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麽，好大一會兒沒有吭聲，晞之也不說話，姐妹倆就這麽對坐著各想各的心事。

直到窗外一株枯枝受不住寒風肆虐呼啦一聲砸在地上，秦婠之在恍然回過神來，呼吸急促起來，目光灼灼地質問對面的少女： “這個世上，當真沒有女子容身之地嗎？”

晞之垂眸，不語。

“我不信，”眼前的人兒似是惱了：“我偏不信命。生而為女子又不是我的錯，那我就不要承受這樣的不公平！”她恨恨地，咬牙切齒地，一字一句地說著：“我又不比那些自詡風流的男子差那裏，憑什麽就得絲蘿托喬木，蒲葦附磐石？”

這番壯志讓晞之對她有了幾分讚賞。晞之眨了眨眼，攏了攏手中纏枝葡萄紋手爐，感慨道：“是啊，這世上可是曾有個重華的。”

秦婠之一怔，皺眉道：“提誰不好，偏提她？”

晞之揚眉，似是不經意說道：“我倒是聽說，君上至今對重華念念不忘，甚至暗中依舊在尋找重華遺孤。”

婠之恨不得伸手捂住她的嘴，她瞪了晞之一眼，又朝夏至擺擺手，夏至會意，領著丫鬟婆子退了出去，順手將門帶上。

“你當真是不要命了，這些話，姐妹們閨房裏八卦一下倒也罷了，你居然當著丫鬟婆子的面說，可真是皮癢癢。”

晞之無奈聳聳肩。

秦婠之拿她無奈，嘆了口氣，道：“這話，到非續傳，我那些手帕交們，也曾背地裏討論過這事。”

秦婠之因其才貌兼備的名頭，在安城貴女圈裏頗受歡迎。小女孩兒們時常聚在一塊兒七嘴八舌說些話，近來盛行的首飾啦，好看的裝扮呀，等等。偶爾也會聊些宮廷秘辛或是政事，只是小女孩兒們聊，多是以好奇心為出發點，當不得真。

君上和前朝那位攝政長公主的傳言，由來已久，小女孩兒們對這種類似傳奇畫本一般的愛情故事最為感興趣，於是也大著膽子談論過幾次。

說什麽重華剛殉國的時候，君上那時候並不在安城，他還在帶著兵在外面平亂呢。是先帝爺和已故的趙王率先帶人入的城。據說，先帝爺和趙王向來不恥君上同重華間的牽扯，他二人怕君上一時心軟護下重華遺孤，於是趁著君上入京之前，先下手除了重華遺孤。

重華雖名聲不大好，但小女孩兒們都多少聽說過其容顏絕世，又知君上風姿無雙，於是便一心願著重華那孩子那是君上骨血。

這麽一來，便腦補出一出天家恩怨來。說君上得知先帝爺和趙王聯手害了自己與重華的孩子，惱恨在心，為替心上人和嬌兒報仇，他先是設計毒殺了趙王夫婦，其次，又架空先帝，逼得先帝早早駕崩。

小女孩兒也最看不得小小嬰孩喪命於權力傾軋，於是又說著，重華身邊有那麽多能人異士，他們難不成還保不下一個小孩子？

說君上從心腹之人處得知，當年重華手下有幾個隱於暗處的爪牙，在重華殉國後，就將真正的重華遺孤帶走了，而喪命於先帝爺和趙王手下的那個孩子，不過是一個替身。真正的重華遺孤，早被重華的人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了。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何處才安全呢？

有人說，她聽父兄說過，不周山大月氏在重華當政時，對重華俯首稱臣，極為敬重重華，重華在大月氏王城塔克沙瓦也安排有不少人手。重華逝後，大月氏即刻宣稱不再對新朝稱臣，這個中貓膩，稍一思索，便知是什麽。

秦婠之隔著桌案拉起晞之的手，勸她：“這些都是我那些手帕交聚在一處閑聊胡說的，做不得真，你聽聽就罷了，可千萬不要當真。”

晞之眨了眨眼：“這話前前後後聽著並不覺得哪處有假呀。”

秦婠之拍了她一巴掌：“渾說，這話沒一處是真的。前幾日還有人說，原寄住在舅舅的楊彥公子就是當年被送走的重華遺孤呢。他們說，京兆府從楊彥身上搜到了半塊玉玨，那玉玨的另一半，有人在君上手上見到過，恰是信物。還有那馬婆子，就原先伺候彥公子的，全招了，說他家那小姨娘，就是被她害死的。而她之所以害那孫姨娘，是因為孫姨娘曾病中發癔癥，念叨著她家小公子乃是天潢貴胄。你說這話，哪有個譜？原說著送到塔克沙瓦了，這又是陽家養大的，孰真孰假，多少年了，知事的人早深埋黃土，誰個說得清楚？”

晞之犯了困，嚷道：“餓了餓了，不說這些了，阿姐，什麽時候吃飯呀。”

秦婠之見她果真是沒放心上，這才將心裏懸著的巨石放到地上。她伸指指了指晞之額頭，敲鈴吩咐夏至傳夕食了。

晞之側過身望向院中，那砸落在地上的枯枝已經被手腳麻利的婆子收拾幹凈了，她心中那雜亂無章的東西，似也隨著秦婠之這一席話，清掃靜了。

102.大朝會（一）

等到冬至這日，雞鳴叫過第一聲，睡夢中的天公就睜開眼開始裝扮起神州大地來。宮城的碧瓦丹楹、雕梁畫棟，城外柳枝楊幹、洛水曲池皆被灑了厚厚一層脂粉，九重宮闕，堂皇都城，瞬間成了瑯嬛福地的瓊宮閬苑。

這一日的安城，比往日醒得也早些。

天公才將人間傅上第一層白，朱紅宮門便層層洞開。天子著袞服，禦輿以出。禦輦之後，跟隨瑉王儀仗。其後文武百官在儀仗之後分列左右，魚貫跟隨。儀仗出了丹鳳門，出了宮禁，入安城主幹大道。

闊筆直的安城主幹道兩旁已經擠滿了裹著棉衣的百姓，若仔細瞧，還能瞧見不少錦帽貂裘的富家子。見帝王出，百姓們歡欣鼓舞，伏地叩拜，禱祝他們的君王萬壽無疆。

主幹道兩旁的商戶樓上窗格打開，窗格內也擠滿了瞻仰帝王容顏的民眾。

而那帝王容顏肅穆，端坐禦輦之上，偶或朝一旁招下手，便已能引起民眾狂呼了。

儀仗隊伍很長，走得又很慢，等儀仗經過晞之等一眾人所在的茶樓前時，灰蒙蒙天際鑲著灰金色的一層邊，鉛灰色天穹漏了頂一般往下撒著雪沫子。

帝王久居深宮，尋常百姓難以窺得真容，每年也就冬至祭天大典和上元燈節的時候，能有緣遠遠瞧一眼皇帝，還不一定瞧得真切。皇帝容顏難得一見，那盛傳即將被冊封為儲君的瑉王更是難得一見。瑉王久居山林道觀，一年唯獨元日那幾天回宮中給老太後和君上拜個年，過了元日就又匆匆回道觀了，莫說一般民眾，就是君上心腹重臣，輕易也見不到瑉王身影。

因此，今年冬至祭天大典，圍在街道兩旁等著瞻仰帝王威嚴瑉王容色的不在少數。

不同於君上的肅穆，瑉王坐在馬車上倒是和顏悅色，不時朝向他呼喊的黎庶招手，清瘦面龐籠著夏夜煙火般不勝羸弱的笑意，笑意映在眼眸，那原本應該死寂沈沈的眸子，竟折出熠熠光輝來。

“看來殿下的眼睛治好了。”晞之攏了攏身上銀黑狐皮鬥篷，凝眸看著禦輦之後的那少年，“不是說殿下的眼睛是胎裏帶的，治不好的嗎？道一真人竟有起死回生之術麽？”

她身旁的人輕輕搖頭，苦笑了一聲：“這世上哪有什麽起死回生之術？倘若真有——倘若真有，我母親的屍骨也不至於到如今都不得入土為安。”

晞之驀地回頭。

姜衡微卻不看她，只出神看向裝飾華麗而威嚴的禦輦，但那目光也未落在禦輦上的日月山河紋上，那目光似是穿透華蓋，直直落在輦中人身上。

重華即便是自刎以謝天下蒼生，可她畢竟曾是一座赫赫王朝的掌權者，先帝爺再恨她，也不敢將她鞭屍扔亂葬崗。哪怕是為了收攏人心，彰顯自己的仁德，便是不以帝王之禮厚葬重華，先帝爺起碼會以尊重對手的禮節安葬她。

先帝給她選了前朝的皇陵，將她安葬在穆宗身側。然而，真正的重華遺體並且葬入陵園，那陵墓下安葬的，不過是重華的衣冠冢。

重華，則被她那位愛恨莫名的戀人，囚禁於至遠觀的地下冰室，永不得入土，永不能轉世。他要她的靈魂，生生世世，不得安寧。

至遠觀，廣德帝將自己的親生兒子多年如一日的安置在至遠觀，又以保護瑉王為名，派重兵把守至遠觀，當真只是為了瑉王的安全嗎？

晞之將目光放在那迤邐前行的儀仗隊中，錦繡附著的手卻不動聲色反握住了姜衡微的手掌。少女的掌心溫熱，柔軟指尖觸在他常年練劍磨出的薄薄繭子上，輕微碰觸，卻狂風驟雨般在他心底掀起一陣駭浪。

這世間的情有千百種，唯有心魂相契最難以掌控，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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