麻袋裏嗎？”

山魈自然是不需要裝麻袋裏的，但是人需要——死去的人。

“還有別的嗎？”

魏寶繼續回憶著那日的事——其實依照他的性子，這些事本該隔日就忘的，但因為那天的事情太過於震撼了，以至於那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總是夢到那天的慘案，那些記憶中明顯模糊的東西，在夢裏卻清晰起來。

魏寶抹了一把汗，繼續道：“還有，就是我趕到現場的時候，那兩人，死了的那兩人，那男人身上還有熱乎氣兒，那女的，就徹底涼了。”

姜衡微驚訝道：“這，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們燒炭的，對於溫度異常敏感，我被那手臂上紋了雕的男子拉著走到那死人身邊兒的時候，感覺到了。那男屍身上還冒著熱乎氣兒，應該是才死沒多久，那女的身上早就涼了，不知道死多久了。”

難道——姜衡微驚到——遇魅，餛飩館夫婦一案，竟然和遇魅一文的情節一樣？“還有呢？”他急急道。

魏寶又想了陣子，說道：“沒有了，我想不起來了。”說罷忽然“咦”了一聲：“你不是來買銀骨炭的麽，怎麽對這兇殺案這麽感興趣？”

未等姜衡微回答，那木門哐當一聲被撞開了，葛大手裏拎著一把砍柴刀，氣勢洶洶闖了進來：“你說呢！”

魏寶嚇得手裏的刀瞬間掉在了地上。

葛大順手將他的刀撿起來，又撿了一把椅子，歪歪扭扭坐著，斜著眼瞪了魏寶一眼：“寶啊，你膽子大了啊，竟然敢綁架人了。”

魏寶是見識過葛大徒手打死一頭野豬的，並不敢跟葛大對著來，但他這腦子也轉不過來勁兒，自然也不懂得服軟，只梗著脖子道：“你，你管我呢。”

“管你？我自然不管你，只是你綁錯人了，我少不得要替你爹管教你一番。我小主人，也是你能碰的？”

若是個聰明人，葛大這句話，就相當於告訴魏寶，姜衡微身份殊異了，可魏寶這個憨傻孩子，哪聽得懂。他只聽到了小主人仨字，還傻乎乎問道“你不是說你從前主人家姓姜吧，孫小公子怎麽成你小主人了？”

葛大冷笑道：“你猜呢。”

木門外又想起新的腳步聲，幾人同時朝外看去，卻見到小滿跌跌撞撞奔了進來，猛地撲跪在地，砰砰扣頭：“求姜公子看在相公他不懂事的份上，饒了他吧。”

魏寶張大了嘴。

這一夜似乎並不長，又似乎很是漫長。

晞之醒得很早，天際第一縷光漏進窗格的時候，晞之已經睜開了眼。房內很靜，院子裏也一片靜默，這和一早就忙碌的秦府很是不同，晞之恍惚覺得這院子裏就自己一人。但房中很暖，掀被起來，只披件外衣也不覺得冷了。

只是她稍有些動靜，外面候著的女使就被驚醒了，忙走進來，見晞之已經倒了一盞涼茶，忙道：“姑娘且慢，等奴婢去換一壺溫熱的來。”

另一人道：“奴婢去打熱水來。”

兩人很快退了出去，晞之定定望著墻角的博山爐發了會兒怔，自嘲地笑了。

這兩個丫鬟並不是在小書房伺候筆墨的那兩個，看穿著打扮也不是宮中女婢的裝扮，想必是慣常留在晏晏居的粗使小丫鬟。諸如主人房中水壺裏的水，必須要一天十二個時辰保持溫熱可飲，那洗漱用的溫水，也是要早早備好的，這兩個小丫鬟全然不懂。

不一會兒那兩個婢女又回來了，一個伺候著晞之洗漱，一個替晞之倒了溫熱茶水，一壁說著：“老娘娘昨夜便回宮了，臨走時榮姑姑吩咐奴婢這幾日伺候著姑娘，說姑娘莫急，謄抄好經文便可回去了。”

晞之心中一驚，直覺這話哪裏不對。

便聽那婢女又道：“榮姑姑說，君上有意去秦山行宮行獵，老娘娘也一道去呢。聽說秦山的白雲觀頗為有名，娘娘便想著去白雲觀打醮。”小丫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經文有些多，姑娘須得費些神了。”

晞之怔了怔，隨即笑道：“老娘娘何時動身？謄寫經文倒是不費事，就是恐耽擱了老娘娘的事。”

那女婢眨了眨眼：“不定呢。”

“太後娘娘一道去？可定了日子？”

冬至祭天大典後，朝臣除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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