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麽，我替你完成這個心願，好不好？”

99.一家人（一）

隆冬已至，安城的雪不大不小也下了幾場，明媚鮮艷的安城，似乎隨著冬雪的來臨，也將艷色褪去，只留青磚墨瓦的清冷之色了。

轉瞬冬至臨近。

冬至日要舉辦大朝會，這是一年中唯二隆重的朝會之一，另一次是在元日。然這一日的大朝會卻和元日的大朝會略有不同——冬至日要舉行祭天儀式。

當日天未明時分，朝臣候在丹鳳門外，其後，天子著袞服，禦輿以出，率領文武百官前往國都南郊圜丘舉行祭天儀式。這儀式中有一道，三省六部九卿諸臣向上天稟報今年各部事宜，這便是大朝會了。

大朝會既是臣民向皇天後土陳稟當年功績的，那按照祖制，帝後是要同臨。不僅如此，儲君也要隨君主同往。但自打先靜德皇後逝後，君上一直未立中宮，這中宮無主，東宮未立，往年的冬至祭天儀式，僅君上一人聆訓。

這自然是不合規矩的。

既然不合規矩，必然會有禮官言官諫言。而這麽些年了，依舊年年都只君上一人聆訓，那說明什麽？說明言官們的諫言君上壓根沒采納啊！這事兒麽，用秦尚書的話說是“所謂規矩麽，也就約束個尋常人等。那規矩本來就是主君定的，你非要拿他自己個兒說的話約束他自己，君上豈會聽從？也甭管什麽規矩不規矩了，君上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既然禮部主官都這麽說了，也就沒人再不長眼色在君上眼前多提此事了。

秦尚書便以為今年的祭天儀式和往年一樣，於是也就未曾多放心上，只吩咐了兩位侍郎和各司長官按舊制準備，甭出什麽岔子就行。

誰知道，今年卻不同往年。不知是今年入夏以來，君上就染了幾次病以至於有了立儲之心，還是平靜無波的朝堂下黨派爭鬥白熱化，反正君上心血來潮，提議今冬祭天儀式，瑉王同行，且冬至節後，要在朝官員帶上自家兒孫輩一同前往秦山狩獵。

且不說瑉王同至圜丘祀天，單說這前往秦山狩獵一事，就夠朝臣們心驚肉跳了，尤其是那些個對秦山有些介懷的朝臣，更是寢食難安。

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時出郊，以示武於天下。古往今來，巡狩本就是展示一國武力強盛的大事件，但那是在人丁稀少，百獸還能橫行於郊野的時候。現如今天下熙熙，民富國強，乃是庶民休養生息的好時候，窮兵黷武就不合時宜了。這麽一來，四時田獵也就取消了，只在三年一次的換防時候前往青林山圍場行獵，秦山倒是從未去過。

秦山因修建了溫泉湯池和行宮，並不做行獵場，皇家行宮左近，並不敢養什麽烈性殘暴禽獸。不過，秦山即是前朝皇室冬日行幸所在，自然是有狩苑的。但那狩苑，說是狩苑，卻多做公子哥兒和世家女們練手的場合，多少沾染了點子胭脂氣，與諸人印象中的行狩相差甚遠。但君上既然說了要去那裏，誰敢反駁？而去秦山狩獵，肯定是要住在碧溱宮的。

碧溱宮這個地方，似乎有禁忌一般，今朝立國後，就不見有人敢提，直到前不久，梁王和嘉成縣主不約而同提起想去那裏泡溫泉，這個耗盡天下民力，用無數血肉堆成的仙閣瓊樓，才從人們記憶的犄角旮旯裏跑了出來，不僅跑了出來，還頗有些耀武揚威的意思，讓人們不得不通過它，想起某些早被歷史大風大雨洗凈吹散的東西來。

而前塵舊夢，往往就是這麽突兀地出現，以侵天略地的氣勢把你拎到你刻意忘記的人與物跟前，無可避開，不能避開。

疤痕未能退卻的舊傷口被霍然揭開，血淋淋地向眾人宣示被你掩蓋住的醜陋不堪。

除了這件事外，還有件轟動朝野的事兒，讓秦尚書一時有些心懸半空惶惶然。往年因只有君上一人聆訓，朝臣言官們怨言紛紛。君上今年便說，既然臣子們多有不滿，那他也不好不改，今次祭天，瑉王隨侍。倘若是隨侍，倒也罷了，關鍵此次君上特地叮囑瑉王祭天禮服仿照東宮規制，這又趕在魏相爺力薦立梁王為儲君之後，讓諸臣子心裏不由得多了幾分思量。

瑉王隨侍，本也不是什麽絕密，晞之早就從各處聽了幾耳朵，但到底不詳實，卻沒想到，甚少在飯桌上談政事的秦尚書，居然在某個忙裏偷閑跟妻女同享朝食的時候，意外說起此事。

“一則是祭天儀式，今次瑉王隨侍在側，所以朝中諸位臣工，舉凡有官職在身的，都要前往圜丘。二是祭天儀式後，君上要前往秦山行狩。君上有意考校晚輩們的六藝，不止是如二郎這般的兒郎要去，阿婠和晞丫頭也要一同去。”秦尚書目光掃過妻女，最後頗有深意地落在秦婠之身上：“君上已經命有司準備瑉王的祭天服飾了，說是比照東宮規制。”

秦婠之猛地擡起頭，面上一片緋紅，不只是氣惱還是羞澀。

秦尚書沈沈望著她，那目光似有千斤重，迫得秦婠之不得不低下頭，他才沈聲道：“正式旨意會在春闈過後，君上只私下跟我提點了兩句。阿婠，這事，是瑉王殿下親口提的，瑉王親指你為正妃，你該知如何做。”

“我曉得，”秦婠之輕咬著唇，面上的緋紅慢慢褪去，不同以往的清傲，此時聽聞秦尚書此言，她眼中卻多了幾分堅定：“殿下選我，自有他的考量。父親應下此事，想必也有父親的考量。女兒並不糊塗，自然懂得權衡利弊，父親不必多說什麽。”

“阿婠，娘的心肝兒，你……”這事想必秦尚書還不曾同秦太太通過氣兒，以至於秦尚書飯桌上乍然提起，秦太太頓時眼前炸了個大彈藥，七彩人間變做黢黑一片，她兩眼一抹黑地伸出手，哆嗦著想將長女攬在懷裏，卻被秦尚書斜剌裏伸出來的一只冰涼而有力的手摁光釘在椅子上無法動彈。

秦尚書臉色凝重，他在妻女面前多是和藹的，甚少有如今這般嚴正冷厲，諸人都屏息凝神，等他訓話。秦尚書擺了擺手，一旁候著的丫鬟婆子們魚貫而出，又將門窗帶上，自覺離主屋兩三丈遠。

秦尚書這才道：“這些事，原本不該你們知道，但如今，你們也是不得不知道了。自打魏相爺逼迫君上立儲以來，君上已私下裏召幾位重臣商議過多次，讓我們說一說對兩位殿下的看法。只是君上心思難揣摩，我們也一直不確定君上屬意誰。直到——直到福樂坊投毒案，梁王殿下足智多謀，”秦尚書頓了頓，不曉得這句“足智多謀”有幾分誠心，“查出了十多年前的一樁舊案子，且，”他的眸光又輕飄飄落在晞之身上，裹挾著將大地冰封的寒意：“這案子又牽扯到了晞之從聚麟閣買到的那支釵，俘狼玉牡丹釵。”

晞之低頭垂眸，恭順聆聽。

秦太太幽怨地瞪了她一眼，早忘記那釵是在她的默認下被秦婠之帶去了宮中，只覺得次女可真是掃把星一個。

秦尚書那如冰刀子一般的目光落在晞之身上，好大一會兒，他沒再說一句話，圍坐在桌案旁的其他人自然也不敢開口，一時室內極靜，靜得眾人那或急或緩的呼吸如在耳側，靜得窗外嗚咽而過的西北風無端被放大了數倍，讓人如置身冰原，那寒意鉆進骨頭縫裏，似這華室錦院都是紙糊的。

半晌，秦尚書才低低道：“舅兄已將此事跟君上回稟過，君上也未多說什麽。不過那之後，這樁案子又牽扯到了楊彥，那孩子又恰為舅兄所救，所以……三司會審將京兆府加了進來，禦史臺不在此列。你這幾日有空回娘家一趟，看看老爺子怎麽說，我倒是不方便這個點去。”最後一句話是說給秦太太聽的。

秦尚書三言兩語點出關節所在，饒是秦太太對晞之心有怨言，此時也顧不上了，只想著若是謝家被牽扯進這一樁官司裏，那秦家作為姻親之家，恐怕也好不到哪兒去，更何況，秦家還有個撞柱而亡的老侯爺。

秦尚書說完這話，掃視一圈妻女，端起手邊的湯碗喝了兩口，放下筷子拿帕子揩了揩嘴，這一頓朝食算是結束了。其餘人也放下筷子。

丫鬟婆子們魚貫而入，伺候著漱口凈手。

飯後秦尚書起身，看了晞之一眼：“你跟我到書房來。”

是內院的小書房，離起居室也不算遠，晞之跟著秦尚書亦步亦趨穿過抄手游廊，望著院中北風嗚咽，枯樹顫顫，沒來由得覺得這個冬日過於蕭瑟了些。秦尚書背著手走在她前面，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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