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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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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的老太太坐在假山上的一座八角亭子裏餵魚。

這便是呂太後了。

那邊有眼尖的看見了榮姑姑領著晞之進來,便俯身朝呂太後低語了一句,呂太後擡頭看來,朝她們招了招手。晞之便遠遠隔著假山池塘向呂太後屈膝行禮。榮姑姑等著她禮畢,覆又引著她沿著人工開鑿的水塘上的曲折小橋往池心亭走去。

晞之低著頭,悄悄向身後看去,卻早沒了顧清覽的身影。

106.晏晏居(二)

等晞之跟著榮姑姑到了池心亭,原本嬉鬧著擁著老太後餵魚的麗人已經分列站開。有在一旁撥弄爐火的,有給老太後倒熱熱茶水的,有夾了還冒著熱氣的點心伺候老太後吃的。

晞之跟著榮姑姑拾級而上,到了亭子一側,跪地朝呂太後行了大禮。

呂太後自是和藹,比榮姑姑有過而無不及,還未等她跪結實了,就心肝兒寶貝喊著,讓榮姑姑扶她起身,又賜了座。

呂太後先是細細問了秦老太太身子如何了,又詢問了她平日都讀些什麽書,又撿她聽來的二三趣事一一問了晞之,仍舊意猶未盡,似是還有好多話要說。

榮姑姑自打晞之坐定,就一直沒有出聲,直到這時,才將已經調試好的手爐遞給了呂太後,笑著著打斷了呂太後的話:“天冷,在外面久了怕是要過寒氣,老主子先回暖閣吧。”

呂太後似乎這時才意識到天氣情暖冷熱一般,“哎”了聲:“不提倒也罷了,這一提,哀家還真覺著冷了些。”

晞之便起了身,側立在一旁,有宮人上前給呂太後披了件狐皮鬥篷。

這動作落在呂太後眼裏,呂太後面上沒什麽,嘴角卻勾了起來。她就著榮姑姑的手喝了幾口牛乳,晞之又避開身子,由著宮人伺候呂太後漱口。

及至漱完口,呂太後站起身子,伸出一只手來,晞之這才近前,忙接了,扶著老太後往暖閣走。榮姑姑在一旁抿著嘴笑。

“你祖母就是個倔脾氣,你說我們老姊妹還有幾次見著的機會?哀家是礙於出門一趟驚民擾舍的,不便出宮,她倒也不入宮見哀家。”呂太後由著晞之攙扶著,步子不緊不慢,提起昔年閨中手帕交,便幽幽嘆了聲。

晞之自然不能附和呂太後去指責老太太,呂太後如何說,那是她的意思。她便跟著笑了聲:“祖母也時常想著入宮見見老娘娘,但總有擔憂。一來老娘娘諸事繁忙,祖母擔心入宮頻了,耽誤了老娘娘的事,這便是她老人家的不是了。二來祖母身子骨也不大好,尤其是今年夏末以來,都不曾出過院子,也不敢進宮覲見老主子,恐過了病氣給您。”

榮姑姑在前引路,晞之便跟著。出了曲橋,往右走,沿著池塘繞了小半圈,轉進一個抄手游廊裏,再沿著抄手游廊,過兩個月亮門,便見一杉木木梯。木梯並不寬敞,僅能容兩人並行,晞之便側了身,扶著老太後上了二樓。

二樓已經有宮人生了爐子,在挨著窗的炕床上鋪了番蓮花織毯,又擺了炕桌。呂太後進了屋子,晞之便退到一旁,由著宮人近前伺候著她脫了大氅和棉靴,盤膝坐在炕床上。

呂太後便又讓晞之坐,晞之便撿了炕床下面的四方凳坐了。榮姑姑笑著拉她起身:“坐炕上,暖和。”

晞之推了兩推,推不得,只得斜著半個身子坐在呂太後對面。

呂太後道:“榮楨,你去廚上瞧瞧,哀家一早吩咐讓做的椰奶糕可好了?”

榮楨揖手應下,朝其它宮人打了手勢,眾人魚貫而出,屋內餘下呂太後和晞之。

晞之心道,虛虛晃晃這麽一陣子,看來要來正點兒了。

果不其然,呂太後在眾人退後,朝著暖閣四方打量了一番。晞之便隨著她的目光,細細看了屋內擺設。倒是簡單,墻上掛了南海觀音慈相,長條桌上擱著豆青色仙山雲海紋蒜頭瓶,其中一個裏面插了兩支螢草花。長條桌不遠處放著水漏,再不遠處束腰琴案上放了博山爐,還有些女子做繡活的簸籮。看起來像是一位內閨婦人的日常居所。

“念奴就是在這座院子裏出生的,”須臾,呂太後稍顯低沈的聲音淡淡響起:“那天下了大雨,產婆進門的時候還摔了一跤。哀家本想著不吉利,要換個產婆,可是和柔不願,她說這許是吉兆,這孩子人生路上要摔的跤在未落地時就已經摔了,以後一定會一帆風順的。”呂太後扭頭看著晞之,眼中有一股奇異而熱烈的光芒,似是要將對面的晞之灼灼燃了。瞧了半晌,又擠出一句話:“可是,他一落地就是個瞎子。”

晞之不得不接話:“道一真人妙手回春,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再見光明。”

呂太後搖頭笑:“可是和柔到死也沒能看見她的寶貝兒子睜眼看看這世間。”

和柔,想必是靜德皇後的閨名。此處叫晏晏居,那想必應該是靜德皇後生前所居。晏晏,和柔也。

晞之便斟酌著接話:“老主子節哀。”

“哀家有什麽哀不哀的。”呂太後的聲音攜了幾絲苦澀:“只是苦了念奴,小小年紀,便沒了娘。”

晞之有些拿不準呂太後的意思,只好說:“君上慈愛,殿下也少幾分苦。”

“慈愛?”呂太後猛地提高了聲,晞之怔了怔,忙屈膝跪在一旁的腳踏上。呂太後似是徹底沒了耐性,方才那刻意的和藹也消失殆盡,她冷冷盯著晞之,嘲諷似的哼了哼:“他若是慈愛,又怎會將念奴扔到那荒山野林?他的心從來不在念奴身上。念奴越大,越像他那早逝的母後,一瞧見念奴那張臉,他就恨不得一劍劈了他——倘不是,倘不是這偌大江山要有人繼承,念奴豈能活到現在?”

晞之垂著頭,脊背挺直,盡量放緩呼吸,任由呂太後發癔癥。

她到現在還沒想到自己是哪一步出了錯,讓呂太後察覺出她對前朝之事也有所了解?抑或——抑或不是她,而是秦家和謝家模糊不辨模棱兩可的態度,已經惹惱了呂太後?

呂太後端起茶盞呷了口茶,暖閣外依舊靜悄悄的,也不知道榮姑姑帶著宮人守在何處了。

“那支俘狼玉牡丹釵,你從哪兒弄到的?”

晞之叩首,輕聲道:“回老主子,臣女在聚麟閣時……”

“胡說!”呂太後猛地將茶盞擲在地上,那豆青薄胎瓷盞受不住這般撞擊,撞地的瞬間便香消玉殞。呂太後指著她罵:“那牡丹釵是誰的東西,聚麟閣老板豈會不知?”

晞之依舊低著頭:“回老娘娘,臣女在張宮人講解之前,並不曉得這牡丹釵原是前朝宮中舊物,一時迷了心竅買了回來,是臣女的不是,還望老太後看著臣女年歲小不懂事的份上,饒了臣女。”

“滿口狡辯。”

晞之不急不惱,繼續解釋道:“太後娘娘想啊,倘若是臣女曉得這釵原是前朝舊宮之物,又豈會把釵獻給祖母?若依太後娘娘所言,聚麟閣老板都認得這牡丹釵,祖母又豈會不認得?若祖母曉得,那她又怎會讓阿姐逾規佩戴?這其間定有什麽誤會,太後娘娘……”

呂太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晞之驚訝擡頭,見呂太後正伸手要拉她起來,晞之忙膝行幾步到了呂太後身旁,倚著她的手站了起來。

“你這孩子,哀家這般嚇唬你,竟還如此鎮定,怪不得君上都誇你,還說要把你許配給大月氏訾王呢。”

晞之臉上露出一絲羞赧,忙道:“老娘娘折煞臣女了,臣女不過仗著雙親嬌寵,多見了些世面,可擔不起重任。臣女莽撞,若是壞了君上大事,那是萬死難辭其咎。”

呂太後拍了拍她的手,讓她坐了,又接著說房子的事。

“哀家這些事憋在心裏多年了,多年尋不得人說,清平性子直,哀家怕說了,她存不住話。今日你我祖孫二人有緣,哀家喜歡你,便說給你聽,你也甭怨老婆子絮叨。”呂太後將桌案上的點心朝晞之跟前推了推,接著道:“和柔是個直性子,在那人面前不懂藏拙,惹了她不開心,她便將和柔看押此處,直到和柔誕下孩兒——和柔居於此處,衣食住行皆為那人指派的人看管,哀家哀求了數次,都被駁了回來。哀家原想著,她便是個黑心腸,可也得積點陰德不是?哪就會對小孩子下了手。誰知道,念奴一出生,就——找了太醫瞧,說著孩子是打娘胎裏帶的病。原以為真是病呢,後來才知,那不是病,是打娘胎裏帶的毒。”

呂太後話語頓住了,她一邊端起茶盞,一邊觀察晞之的神色。她這話裏藏著機鋒,卻又字字句句淬毒。那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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