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吃酒。”

姜衡微和葛大還正在說秦尚書府的事，魏長青見自己方才的失態和魏寶的樣態並未落他們眼中，便略略放了心。三人吃過一盞酒，葛大道：“寶，你也坐下喝些？天這麽冷，瞎站著幹什麽？咱這兒又不是高門大戶，哪有老子吃酒小子候著的理。”

魏長青正想著找個什麽理由叫魏寶趕緊從失態中緩過來，聽葛大這麽一說，便順口道：“他會喝什麽酒！還站這兒作甚？去廚上幫你媳婦兒做些熱菜，有客在呢，手腳麻利些。”

魏寶哼了一聲，轉身去了廚房。

葛大故作不解：“這？寶兒這是咋的了？我說老魏你也真是的，這麽大孩子了，你還是連滴酒不讓他沾，這怎麽能行？寶兒啊，”葛大扯著嗓門朝廚房那邊喊：“別瞎聽你老子的，來跟你葛叔叔喝一杯。你看人家孫小公子還沒有你年歲大呢……”

魏長青很快將葛大的話順了下來，先是感嘆老年得子不易，他們夫婦將孩子養得嬌了些，又說道：“哪是不讓他喝酒，實在是這孩子酒量不好，沾酒就醉。孫公子在呢，沒得鬧沒臉，老朽不敢讓他喝。”

姜衡微晃著酒杯，笑道：“我自幼長於邊境，邊境那處規矩不若安城嚴，魏翁也莫對孫某客氣。”

魏長青“哈哈”笑了兩聲，就此便不再提魏寶，只是心裏卻對眼前這位孫姓公子有了些許戒備——他方才被這一大單生意砸暈了腦袋，此時想起，才覺得這財來得稍有些意外。

銀骨炭並非只有魏家村產，魏家村的銀骨炭也不是最上等的，魏家村的銀骨炭之夠得著供應安城稍有些臉面的人家，真正的高門大戶，並不用魏家村的銀骨炭。而且，銀骨炭的產量並不多，供安城有些臉面的大戶人家使用略有盈餘，哪有多餘的炭再去販賣到邊境甚至異國呢？

且莫說銀骨炭的問題，就算魏家村真有銀骨炭，這孫家想要做生意，也斷然沒有派一個小公子出來談生意的道理。

這小公子出身高貴，見識不凡，豈會對鄉野人家的村婦有興趣？可分明小滿一出現，這公子的眼睛就從小滿身上挪不開了——魏長青再一琢磨，就起了疑心。

魏長青繼續勸酒，卻只字不提銀骨炭的事，幾番你來我往，三人俱有了醉意，魏長青這才借著幾分醉意說起了“胡話”：“小公子富貴人，便是做生意，也輪不上小公子出面。這天寒地凍的，小公子怎跑到鄉野之地來了？”

魏長青瞇眼瞧著，葛大已經醉得開始往炕床下滑了，那小公子尚且有幾分清醒，卻也不過僅僅記得自己姓甚名誰罷了。魏長青自負好酒量，一開始就計劃好灌醉他二人探話了。

新嫁婦悄沒聲息地進來添酒換菜，那小公子的眼神又飄飄忽忽落她身上。魏長青瞧著新婦時不時打量那公子兩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魏長青輕咳了一聲，就聽那醉酒公子說道：“我來尋人。”

尋人？尋誰？魏長青盯著新婦的背影，看新婦手腳麻利地撤換冷菜冷酒，又給幾人一一添好溫酒，溫聲道：“公公和貴客且慢用。”新婦臉上有將將哭過的痕跡，魏長青皺起了眉。

那邊醉酒的小公子又道：“我母親早逝，父親另娶新歡，我是跟著母親的舊仆長大的。三年前，母親的舊仆病逝，彼時父親已離家中一年，這此後又過兩載，因我要科考，這才將我接到京中。”他哽咽了一聲，又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母親的舊仆昔年的時候，曾借住在秦山表兄家中，我來此處，是想替她看望一下她的表兄。”

魏長青糊塗起來。

忽然，“噗通”一聲，葛大滾落地上，這是徹底醉了，癱在炕床下面，呼呼大睡起來。

魏長青沒工夫搭理他，那醉酒的小公子還在說著：“元娘說，她表兄姓魏，住在秦山山麓，靠賣炭為生……”

魏長青手裏的酒杯“砰”地一聲落在了地上，一旁的新婦也睜大了眼睛。

魏家雖有些錢財，可比起安城高門大戶，依舊顯得有些寒酸，家中廂房就顯得有些逼仄了。姜衡微這一晚睡得並不舒服，大約至半夜的時候，他就醒了。睡醒的時候，中天月白，霜色自一尺見方的小窗格漏進來，散落在姜衡微身上的深色棉被上，映得房中一片清明。

他方才做了個夢，說是夢，也不盡然，因這個夢，曾有過預演。

居娘子托小滿從園圃帶了些花油送給晞之，晞之慣常不愛花草香，就拿了幾瓶送給謝玉珩，一並送到謝家的，還有一紙書信，書信確是指名給姜衡微的。

書信無字，那是一幅畫，確切地說，是由四幅小畫組成的一幅畫，這幅畫，是一個完整故事。右上角第一幅小畫，畫著山澗林中雪地，砍柴人和正往身上套“皮”的女人。右下角第二幅小畫，畫著春暖雪融，山澗溪泉淙淙，已經套上“皮”的女人正在溪邊對水照影，溪泉中人面模糊，只映出女人身後砍柴人一雙深情凝望女人的眸子。左下角是第三幅小畫，畫中山澗樹木蓊郁，泉水砸落溪石上，濺起一片片水花。水花濺起又落下，落在溪中沐浴的無面女身上，那砍柴人捧著女人的絲絳跪在溪旁，望著溪中沐浴的女人垂涎三尺。不遠處山巖遮陰處，站著披皮的女人，目眥盡裂瞪著砍柴人。左上角應該是第四幅小畫了，畫中草枯葉黃，一派蕭瑟之景。無面女半身倒在溪水裏，有血從背後流出。砍柴人趴在她身側，臉面浸在水中，已無生氣。兩具屍身旁，站著笑容冶艷的披皮女人。

這其實是千燈客行記中的一篇，文章叫《遇魅》，講的是某處山林砍柴人在山中遇到了魅，魅感於砍柴人誠厚，借皮化形，嫁於砍柴人。但魅不通俗物，又無點石成金之能，且化形之後，皮經日曬漸卻老去，砍柴人漸漸厭了她。砍柴人又遇孀居婦人，兩相偷歡，為魅所知。砍柴人見魅知曉了，不僅無悔意，還揚言要休了魅。魅由愛生怨，使手段殺了砍柴人和孀居婦人。不僅如此，魅還將死去的偷情婦人的面目劃花，又將自己的面皮扯下，貼在了偷情婦人臉上。只是，魅的面皮尋常人如何帶得？沒過多久，面皮化水，偷情婦人被人發現屍骨的時候，面目已不可辨。魅的所作所為並非無人察覺，她的行徑，被鄰村的牧牛童察覺。千燈客過此山，牧牛童在其醉酒最後，將這個故事講給了千燈客聽，千燈客聽之錄之。

姜衡微初拿到這幅畫，不解其意，不明白晞之怎麽有心將這篇故事畫了出來。誰知今晚宿在山腳民家，床鋪不甚舒適，他竟夢中做了一回千燈客。

山中寒意更重，霜色透過窗格落在姜衡微臉上，他迷迷糊糊間，突然聽到門吱呀一聲響，姜衡微猛地睜開了眼。。

他的酒量，想來有些遺傳，元娘說他父親是千杯不醉的好手，他也甚少喝醉酒。加上打小，元娘就刻意訓練他的酒量，而今晚葛大又替他擋了不少酒，所以他一點醉意都沒有。以至於房門被撬開他驚醒的時候，他下意識想起的不是躲避，而是要繼續裝醉還是就這麽醒著。

來人體格健壯，一進門，就將從窗格門縫裏漏進來的清寒月色遮了個嚴嚴實實。姜衡微閉了眼，悄無聲息躺在床上。來人喘著粗氣在窗前站了會兒，然後竟然還不那麽粗魯地將他綁了起來。姜衡微不得不配合著哼了幾聲。

來人嘟囔著：“醉死你。”

綁好後，來人一把將他抗在肩上，晃晃悠悠出了魏家大門。一路上，姜衡微還有些感慨，胖些倒也挺好，這被扛著的人竟不覺得硌得慌。

大約晃了半個時辰的樣子，綁他的人氣不喘腿不抖，還能飛起一腳踹開個門，姜衡微暗暗佩服。到了屋裏，那人便不那麽客氣了，粗魯地將姜衡微扔到一把椅子上，又拿繩子將他綁在了椅子上。姜衡微感慨著，憨人也有聰明的一面，這樣綁，委實不好掙脫。

他裝作被弄疼的樣子醒來，迷糊著眼，迷糊了好大一會兒，才醒過來，驚叫了一聲：“魏寶”

魏寶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一旁的煤油燈光搖搖晃晃，將姜衡微的恐懼和魏寶的恐嚇都放大了數倍。

魏寶手裏抓了把砍柴刀，瞪著他道：“俺瞧你是個正人君子，沒想到竟然滿腦子壞水！說，你從前是不是同小滿有私情！那婆娘竟然要同你私奔。”

姜衡微裝作頭疼似地瞇了瞇眼，“小滿？原來令妻閨名是這個啊。不過，孫某雖自詡風流，卻是對婦人不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