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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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刻骨銘心。

他本抱著魚死網破的心態獨身奔至安城,想以一己之力逆轉乾坤,以他微薄的身軀,如螻蟻一般的命途,將那些陷入執妄中的“故人”拉出泥沼。他的存在,已經耗盡太多人的心血生命,他的存在,本就不詳,所以,他不喜歡。既不喜歡,那不如舍棄這肉身凡體,留靈魂去踏遍他母親為之付出聲明的神州大地。

可偏偏,遇上了她。卻原來,似水流年,流年似水,流年並不如水般無味透明,這世間姹紫嫣紅,原是可以有人陪你看遍。

少年的心緒幾乎是在初見那一眼就起了波瀾,再之後,命運的齒輪朝著不可把控的方向急速飛馳,可他並不怕,因為他知道沿途有她相伴,盡頭繁花似錦。

兩只手掌緊緊握在一起,如行於荒川野途的孤魂相擁在一處,無盡寒處竟生出零星暖意來,這零星之暖瞬如燎原之勢將他們包圍,是天際漏下來的日光,是驅散無盡陰霾的光芒。

雪在無聲無息間停了,天光終於大亮,城門大開,帝王儀仗在執朔佩劍的的宮中禁衛的踢踏聲中,緩緩駛出都城,駛向郊野的祭天神壇。

晞之的目光原本正隨著儀仗隊無意識地游移,忽然看見在儀仗最後面,跟著的兩個禁衛的身形有些熟悉。她皺眉思索了下,猛地想起,這兩人不正是那天在福樂坊打斷梁王同她們姐妹敘話的那人麽!

晞之忙扯姜衡微衣袖,不著痕跡指著那兩人給姜衡微看,低聲耳語道:“奇怪,緇衣衛的人怎麽混在宮中禁衛中?”晞之瞇了瞇眼,“這二人似是做了易容。”

姜衡微凝眸看去,辨認了片刻,面露疑惑:“祭天不宜見血光,緇衣衛人人手裏都牽扯有人命官司,故而不能護衛君上前往圜丘。緇衣衛跟著儀仗隊作甚?且他們又做了易容,這分明是想掩人耳目——”

晞之知道他想問什麽,回道:“我從前聽舅舅提到過,不同的司部衙門有各自的徽記,如緇衣衛,徽記是一只側身展翅的塔司雕,同我們常見的草原雕和海雕不同,緇衣衛徽記的塔司雕翅尖呈現赤紅,微向內卷。而緇衣衛又異於尋常司部衙門的地方在於,一般司部衙門的徽記,多數用於紙張,書卷,亦或是各類內部所用的筆墨紙硯桌椅碗盞等的紋飾,只有緇衣衛,那徽記是印在身上的。緇衣衛中的護衛,皆是怙恃已失的孤兒,經過不啻於煉獄中走了一趟的磨煉,才有資格比賽爭取進入緇衣衛,所以這些人,一旦進入緇衣衛,那徽記,在筆端,在書腳,於在身上別無二致。每一個進入緇衣衛的人,都會在手腕外側紋上一只側身展翅的赤紅翅尖塔司雕。”

而剛剛,儀仗隊經過眼前時,她眼角餘光恰好掃見那二人腕子上露出一半翅尖赤紅的鳥類翅膀來。再觀身形,仔細辨認,不難看出,這兩人乃是緇衣衛的人——緇衣衛的人,再偽裝,他們身上那亡命徒的氣質,也不大容易完全遮掩住。

關於徽記一事,姜衡微也略有耳聞,只是不如晞之知道的這麽清楚。而且,晞之平時做事極為謹慎,不可能在這種事上妄下斷言,那便是說,緇衣衛的人混進祭天儀仗隊了。這是個大手筆,能用得上這麽大手筆的,必然是要做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原來這背後果然是緇衣衛在搞鬼。”一旁正同嘉成縣主和秦婠之說話的謝玉珩,掛耳聽到晞之兩人對話,也踱步過來,朝窗外觀望:“不僅儀仗隊,你們看那兩側的攤販和過往行人,那其間也有緇衣衛的人。”

姜衡微忽然笑了一聲,臉上露出半是嘲諷半是厭惡的神色,“那看來他們今日大事就是要去京兆府大牢劫人了。”

這話一出口,房中幾人頓時驚呼出口。

晞之到不覺得稀奇,只是默然看著姜衡微。

緇衣衛是仿前朝懸覆司所設,懸覆司乃是一支隱於暗處的鬼影,替掌權者處理不能在明光下處理的人和事,到重華時,從“鬼影”分離出鷓鴣鳥,鷓鴣鳥是有別於尋常斥候的只效忠於重華個人的暗樁。今朝設緇衣衛,有效仿前朝之意,但鷓鴣鳥和鬼影歷來為人所忌諱,所以緇衣衛權責又有別於前朝,在今朝,緇衣衛中不乏探案驗屍能人。

緇衣衛統領趙魯直原是君上在軍營時的貼身衛隊,後因捉拿重華遺孤和心腹之人有功,被先帝爺破格提拔為緇衣衛統領。

人們都以為趙魯直是忠於君上的,實則不是。如果君上和先帝本就兩心呢?那趙魯直,是否就是先帝留在君上身邊的一根刺?趙魯直平步青雲,靠的就是捉拿了重華遺孤的大功勞,但若他當年捉拿的那孩子是假的,或者說,他在懸崖下看到的嬰孩白骨並非是重華遺孤,真正的重華遺孤還在世,那趙魯直還能穩坐緇衣衛統領之位嗎?

梁王查案,查出“重華遺孤還在世”,這世上誰最怕這個口供變成真的?趙魯直不想死,所以他必須要直到真相的人死,哪怕這真相許是假的。

姜衡微往身後掃了一眼,看見正神色平靜吃茶的嘉成縣主,拱手道:“此番,還得有勞縣主了。”

謝玉珩不大樂意,但因為臨出門的時候他爹交代過他,於是也不得不硬著頭皮應下:“衡微,萬一你猜錯了呢?君上知道了,怪罪下來怎麽辦?”

晞之“嘿”了一聲:“天塌下來有個高的扛著,表哥您就甭操心啦。”

謝玉珩:“……”

103.大朝會(二)

饒是寒冬臘月,趙三勝不過只穿了一件略厚實些的夾襖,依舊熱得滿頭大汗——虛熱。他緊緊握住腰間的刀,一雙綠豆大的眼聚著精光朝四下觀望,那額頭上的汗“呲溜”一聲就落到他眼裏了,趙三勝不得不時不時擦下汗。

前面的男子卻眸色沈靜,挺直脊背目視前方。

男子的平靜並未給趙三勝增加幾分心安,他知道男子向來這般,從他不辨悲喜的臉上並不能瞧出他心中的海浪翻湧。趙三勝努力朝他挨近兩分,覷著男子臉色——縱然覷不出什麽——小聲問道:“義父,儀仗隊不都出城了嗎?咱們還要等到幾時?”

被稱作義父的男子嘴角動了動,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倘若此時有些廣德帝的舊部下在,定能瞧出被稱作義父的男子這個手勢、面上的神色甚至刻意壓在胸腔裏的所有喜怒,都同廣德帝當年在軍營時的習慣有些相似。當然,再有些眼尖的舊部下,也能瞧出眼前這面目滄桑的男子,恰是廣德帝在軍營時的副手,而今的緇衣衛統領,趙魯直。

趙魯直半生幾乎都跟隨在廣德帝身側,對廣德帝有一種近乎於虔誠的尊敬,他事事以廣德帝為榜樣,甚至處處模仿他的舉止言談。廣德帝身上有一股泰山崩於頂而面不改色的鎮定,於是他這些年也去刻意學那種篤定,硬生生將自己逼成了一個喜怒再無法形於容的冷面人。

趙魯直繃著一張面皮藏身在一棵要三四人合抱粗的老銀杉樹旁,目光灼灼,直直盯著不遠處的京兆府大門,他在等一個人的到來。

趙三勝在他身後有些挨不住,這種刀懸於頂卻什麽也不做的感覺太不爽了,趙三勝搓了搓手,朝掌心哈了口熱乎氣:“義父,咱們這是在等誰啊?”

趙魯直在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趙三勝是他偷偷認的義子,平時在緇衣衛裏也是貼身帶著,親自訓練的,無奈這孩子只學了他的身手,卻沒學到他的膽色。是個孝順的好孩子,身手也好。就是膽小如鼠,任趙魯直怎麽磨煉,仍舊是爛泥扶不上墻。不過,他聽話。

趙魯直在義子面前倒是還有兩分耐心的,他給他解釋道:“等魏郎中。”

“魏郎中?魏兆堂?那個軟皮貨,等他作甚?”

軟皮貨是一句俚語,指那些沒有脊梁骨,沒主見墻頭草一般的人。魏兆堂以魏相爺為靠山,什麽事都聽從魏相爺的吩咐,他自己屁大點兒事都拿不定主意。這倒也罷了,還依著他在主客清吏司做事,同外邦商人交往過密,不知從中貪墨了多少好處。

正說著,二人視線裏出現一輛靛藍頂雙騎馬車,正朝著京兆府行來。

“來了。”趙魯直伸手阻了趙三勝的喋喋不休,目光也瞬間鋒利起來,原本就挺直的脊背此時堅挺如碑石,似是千鈞不摧。

趙三勝也不敢掉以輕心,跟隨他義父的目光緊緊盯著那輛略顯低調的馬車。

不消片刻,馬車停在京兆府角門處,仆從將腳凳放下,從車上走下個穿赭色長袍外罩檀色襖子的人,正是魏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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