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道：“趙魯直當年在青林山追上了沈恪娘子，沈恪娘子懷中抱著一個繈褓，趙魯直誤以為那是重華的孩子，就想要去搶。但是沈恪娘子抱著孩子跳下了懸崖。半年後，趙魯直在她跳崖的懸崖下面找到了一大一小兩副人骨，他將人骨帶回宮中，交由先帝辨認，先帝以為，沈恪和重華遺孤都死了。實則不是。”

實則不是。

孫敬鳴道，重華自刎的時候，那個孩子已近周歲，沈恪娘子抱著孩子逃跑，不可能抱著一副繈褓。過了周歲的孩子，和剛足月的小嬰兒，差別還是很大的，趙魯直就算是沒生過孩子，也見過滿大街的孩子跑，哪會瞧不出這其中差異？他當年之所以放過沈恪，並非因為眼拙抑或是急著邀功，那是因為他有意放沈恪一條命。

因為沈恪，曾無意中救過趙魯直一條命。

趙魯直在君上還是重華護衛的時候，就已經是君上的副手了。他曾跟隨君上出入宮禁，也曾見過重華身邊的三大侍女，庾姮，蘇珈和沈恪。庾姮心屬陸煒鑒，沈恪瞧不上世間骯臟男兒，只有蘇珈，是三人中最嬌艷最潑辣的一個。跟在如日月盈空的楊家大公子身邊的趙魯直，如夏日螢火一般微弱，也怯懦得不敢見人，可饒是再怯懦卑微，愛情的心魔一旦成型，就如跗骨之蛆，奈他不得。趙魯直愛上了蘇珈。

蘇珈卻不知。也是，跟在重華身邊的蘇珈，什麽樣的男兒沒見過？趙魯直這般低微到塵埃裏的一個護衛的隨從，蘇珈如何會看在眼裏？但是，蘇珈雖不知，趙魯直心底那一簇異常灼熱的愛情之火卻愈燃愈烈，直到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時時刻刻不在肖想著如何將艷麗奪目的那朵紅薔薇攬入懷裏。

趙魯直想了個點子，他打算趁著某夜他的主子留宿重華宮中的時候，去找蘇珈。但趙魯直計謀沒成，也是，若是他計謀成了，那他的命也沒了。就在趙魯直企圖趁著夜深去探蘇珈的時候，他碰上了沈恪。

在庾沈蘇三人中，以沈恪心思最為深沈，計謀手段也最多，也是心思最玲瓏的一位。趙魯直那骯臟的心思，沈恪早就看出了端倪。

趙魯直碰上沈恪，是偶然，卻也不是無端的偶然。他那微末而又卑賤的情愫，在被沈恪狠狠譏笑一番之後，趙魯直徹底不敢再有非分之想，縱使他心有不甘，可他也知道，他得不到蘇珈的。莫說重華殿下不會允許，就是他的主人，在得知自己竟然肖想重華身邊的人，肯定會一刀砍了自己。趙魯直並不傻，所以他也知道，沈恪屏退眾人再“羞辱”自己，為的是保全自己的性命。

這件事，對於沈恪來說，或許是司空見慣，或許只是隨手打發一只癩蛤蟆，但於趙魯直，卻是救命之恩。

多年後，青林山上，趙魯直亦是在發現沈恪的行蹤後，支走屬下，一個人追了上去。他當然發現沈恪懷中抱著的並不是重華的遺孤，甚至沈恪抱著的究竟是死嬰還是活著的孩子，他都無從辨別，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沈恪跳下懸崖，只來得及抓住一片衣角。

孫敬鳴的目光一直垂在手中那個茶杯上，似乎這杯子是用世間罕見的“鳳凰泣血”打造，又似乎這杯子曾為哪位前世有名望的人用過，似乎他拿的不是一普通茶杯，而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對於他這番解釋，車內諸人都頗為驚訝，唯獨晞之嗤之以鼻：“我看不盡然。既然趙魯直為君上所厭棄，那自然他在先帝和君上兩父子之間會有所擇選，很明顯，他選擇站在了先帝身邊。他逼迫沈宮人跳下懸崖，而不是捉拿回京，自然是一邊想全了自己的所謂良善，一邊又想著飛黃騰達。可憐沈宮人，就這麽被愚人逼得跳崖自盡。”

姜衡微也認可似的點了點頭：“不知世子從何處得知此事的？”

原本一臉嚴肅的孫敬鳴，忽然露出一個鬼臉，笑了笑：“我同趙魯直的幹兒子關系好，他什麽都同我說。”

姜衡微眼中的笑意淡去，他一瞬不瞬盯著孫敬鳴，仔細打量這時而穎慧時而稚氣的小世子。

這安城，原是龍潭虎穴，養的，也不全是酒囊飯袋的廢物，珍珠原都躲在老蚌體內，等著有朝一日奪人眼目。

“不過麽，”就在車上諸人心中各有小九九的時候，孫敬鳴忽又道：“那家夥是個直腸子，兩杯黃湯灌肚，早忘了娘是誰，說的話也不盡可信，我也就隨口一說。”

說完這話，孫敬鳴就吭吭唧唧向他姐姐訴苦餓了渴了，須臾之前那聰慧狡黠的少年，仿佛只是眾人的一個錯覺。

車上沈默了片刻，謝玉珩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諸人神色殊異，也沒說出來。他現在有些後悔從茶舍出來，嘉成縣主提議眾人一起乘坐侯府大馬車時，他沒有拒絕——早知道分開也不會這麽尷尬了。

晞之靠在一側閉目養神，姜衡微側目從車窗向外看去，不知道在想什麽。侯府馬車雖大，可到底是四五個人一起坐裏面的，實在是有些逼仄，漸漸地，謝玉珩覺得脊背上有一層薄薄汗意滲了出來。他有些不舒服地動了動身子。

嘉成縣主倒了一杯溫茶遞給他：“可是車廂內太熱了？”

謝玉珩耳廓霎時染上一層玫瑰色，他接過茶，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晞之動了動手指，沒有睜眼，也大差不差猜到她表哥這自詡的“風流少年郎”此時的羞赧——有些不太懂，看起來風流倜儻，不拘泥於小兒女情愫的謝二郎，倒是在婚姻定後，每次見了嘉成縣主都一副仿佛被嘉成縣主握於掌中的小白兔一樣。

而——她右邊坐著姜衡微，像是感觸到她心中所想一般，姜衡微無聲碰了碰她的指尖，輕輕地，卻有一股酥麻順著指尖瞬間襲卷全身——看起來君子端方溫潤內斂的姜氏公子，卻有著一副和他的皮相全然不同的裏子。

原來世間人，都有兩幅面孔，一副為了應付世人活下去，一副為了討得所愛歡心下去。

晞之坐直了身子，朝孫家小世子笑了笑：“原以為世子因身份有別，不願插手我們這些事，卻原來是我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既如此，那晞之拜托世子一件事，世子可否應下？”

孫敬鳴好奇地打量了晞之一番，似是才認識晞之一樣。打量完，他又看了看他長姐，在長姐的無聲默許中，輕輕點了點頭。

直到這一刻，晞之才明白那天才父親小書房裏，父親那虛虛實實的一番話到底含了幾層深意——重華當政的時候，他們那群人正是風華正茂心氣正高的時候，如果那個時候，你打心眼裏敬重佩服一個人的手段才華，那你會因為她後來失敗而抹去曾經對她的那份敬意嗎？

你渴望傾一身才學經世濟國，你看到一個智謀無雙的人以羸弱雙肩撐起錦繡河山，你想成為她那樣的人——你這一生，都為成為她那樣的人而披肝瀝膽。

風霜，染白鬢發，歲月，腐蝕容顏，而枯燥生活，磨不掉的，是少年意氣。

105.晏晏居（一）

到了京兆府不遠處，馬車就停了下來，除小世子孫敬鳴外，其餘幾人皆下了車。孫敬鳴依舊一副半睡不醒的樣子，謝玉珩有些擔心地問嘉成縣主：“你說他這樣子，到了‘三串錢’會不會被人欺負？”

嘉成縣主睨了他一眼：“怎麽說話呢，好歹是你弟弟。”

謝玉珩耳廓又紅了。

晞之無語扶額。

姜衡微似是沒註意到那小情人之間的打情罵俏，他有些出神地望向京兆府不遠處的一株梧桐樹。那梧桐樹在京兆府大門正對面，與京兆府府衙之間隔著寬闊一條街道。梧桐樹下，停著一輛裝飾簡潔的馬車，駕車的馬匹倒是敦敦實實，瞧起來值幾個錢。

幾人正在同孫敬鳴道別，姜衡微遠望著那馬車，眼中忽地酸澀起來，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這種感覺，像多年前的雪夜，元娘給他煮完一晚桂花甜酒釀，囑咐他吃完趕緊洗漱睡覺時的那種感覺，那是一種即將別離的不祥感。次日醒來，瓦舍覆白。他睜開眼，在稍有些刺目的日光下，看見千燈客笑盈盈坐在他床邊，伸手朝他說道，跟我回中土吧，回到你該回去的地方。元娘呢？元娘從此就長眠在他鄉的雪下了。

他忽然伸手拽住正要往前走的晞之，晞之不解地看向他，連帶著謝玉珩和嘉成縣主也停下步子。

他嚅囁著唇舌，卻一時又不知道要說什麽。

晞之拍了拍他的手臂。

姜衡微無奈搖頭，幾人便朝著京兆府府衙走去，誰知，剛走到半途，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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