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大梧桐樹下轉出來一個人。幾人俱是吃驚。

那人卻穩著步子小跑近前，先是朝嘉成縣主見了禮，又同謝玉珩幾人問好，待看到姜衡微時，他臉上露出一絲驚詫。但到底是浸淫宮禁多年的大內監，又很快將情緒收斂好，笑瞇瞇朝晞之拱了拱手：“老奴想請秦二姑娘跟老奴去見個人，不知二姑娘此時可便宜？”

晞之甫一看見顧清覽，幾乎是下意識地想把姜衡微擋住，然而就在那極短的瞬間，她又止住了自己“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沖動。

來人正是禦前最得臉的大總管顧清覽。顧清覽跟了廣德帝多年，最熟知廣德帝脾性，且不論他本人在宮中積累的人脈和威嚴，就論他能日夜跟在廣德帝身旁，一眾臣子都會禮讓顧清覽幾分，嘉成縣主這些晚輩更是對顧清覽客氣得如同對待長輩。

得顧清覽親自來“請”去見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誰。只是，君上要見她作甚？晞之一時想不明白，這個節骨眼，又沒時間給她去細想。不僅如此，她不僅連君上為何要見她想不明白，連顧清覽如何會好巧不巧候在京兆府門前等著她，亦或說是等著她們，她都想不明白。

這事無法細想，但顧清覽看見姜衡微時那瞬息之間的驚詫，卻完完整整落在了晞之眼中。晞之幾乎是在顧清覽話問出口的瞬間，就不假思索道：“總管客氣了，我們這便走吧。”

她擔心在她遲疑的那短短時間內，顧清覽就對姜衡微有了什麽懷疑。

顧清覽倒是對她的爽快並不意外，又朝嘉成縣主等人拱了拱手，也不問他們幾人這個點溜達到京兆府門前有什麽事，只擡手引著晞之朝那輛簡樸的馬車走去。

晞之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將眼神徹底從姜衡微身上挪開，只朝謝玉珩道：“表哥你們晚些時候去巴彥德勒府吃烤肉的時候，且記著跟巴紮大叔說聲，我改日也要去一趟，讓他這幾日切莫歇了。”

謝玉珩未懂她話中深意，倒是嘉成縣主掩唇笑道：“記著呢。巴彥德勒府新進了兩只小乳豬，我讓他們給你留一只。”

晞之這才瞇眼笑了，又道：“那我這便走啦。”說罷擡腳，卻又有些遲疑地看了看顧清覽，猶豫道：“總管，晞之能否帶上隨身侍女？”

顧清覽瞇著眼看了看她身後袖手低頭的丫鬟裝扮的侍婢，朝晞之笑道：“這是自然。”

晞之便看了瑯華一眼，似是有意，又似是無意道：“一會兒要覲見貴人，你可小心著些，莫要不懂規矩，沖突了貴人。”

顧清覽哈哈道：“不打緊，不打緊。不過，若是二姑娘有所擔憂，那這婢子，不如且先行回府稟了令堂也是，老奴便也不再派人前去了。”

晞之哀嘆了聲：“如此也好。”

這一來，晞之再無理由耽擱，匆匆跟著顧清覽走了。

及至顧清覽一行人徹底離開眾人視野，謝玉珩才將懸著的一顆心略放了放，不解問道：“顧大總管怎麽會知道咱們要來這裏？”

說完卻發現身旁無人應和，他一側目，發現姜衡微臉色蒼白得如雪覆。謝玉珩吃了一驚，忙拉住他：“你這是怎麽了？”

嘉成縣主朝他搖了搖頭。

謝玉珩瞬間明白，無奈苦笑——顧清覽如何得知他們會來京兆府，那自然是一早就派人跟蹤他們了，而他們到底是棋矮一招，落下下風。

姜衡微的失態很快就消失了，他定了定神，朝謝玉珩道：“煩擾謝兄幫我備一匹快馬，我要去秦山一趟。”

謝玉珩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嘉成縣主便道：“姜兄還是騎我家的馬吧。”

姜衡微略一思索，點頭應下了。

幾人便不再說話，似是這一刻，說什麽話，都是多餘的。很快，孫家仆人將嘉成縣主常騎的馬匹牽來，是一匹膘肥體壯的烏雲踏雪。

姜衡微又朝臨近看了眼，低聲朝謝玉珩道：“謝兄可知附近有什麽可供更衣的地方？愚弟恐怕須得穿了兄的衣服才出得了城。”

謝玉珩雖很是想知道他為何要易裝出城去秦山，但見姜衡微不是想要傾訴的樣子，便也不多說。他朝四周瞧了瞧，見那梧桐樹後影影綽綽，似有鬼影。謝玉珩便道：“即便要出城，此時也不是良時。衡微你若是信得過愚兄，不若再等些時候再走，如何？”

姜衡微略一思索，點頭應了。

幾人又站在原地商議幾句，忽然聽見京兆府有了聲響，便相互示意，擺了架勢往京兆府走去。

一陣風吹過，梧桐樹下幹幹凈凈，再無斑駁影子。

枯枝上的最後一片梧桐葉落地，一眨眼間，靜悄悄跟在姜衡微身後的葉若也沒了影子。

馬車出了京兆府門前那條寬闊街道，右轉便進入一條僻靜巷子，巷子兩旁是民舍，一水的墨瓦青磚，戶戶門前栽種碧桃白梨。如今西北風刮起來，桃梨光禿禿一片，便有能驗人撿了些柳青鵝黃絲絳，編成各式花樣，堆在枝丫上，遠瞧著，倒也生機勃勃。

晞之跪坐在馬車門前，低聲同外面坐著的顧清覽說話，也不刻意，只絮絮叨叨說些家長裏短，多是小孩子好奇心會問的。

“總管，咱們這是去哪裏啊？我瞧著這片像是民舍啊。”

顧清覽袖著手笑道：“老主子今兒個出門了，想在外面瞧一瞧，咱們在去陪陪老主子。”

晞之心裏“咯噔”一聲，聲音卻還穩著：“呀！是太後娘娘啊。總管，您看臣女這也未梳妝，會不會唐突了老主子？”

顧清覽吩咐駕車的小內監左轉，一壁同晞之說道：“老主子不愛瞎講究那些，不過是冬日閑坐乏味，宣姑娘前去敘敘話，姑娘不必擾心。”說罷閉著眼不吭聲了。

晞之跌坐回車廂裏，望著車廂一角掛著的一串銀鈴怔了半晌。

看到顧清覽，她以為是君上要見她。但君上這個點兒去了圜丘祀天，所以晞之以為，顧清覽會先把她帶回太初宮，等君上回宮再做決定——而之所以趕這個點宣她，是因為她爹和她舅舅都跟著出了城。從她被召喚走，到她父親和舅舅得知消息，那不論做什麽都晚了。

只是，她沒想到，估計姜衡微也沒想到，顧清覽竟是呂太後的人，這委實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晞之默不作聲靠在車廂壁上，微微闔目，一壁平覆心緒，一壁思索如何應對呂太後。

她從前學的那一切，都是為了有朝一日應對君上，卻實在想不到，傳言同君上關系勢如水火，早被君上架空一切勢力的呂太後，竟然還藏有一個大招。

就在她迷迷糊糊幾乎要入了華胥國的時候，車外“籲”了一聲，驚回晞之神魂。顧清覽輕輕扣了兩聲車門，低聲道：“咱們到了，二姑娘，下車吧。”

晞之便依言推開車門，踩在矮腳凳上下了馬車。入眼便是一座古樸典雅的院落，倒稱不上如何氣派，但院落敞闊，門楣上高懸“晏晏居”三個隸書大字。門口原本候著位年歲長秦太太幾年的婆子，那婆子身後還有兩個不過及笄的年輕婢子，見晞之下了車，忙迎了上來，年長的那位笑道：“這便是秦尚書府的二姑娘吧，水靈靈的，怪不得咱們老主子點名要來陪駕呢。”

顧清覽跟在她身後，笑瞇瞇指點晞之：“這位是老主子跟前的榮姑姑。”

晞之便忙見禮。榮姑姑，這個名字倒是聽秦老太太提到過，是呂老太後還未出閣時的貼身丫鬟，發了誓要伺候呂老太後，終身不嫁，而今已經是長樂宮最得臉的老人了，連君上見了都得給她點臉面。

榮姑姑牽著她的手往裏走，態度和藹，語氣熟稔，仿佛是對待自家晚輩一樣：“老主子終日呆在長樂宮裏，身邊兒沒個可心的女孩兒陪著，寂寞得很。那日聽清平長公主說起你，說張宮人有幸在貴府指點大姑娘一二，得以見了你，見你談吐很是有趣，長公主便提議讓你來老主子身邊陪陪她，解解悶。你祖母也真是，這麽好的寶貝，不往老太後跟前領。”

晞之謙虛了幾句，面上卻不多做表情。

這意思是呂老太後要將她禁錮在她身邊了？拿她要挾誰？秦家？謝家？還是——蘇先生？

晞之跟著榮姑姑往裏走，過了照壁，穿過抄手游廊，到了第二進院落。第二進院落和外面大不相同，處處擺著開得正濃艷的花兒草兒，仿佛春日已經提早來到了這裏，卻還不是在第二進院落停留。再往裏走，到了第三進，聽得見假山處流水潺潺，有年輕女子輕巧笑聲，偶或有魚兒跳躍聲響，晞之微微擡頭朝那處看去，見幾位穿著明艷的麗人正陪著一位姿態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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