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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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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慢,閑庭信步一般,似乎他叫上晞之,也只是叫她陪自己飯後散散步。

不過數步,小書房就到了,仆從們已經將室內打點好了,溫冷適宜,茶水也擺到了桌案上。秦尚書撩袍坐在大書案後的太師椅上,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晞之便依言坐了,神色如常,仿佛不久前飯桌上秦尚書那若有所指的指責並不是針對她。

秦尚書端起茶盅喝了口茶水潤桑,慢悠悠道:“你該知道為父為何叫你來?”

100.一家人(二)

她自然是知道的。雖然在餐桌上,她爹並沒有提聚麟閣裏她夥同她舅舅演的那一出戲,但這件事,事到如今,舅舅不可能不知會父親。換句話說,當初那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一出戲,他爹現在也是知情人了。但他並未在吃飯的時候說出來,那說明這事謝舅舅也就只私下同父親說了。

晞之沈默少頃,思忖著該如何將這件事坦誠以待。她思索片刻,決定還是迂回些說,以免她爹一時接受不了。

“去碧溱宮湯泉一事,原是女兒提給表哥的,”她微微擡頭,有冬日晨光從窗格縫隙漏進來,斑駁光影落在她眉梢眼角,映得眼睛一片澄澈清凈,“不久前去巴彥德勒府吃炙肉,碰到了嘉成縣主。那幾味炙肉裏,有一道鹿肉縣主很是喜歡,詢問了表哥這是從何處來的,表哥說這道鹿肉是從秦山北麓獵到的。以此為話頭便提到了秦山,後來又同縣主再聊,縣主便提到了秦山湯泉的事。”她一口氣說到這裏,小心翼翼看了秦尚書一眼,秦尚書唇角帶笑,不知信了幾分。晞之定了定神,繼續道:“女兒某日同蘇先生聊起秦山湯泉,先生說,她從前聽人說過,秦山碧溱宮的那幾眼泉水乃是整個秦山乃至於咱們大鄴最好的……女兒就提給表哥了。”

秦尚書點了點頭,似是信了:“二郎倒也是這麽說的。不過,”他語聲一轉,攜帶了幾分冷厲:“使臣團又為何知曉碧溱宮湯泉的事兒?”

這話一出,晞之總算明白她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了。

若是梁王和嘉成縣主雙雙提議去碧溱宮那還說得過去,國賓館的使臣團也同時提到想去碧溱宮泡湯泉,這就有些過於巧合了。使臣團的人並不曾來過安城,如何得知秦山有一行宮,行宮內有湯泉?自今朝立國以來,碧溱宮就鮮少有人提起,使臣團就算是為了迎合君上心意,曾打探過安城情況,那應該對於碧溱宮避之如蛇蠍才對。

使臣團有知客苻子緋,苻子緋同晞之關系匪淺,旁人不知倒也罷了,秦尚書卻是知道的。使臣團兵行奇招,秦尚書作為一部之長,在邦交之事上須得慎之又慎,思前想後,來找晞之問話,似乎是最便宜的。

晞之沈默了下來。她其實一直有個感覺,謝家和秦家,即便是已經成了今上最得力的臣子,卻依然在暗暗尋找著重華遺孤。她甚至有一陣子覺得,他舅舅和蘇先生一直有聯系。這於晞之來說,並非壞事,但她現在糾結地是是否將真相披露給她爹——她爹太狡猾了,以至於她完全猜不透她爹的立場。

她垂下眉眼,避開秦尚書的審視,依舊選擇最穩妥的答案:“父親這話女兒不大懂,不若父親直接問就是了。”

秦尚書望向桌案上一本翻看了一半的書卷,泛黃紙張將忽如秋日盛放的菊花,剎那將他卷入多年前的某個秋日午後。一瞬黃色褪去,遮天蔽日的是翻湧的血紅色,還有那女子唇角一抹嗜血的饜足。

他忽然想起,那個女人是當日他們那群自詡風流的少年郎都傾慕過的人,只是這傾慕,無關風月罷了。那傾慕,更如他們傾慕南宮老先生的一身學識,亦如他們傾慕謝家老爺子舌燦蓮花的口齒,只是傾慕她的無雙風華。

“接待使臣團的宴席,君上打算設在碧溱宮的蒲園,”秦尚書緩緩開口,聲音無端裹了一絲喑啞:“宴上要有‘簪花郎’,君上指定了謝二郎和衡微。”

晞之呼吸微窒,心跳漏了一拍,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由自主反問了一句,問完又覺得自己傻,忙不疊低下頭,想掩去臉上一絲羞赧。

秦尚書卻輕聲笑了起來,他扶著桌案起了身,慢慢踱步到晞之身邊,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道:“在我秦家三個女兒中,你一直是讓為父最放心的一個。當初君上故意露出口風給我,說有意要你和親大月氏,那時為父雖有為難之意卻不擔心,因為為父知道,若你願去國離家,為父勸你,也阻擋不了。若你不願,便是君上指了婚,你也有法子不去。阿晞啊,你若是個男兒該多好。阿晞啊,你可是看上南宮家那小子了。”

晞之捂著臉不說話。

秦尚書哈哈笑了起來,這一笑,仿佛真的是慈父見幼女心有所屬時的慈愛,又仿佛片刻前逼迫小女兒透露某些訊息的那話只是晞之的錯覺。

“你馬上就要及笄了,你母親可有跟你提過?你的全套頭面都找了琳瑯軒定做。這麽些年啊,”秦尚書忽然感慨起來:“阿晞,你這性子太執拗了,這執拗同一般人的倔脾氣還不一樣。你是面上看著不計較,無所謂,可心裏是個有主見的,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見解——你母親打小受你外祖母寵愛,你外祖母去世後,你外祖和舅舅又事事讓著她,所以她偶爾也有些小性子。你這脾性又過於執拗,所以總惹得你母親不快,但到底父母哪有不看顧自家孩兒的?琳瑯軒的首飾,從樣式到材質全是你母親一一挑選的。阿晞,你當明白你母親的苦心。”

按道理說,在晚輩面前不應這般說長輩長短,秦尚書今日似是太過於感慨,又似是對於晞之並不將她當一個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孩子,於是話都敞開了說。

晞之聽在耳中,也記在了心裏。其實秦尚書不說,她自己也懂,血脈之親,本就是一種天然而無法割舍的情分。秦太太這些年縱有對不住她的地方,可到底也不缺她吃少她穿,她生養她一場,做到如此已算是盡心了,至於別的,都是奢求,晞之並不奢望。人間世,最忌諱的便是奢望太多。

她並不怨恨秦太太,更不怪責秦尚書。

她恭聲道:“女兒明白。衡——姜公子的事情,還請父親原宥女兒有所隱瞞。”

秦尚書捋了一把胡子,樂道:“為父記得你二人倒也沒見過幾次,是如何‘既見君子,雲胡不喜’的?”

晞之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不甚明了的笑意。她父親,到底是一部之長,到底是君上的心腹之臣,到底是最博學多才的禮部尚書,這說起話來,也是如此彎彎繞繞。

晞之站起身來,朝秦尚書屈膝道:“女兒自幼愚鈍又不學無術,言談間也向來無甚禮數,及至年歲癡長,明曉情之一事,依然是我行我素,望父親莫要責怪。父親可記得,女兒年歲尚幼時,千燈客入京拜訪舅舅,舅舅帶我前去拜見千燈客?那時千燈客前來京中,一並攜帶了幼子,便是在那時,女兒見到了他。而今時相見,女兒觀姜公子姿容皎皎,文采飛揚,為人又風趣且不拘小節,女兒與之相談甚歡,其後便‘心向往之’,願父親成全。”

實則在二十年前,安城還是一個青年男女若一見傾心則可直接登門求親的地方,且甚至再早些,若是哪位女君當街瞧上了某位好兒郎,若打探到這位好兒郎尚未婚配,那女君可是可以直接拎著禮品上門求親的。只不過,只不過這短短數十載,風氣已與昔日大不相同。而今若是才子佳人一見傾心,那須得雙雙過問父母雙親,再請媒人三媒六聘,才可亦。

如晞之這般的,現如今恐怕不多了。

但晞之之所以是晞之,之所以今時今日敢在她父親面前口出“妄言”,那自然是她長這麽大,於禮教上如何行事,她父親再清楚不過,所以如今她這般說,秦尚書也不覺得有什麽出格的。

他甚至覺得,倘若晞之等到及笄之後,等父母為她尋個良配,那樣才有些奇怪。

但今日,秦尚書叫她來書房,自然不是為了打探小兒女間的卿卿我我。

小書房燃著杜若香,清淡得有些苦味。秦尚書盯著那微不可見的雲紋默了陣子,又坐回了太師椅上。窗外風聲依舊,今冬安城似是格外的冷,西北風一陣強似一陣,天邊烏雲滾滾,似是隨時都能有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幕天席地襲來。小書房內溫暖如春。

“蘇先生剛入府的時候,我曾瞞著你祖母,托人查探過她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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