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的營生，選擇在離安城稍有些距離，又不算很遠的秦山山腳下伐木燒炭。但也不止做這一項營生，他冬日天寒的時候就燒炭，過了這個點，就去安城茶館酒肆亦或是驛站碼頭找力氣活幹。掙得不算多，但勉強夠他一人溫飽，甚至碰上好時節，還能有些盈餘。他又不是過於計較身外之物的人，這一來，手裏倒也攢了幾個棺材本。再則，當年在琿歸鎮手裏也存了些銀錢——

有了這個底氣，葛大當初在秦山山腳下的魏家村選住址的時候，就刻意選在了魏長青家附近。不過那個時候，魏長青家還不是現在這般氣派，魏家村那時候也不叫魏家村。

只是，世事如棋，局局新。

葛大無求於魏長青，平日也不看魏家臉色，甚至圍繞魏長青形成的這什麽魏家村，葛大都不屑於融進去。無求之人，最為無奈。長工頭再怎麽在別的工匠面前耀武揚威狗仗人勢，在葛大面前，也氣勢不起來。

但今夜有事，又帶了人，他倒是不怕葛大。雖說在葛大的氣勢下被迫後退了一步，但很快站定，挺直了腰背，道：“咱是奉了魏老爺的話，來請那位小公子呢，不幹你的事。”

姜衡微隨著葛大走出了門，寒意更甚了些——想來，雖是破屋寒舍，到底能抵擋些許風寒。他聽了長工頭的話，做不解狀：“哪位魏老爺……孫某不曾認得什麽魏家老爺。”

那長工頭待他還算是客氣，忙揖手道：“是咱們魏家村的村長，聽聞公子下榻此處，特命小的來請公子去府上一敘。”

葛大眼一瞪，往前跨了半步，“孫公子說好住在我這裏的。”

長工頭毫不掩飾地以嫌棄目光掃視了一遍葛大那姑且可以稱為房屋的茅舍，露出一絲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小公子身子嬌貴，雖謝老爺府上也是粗茶淡飯，但好在能暖暖身子不是？你這……孫公子在你這這麽久，你看你連杯熱茶都不給喝。”

葛大臉上訕訕的，一時沒了話。

姜衡微笑道：“如此，就叨擾謝老爺了。也謝過葛兄的收留。”他揖手給葛大告別。

葛大卻道：“我也沒吃晚飯呢，謝老爺子不介意多雙碗筷吧。”說罷也不管長工頭什麽臉色，也不關門，就這麽先往謝家走去了。

姜衡微在長工頭的帶領下，剛走到魏長青家的大門口，就聽見門裏面葛大扯著嗓子，像在跟什麽人打招呼：“喲，寶啊，這麽晚還在幹活呢。”

葛大三四十歲了，頗有些散盡千金結友人的豪俠氣，魏長青同他喝過幾次酒，葛大談吐不凡，魏長青倒是有意結交他為酒友，但葛大此人，喝酒行，天南海北胡扯也行，就是不交心，魏長青一直摸不準他的脾性，後來又見葛大不願跟著自己做事，也就淡了結交的心思。魏寶因得魏長青喜愛，常能跟葛大說上幾句話。葛大同魏寶平日見到的那些大老粗不一樣，他說話十分有趣，魏寶很喜歡他。

葛大平日罕見踩魏家門檻，今兒個倒是登堂入室，魏寶立馬迎了上去，喜道：“葛叔，您來啦。”

魏長青在屋內也聽到外面的聲響了，他倒是也挺希望魏家人多接觸下葛大。只是葛大三十四歲了，還打著光棍兒，魏長青家又新娶了新婦，他便不願葛大在這些日子上門，他覺著有些不大吉利。

魏長青正想出門將葛大堵回去呢，誰知一打眼，瞧見了葛大身後跟著一位貴公子。想必這就是新婦提起要魏長青款待的那位打京中來的貴公子了。魏長青這腳，就沒邁出去門檻。這一猶豫，魏寶領著葛大和那位貴公子就已經進了門。

魏寶拿袖子抹了把汗，讓葛大坐：“爹，葛叔來瞧您了。我去廚上讓小滿做些下酒菜，您兩位好好嘮嘮。”

葛大甚少登魏家門，每次同魏長青喝酒，也是在燒炭的窯爐看護房裏。魏長青便時常客氣道，什麽時候定要葛大來他家喝一杯他藏多年的好酒。魏寶近日逢喜事高興，有意將喜氣傳給四鄰，於是便這麽說了。

魏長青這個時候想阻止已經來不及，只好忍痛擺手。魏寶歡呼了一聲，又在魏長青開口前，就竄到廚房讓他媳婦做菜溫酒去了。

魏長青牙疼，可面上還得過得去：“這孩子……”

葛大故意裝作看不出魏長青肉疼的樣子，先客氣了一番，又誇了魏寶好福氣，娶上天仙似的新婦。接著便朝魏長青引薦姜衡微，道：“這是我從前在琿歸鎮那邊做生意的時候認識的主人家的小公子，姓孫，他們新近搬到安城來了，一來為了小公子的科考，二來有些生意要在這邊談……”

魏長青忙讓座，又說道：“原來小公子同葛兄是舊識啊。”那田工真是糊塗，都不打探清楚，就瞎胡稟報。

幾人坐定，葛大接著道：“銀骨炭別處燒不出好的。您老也知道，這陣子大月氏有使團來，瞧著上面的意思，像是要同那邊重開商貿，這一來，銀骨炭便能賣到大月氏那邊去了。孫家常年在邊陲做買賣，在大月氏那邊也有熟人，他的意思是……”

魏長青已經懂了，笑呵呵道：“初次見面，孫小公子一表人才，老朽想交個朋友，老葛你這個時候就提這些生意不生意的事兒，顯得我老魏是多麽愛財的人似的。閑雜事莫說，咱們先吃酒，先吃酒。”

葛大“嘿”了聲：“還是魏兄高義，您瞧我，糊塗了不是。”

姜衡微並不言語，只四下打量魏家主屋的擺設。魏長青暗暗觀察他，將一開始對這年歲不大的小公子的輕視也收起來幾分，心想著這或是個大買賣，而這小公子一進門不說話先查看他家中擺設，看來也是個能驗人。

葛大從中斡旋寒暄，場面也頗為熱絡。不消片刻，魏家新婦便提著酒壺進了廳堂。她低著頭，步履比鄉野婦人的要軟乎些，衣著雖淡雅，但幹凈整齊，發上沒有多少釵環，但好在同衣裳上的紋飾頗為般配。這若是擱在安城貴人圈子裏，都不見得有人瞧，但落在鄉野人眼中，的確是天仙一般。

葛大看得眼都直了，連那位孫小公子都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魏長青心裏既有得意，又有些惱恨葛大不規矩。

魏寶在後面端著兩盤菜出來，涎笑著一張臉盯著媳婦的後背。

魏長青臉上少有慍色。

誰知孫家那小公子忽然道：“這位少夫人，瞧著像安城人士？”

小滿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臉上忽然閃現出受到驚嚇的模樣，但很快又斂去神色，只淡然行禮，溫聲道：“小婦人娘家的確是京中。”

姜衡微便不再吭聲。

那葛大仿佛沒看到魏長青鐵青的臉色一般，朝新婦道：“孫小公子也是京中的，聽聞小娘子曾在大戶人家呆過，許認得小公子？”

小滿霎時臉色緋紅，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匆匆放下酒具跑回廚房去了。

姜衡微便擡頭看向廚房，不知道在想什麽。

魏寶看見他這幅神色，頓時有些生氣。他因容貌之故，娶上這等貌若天仙的美妻，本就有如踩在雲上的不踏實感。方才小滿擡頭看那孫家小公子一眼，竟瞬時紅了臉，更是讓魏寶不開心。他覺得，這孫家小公子，說不定根本不是來談生意的，就是為了來瞧他媳婦兒，將他媳婦兒誆走的。他咬了咬牙根——那小滿決不能走。天仙一般的媳婦兒不能丟，且，且他前夜行房事時還不小心將一個足以被砍頭的大秘密說給小滿了。

那孫小公子朝著廚上看了陣子，若有所思道：“確實有些眼熟，似是在秦叔叔府上……。”說罷卻又搖了搖頭。

魏長青驚訝道：“孫小公子竟認得新婦？”

姜衡微點頭道：“倒是不認得，只是前些日子受秦叔叔之邀去他們府上赴宴，見過容貌仿佛的人。”說罷，他又疑惑地搖了搖頭：“美人天下識，或許只是我的錯覺吧。”

葛大在一旁哈哈道：“咱們小娘子也是出自高門大戶的，那家夥，鐘鳴鼎食之家養出來的小娘子，個頂個的好看。公子，你說的那秦家，可是禮部那位秦尚書家？”

姜衡微點了點頭：“確然是的。”

112.賣炭翁（四）

魏長青原本還氣惱這小公子輕佻，乍然一聽他竟同禮部尚書都能牽扯上關系，頓時將心裏那一點不滿意掩去了。而後又有些後知後覺意識到，或許眼前這位貴公子當真是見過小滿呢。

他不著痕跡地瞧了眼自家那憨兒子，卻見魏寶站在一旁，低著頭，咬牙切齒還握著拳。魏長青微微蹙眉，卻又很快斂去神色，伸手給葛大二人添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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