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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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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尚書擡頭看了晞之一眼,見晞之面色平靜,似是對他此時說的話並無多大驚訝。他微不可聞點點頭,繼續道:“蘇先生渡江北上前,原是南朝宮中人。南朝宮中,如蘇先生這般人物,不大可能是個宮婢。而南朝先帝與庾太後感情甚篤,其在位時,除中宮外,並未別的妃嬪。除了宮婢和宮妃,南朝宮中還有一位女子,原是庾太後身邊的女官,我查了查,那女官也姓蘇,只不過這女官在蘇先生渡江至我朝前不久,就病逝了。”

晞之沈默不語。

好在秦尚書也不指望她說什麽。秦尚書呷了口茶,繼續道:“那女官據說曾得了水痘,毀了容顏,南朝先帝愛美人,便尋了杏林聖手替那女官診治了病,你知道如何治的嗎?”

“容顏盡毀,若想覆原,除了換皮,還能如何?”晞之只覺得說這話的時候胸口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抓住似的,揪得滿心都在疼。

秦尚書點了點頭:“不錯,換皮。換皮是九死一生的事,據南廷傳言,那女官未能挨得住換皮之痛,喪了一條命。南廷失蘇女官,北都多一蘇先生。”

晞之猛地擡頭,咬著唇道:“君上可曉得?”

直到這一刻,秦尚書才真正開懷笑了起來:“君上,自是不知的。庾太後又怎會將此事告訴君上的人?”

晞之驚訝地睜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秦尚書。

101.一家人(三)

這一日上午,秦尚書都未去衙署,等到快午時的時候,衙署來了人,說是有些急事,需要尚書大人親至衙署處理,秦尚書才忙忙更衣去衙署了,直到這時,晞之才得以回了樂陵原。

在樂陵原用了些點心湯羹,又翻了會書,休憩片刻,及至日昳時分,晞之才慢悠悠拾掇了下,吩咐人前去朝露園探問下,大姑娘在否,她一會兒要去朝露園,夕食就在朝露園用了。不消片刻,前去問話的丫鬟就跑了回來,說今兒個天寒,大姑娘一直在屋裏看書呢,正愁沒人說話,二姑娘若是不趕趟,這會子就去吧,正巧姐妹兩個說說話。

朝露園裏的冬日似與樂陵原格外不同,一入了冬,園中一應花草雕落,顯得格外淒涼。秦婠之就命人從外面買了盆景來擺在院子裏,在這清灰色的冬日,倒也一片盎然生機。冬日天暗得早,這一日天色本就晦暗不明,秦婠之就命人早早上了燈,晞之一到朝露園,見室內燈火,院中庭院燈,俱是搖搖曳曳,不由得一股暖意襲來。

她到的時候,秦婠之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本游記。

晞之笑道:“幾時姐姐也對這些書本子感興趣了?”

見她過來,秦婠之忙吩咐人將茶水點心擺在窗前暖炕上,又吩咐人挑亮燈花,拉了晞之姐妹二人對坐在窗前閑聊:“原以為這些坊間話本子定是些胡言亂語,沒曾想到真裝了些幹貨。”她嘆了口氣:“從前我總覺得我看過那麽多的詩詞歌賦,比你強多啦,現在想想,我只看到了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卻不懂為何月能圓缺變幻。我眼前所見,不過安城上空一片天,所知也不過秦家四邊那麽點兒,真真是井底之蛙。”

晞之午睡才起沒多久,口有些幹,見丫鬟們將茶水擺上來,她便只管端了茶來喝,並不應和秦婠之慨嘆。

秦婠之望著窗外風中搖曳的一樹枯枝,北風蕭蕭,她的語氣也格外寂寥:“你從來都不肯與我坐一處好好說說話。”

難道不是你不願意同我一起麽,晞之腹誹——只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爭論這些,都太不合時宜了。

她便學她的寂寥語氣說著:“我這不是來了麽,希望你不攆我走。”

少女心底隱秘的情事生根發芽之後,就不願見到光明,只想將它永永遠遠埋在黑暗裏,任它悄然無聲茁壯成長,然後開出清艷的花。這些事,無法說給父母聽——人長大了,被歲月摧折後,就忘記了自己年紀尚好的時候心底的那一朵花,往往,隨著年歲癡長,那朵花也在不知不覺中雕零了——所以他們無法理解少年人心底的一瞬情動。

這個時候,秦婠之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只能說給秦晞之,這個自己向來瞧不上的妹妹聽了。那些手帕交是不能夠聽的,在家族利益面前,誰也保證不了那些隱秘的心事永遠隱秘。

“我一直以為我無所不能,現在卻發現,我連自己的婚事都掌控不了。”她咬著唇,眼中無淚,卻盈盈。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個小女娃娃,如何掌控?

晞之伸出手,在搖曳燭火和晦暗天色交疊處看自己掌心淡淡的紋路:“命運在自己手中,所謂掌控不了,只是你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你既覺得嫁給瑉王將享有天下女子所不能企及的榮耀,又覺著瑉王雙目不能視物,婚後二人怕不能如你詩中讀到的那般琴瑟和鳴,所以你在遲疑。只不過,你是秦家嫡長女,一身所擔的,又豈止是一身恩榮?整個家族的榮耀皆壓在你身,所以哪怕你曾對楊彥公子有好感,也只能將這好感爛在心底某處,隨著時光變遷,讓它消弭於無影中。阿姐,你清楚的知道,你身非你有,在瑉王殿下親指你為正妃那刻起,你就不再屬於你自己了。”

這番話將她心底最隱秘的事揭露出來,秦婠之像見鬼了一樣瞪著她,“倘不是看著你長大的,我甚至會懷疑你不是凡人……這些都是蘇先生教你的嗎?”

晞之搖頭:“先生哪有精氣神教我這些,我自己琢磨的。”

秦婠之哼了一聲:“果然是太閑。”

秦晞之不理會她,四下望了望,好奇道:“我記得你屋裏有個叫小滿的姑娘,幫梨花娘子從青林山帶了花油回來。”

“走了,”秦晞之就著夏至的手吃了口奶酥,冷笑著:“原是告了假,誰知道隔兩日黃媽媽就來了,說是已經……”她猛地頓住話題,飛快瞥了晞之一眼,又胡亂將目光移向枯枝,支吾著:“黃媽媽在母親面前求了情,說是給小滿說了們親事,在莊子上,以後不便在府上伺候了。母親本早就答應過將黃媽媽一家的身契還給他們的,他們拿了身契就走了。”

這雖不是什麽大事,但也不算多麽不值一提的小事,晞之竟未聽聞。她狐疑地看向昏黃燈光下臉色如初開石榴花的秦婠之,秦婠之卻別開臉,哼著:“一個手笨嘴笨的丫鬟,走便走了,有什麽大不了的。”

晞之瞧她這樣子,隱約猜到有什麽內情,但秦婠之不願說,她也不好強迫,於是也將目光移向灰沈沈天際飛出的一角墨瓦來。

身邊傳來秦婠之低低嘆息:“這麽些年,我一直要強,事事要比你強,現在想想,真是傻,你本就事事不如我,我又何必拼了命的證明給人看我比你好……”那嘆息如一縷青煙消散於無盡天色裏,秦婠之清涼的聲音似籠了一層冷月清輝:“我一直以為,以我的才能,便是尋個寒門之子為婿,只要他肯上進,我定能助他出人頭地。”

秦晞之的聲音如一握冬雪如一捧秋雨,冰冷冷落到了秦婠之耳中:“然而你忘了,這個世上,哪有一個小女娃娃說話的餘地?我們幼時依附家族,依附父兄,出嫁後更是要依附夫婿,依附子女。一旦失去這些,就無處立足。”

這話就像冰錐子紮進柔嫩心臟,痛和冷齊齊襲來,秦婠之面色轉為蒼白,連唇瓣都失去了血色。

晞之似無察覺,靜靜聽著窗外虬髯嶙峋枝丫間隙的風聲,她忽然想起姜衡微來。

她想起那如荒原孤狼一樣戒備世人的少年,想起他托人送來的那張淺褐色油紙,想起油紙上疏朗有致的四行字——在這北風呼嘯的冬日黃昏,那四行字忽然躍至腦海心尖。

至高至明日月,不冥不周太徽。蒼穹獨恒破軍,雪林吞掩明珠。

她又想起幼時在上書房內間偷窺到的那一幅畫卷,隱隱約約想起那畫卷一角寫的四行字:

至高至明日月,不冥不周太徽。蒼穹獨恒破軍,雪林吞掩明珠。

但那畫卷上的字卻和油紙上的字不太一樣,那字裏行間多的是狂妄,還似乎帶有些微恨意。為什麽從字間能瞧出恨意呢?晞之想不明白,也想不起來原因了。

只是姜衡微托人送來的這四行字,卻將少女早已丟在腦海深處的一抹記憶勾了出來。

她在心裏默默地想,她在她爹面前臉不紅心不跳的說自己傾慕那少年,到不知道那少年究竟是個什麽意思,倘若人家對她並無傾慕之意,那她該多尷尬呀。

秦婠之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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