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那葛大……”

散戶自家制銀骨炭，成本高，販賣的價格便也貴，而且很多時候不見得能賣出去。魏長青是個能驗人，便組織了臨近的鄉鄰，聚到一處燒制銀骨炭，然後再統一出售。賺的錢魏長青分大頭，其他人分小頭。一開始還有些人不樂意，但魏長青的門道廣，交由他統一賣不僅能賣出去，價格還賣得高。這一來，眾人都跟著魏長青販賣銀骨炭了。

但那葛大卻是個犟頭。

不論魏長青如何籠絡打壓，他都不為所動，不願加入魏長青的窖爐。別人都因有家小，為了五鬥米不得不折腰，這葛大就一光棍漢子，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不賣銀骨炭的時候還去城裏做些短工，並不愁餓肚子。魏長青見勸不動，索性不搭理他了。

魏長青擡了擡眉，沒明白長工頭忽然提起葛大作甚。

長工頭繼續搓著手，眼珠子骨碌碌轉，“那葛大今兒個截了位來買銀骨炭的貴公子咧。”

魏長青沒大鬧明白：“怎麽個截法兒？”

長工頭便將葛大如何碰上個迷途的世家貴公子，又如何將不谙世事的貴公子忽悠到他家裏的事，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告訴了魏長青。

魏長青是個能驗人，自然有自己的肚量，這長工頭說的這話，漏洞百出，信不得。他便問道：“咱這窯爐在荒山野林裏，哪家貴公子會轉悠到這兒？還買銀骨炭……你見過哪個大家少爺小姐自己個去買東西？”

長工頭原想著在魏長青跟前說說葛大的閑話，能得句誇，卻沒想到魏長青腦袋瓜清醒著呢，不好忽悠。一時間，長工頭臉上有些掛不住。

這長工頭在魏長青手下做活多年，是個本分人，就是老有些歪心思，不過上不得臺面，成不了氣候，魏長青也不在意。他日後還要用這長工頭，魏長青也不願事情鬧太僵，便道：“不過也是奇怪，好端端的世家子，怎會轉悠到咱們這荒郊來？那人現在何處？那葛大……”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該不會是動了別的心思吧？”

長工頭雖說時常懂些歪心思，但到底是老實本分人，殺人放火的事，斷然是沒想過的。魏長青這麽一說，他頓時覺得一股冷氣打腳底板竄到脊背，他忙道：“這，這？”

魏長青剛要說什麽，眼角餘光瞥到家中新婦端了茶水出來，便止了聲，怕驚到了新婦。

長工頭也向那新婦瞧去，見新婦梳著婦人頭，頭上別著一把精致的玉骨梳。長工頭雖然沒親手摸過玉石，但見新婦頭上的那玉骨梳成色剔透幹凈，覺著這定然是好東西，恐怕賣了得夠他一家六口一年的嚼谷了。新婦著正紅襖裙，那上身的對襟襖子在腰處收身，襯得新婦的腰身不盈一握。長工頭不由得想起自家粗壯婆娘，忙轉過頭，咽下口水。

新婦將茶水放到魏長青面前，又給長工頭端了一杯，卻不退下，而是將茶盤抱在胸前，軟著嗓子朝魏長青問話：“公爹方才可是說有京城裏來的貴客？”

長工頭想，這大戶人家的規矩和他們鄉底下就是不太一樣，若是在鄉底下，男人們說話，哪有女人插話的理兒？更何況還是新嫁婦。

魏長青雖也覺得新嫁婦這般當著外男的問話不太好，但這個新嫁婦出身在大家族，一舉一動皆是貴氣，同他們這鄉底下的婆娘頗為不一樣，他便也有意縱容顯擺：“倒是有個，說是在葛大家。”

新嫁婦眼底亮了起來，又問：“何不迎至家中用些熱湯飯？”

魏長青蹙眉道：“哪裏有婦人說話的份！”

新嫁婦眉眼噙著笑，並不畏懼公爹的發難，只道：“既然是京城來的貴公子，如今又落了難，想必今夜是回不得京的。公爹若做些雪中送炭的事，難保不是一件大恩德。這些大家族，講究滴水之恩湧泉以報。若有了這樁恩惠在，公爹以後有事了，不愁京中沒人施以援手。不過，這也是小婦人愚見，公爹聽與不聽，看公爹的心思了。”

魏長青吐了口旱煙，新婦微微蹙眉，屈膝退出了堂屋。

長工頭看傻了眼，想著，這大地方出身的女子，竟有如此卓見？竟比鄉野兒男還要強上幾分哩。

再看魏長青，皺眉沈思，顯然是將新嫁婦的話聽了進去。片刻，他朝長工頭擺擺手：“這樣，你去葛大家請那位貴公子去。就說老朽略備薄酒，想請貴公子賞臉來飲上一杯。”長工頭忙站了起來，卻聽魏長青又道：“多帶幾個人，以免那葛大耍賴。”

長工頭忙應下，跑到外面隨手點了魏家幾個家丁，一行人雄赳赳氣昂昂朝葛大家走去。

卻說葛大家二人，姜衡微提出要去魏長青家討口茶水喝，葛大卻有些猶豫，勸道：“公子要不等明日？等咱們人到了再去？”

姜衡微笑道：“我是去喝茶的，又不是去幹架的，帶人作甚？”

葛大卻有些擔心。他這小主人，他已經有十年沒見到了。他剛離開塔克沙瓦的時候，小主人還是個小孩子。眨眼間，時光匆匆，他在秦山棲身避世十年，他的小主人也長成個小大人了。可即便知道，現在的小主人，早不是小孩子，可葛大心裏，還是將他當成個需要元娘他們護著的小孩子。

姜衡微略一打量，就明白他在想什麽了。他心裏暗嘆了一聲，拍了拍葛大的肩背：“葛叔，我知道你們的擔憂。這麽些年，你們，甚至文懿公老先生，都不願意我踏入京中，都想著我在青州娶妻生子，一生平淡過去。可是你們知道當初千燈客帶我回中土，是為何事嗎？我的歸宿，不是在塔克沙瓦，也不是在青州，而是在這人煙阜盛的京城。我出生於此，自然也要回到這裏的。”

葛大鼻子一酸，一個身長八尺的漢子，楞是差些哭鼻子。他自然明白這些道理，可是事情都過去這麽些年了，那個人早已身化白骨魂歸黃泉了，他不希望他的小主人再為了他主人為之殫精竭慮耗盡生命的所謂權利付出生命，那不值得。

姜衡微徐徐勸道：“我來此，並非為了什麽權勢，也不想認親，我只是想知道，我母親當年，是否是心甘情願自刎謝世。”

心甘情願，自刎謝世。

葛大再忍不住，豆大的淚珠子順著黑黝黝的臉龐滾落下來。他又覺著丟人，這麽大人了還哭，手忙腳亂去擦淚，可是越擦越多。

姜衡微嘆了口氣，遞了帕子給他。

好不容易等他止了淚，姜衡微才又道：“我母親生性灑脫，見識卓絕，我不覺得當年那事她受了委屈。她那樣心性堅定驕傲的人，哪會讓自己受委屈？我只是想，她當初那麽決然，是為了他人，還是因為自己。”

她是否，對他失望了？亦或是覺得，這偌大江山交到他手上，她可以放心了，她累了，所以早早睡去了。

111.賣炭翁（三）

夜色漸深，冷意也漸漸侵襲進這勉強可遮風避雨的小屋子。破舊木門被風拍得啪啪響，從門縫裏進來的風從衣袍縫隙灌進勉強還有些熱乎氣的身體裏，頓時激得人渾身打顫。

葛大冷慣了，這點寒到不覺得有什麽，但借著昏暗天色，瞧見姜衡微臉色青白，這才意識到冬寒之意已深。他不好意思道：“小主人，我們還是去魏家討些熱湯水吧。”說罷，又覺得這話咂摸起來，不是那個味兒，他知道他的小主人生性驕傲，“討”這個詞如何用在他身上？

倒是姜衡微，混不在意地擺擺手，借著昏昏天色，從破木門縫隙向外看去，能瞧見有三四個身強力壯的漢子正往葛大的破屋子走來。

姜衡微側目看了眼葛大，問道：“你在外面欠賬了嗎？”

這話問得突兀，葛大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磕巴道：“沒……沒欠啊。”

姜衡微擡手指了指外面：“討債的來了。”

長工頭一路都在思量著如何從葛大這榆木疙瘩手裏將那位看起來就身份不凡的貴人給糊弄到魏家去，想了一路，快想破腦袋了，也沒想出個門道。誰知剛一到葛大家，還沒扯開嗓門喊呢，葛大家那一陣風似乎都能吹爛了的破木門“哐當”一聲開了，葛大臉帶不愉地瞪了長工頭一眼。

長工頭那未來得及喊出口的吼叫，就徹底被堵在嗓子眼了。

葛大袖著手幾步走到長工頭面前，“呵”了一聲：“喲，這不是田工嗎？這三更半夜的，帶這麽多人……是來小老弟這兒討茶水喝的？我尋思著不應該吧，那可是摸錯門了？卻也不該走錯門吧，魏老爺門楣高大，瞎眼也不能走錯。”

葛大初來安城，幾處擇選，放棄了繼續做酒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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