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的湯池。”

趙掌櫃驚嘆道：“那感情好，秦山那處有好幾個好湯池呢。不過，”趙掌櫃似是不經意問起一樣：“怎麽想著跑那麽老遠泡湯池呢？”

少年卻只一味笑，不再答話了。

但這話卻引起了魏郎中的額外關心。他匆匆瀏覽了一遍陳列的各色皮貨，隨手點了幾領，讓趙掌櫃安排人給送到家中去，一壁又同趙掌櫃寒暄了幾句，就急忙忙走了。他走得極快，未曾留意到他走後店中那年輕公子和皮貨鋪子老板略有深意的一眼相視。

魏郎中匆匆離開一袖春光，並未回府，而是打馬直奔魏相爺的私宅。在魏相爺私宅直待到日影從中天偏移，他才滿面笑意地出了魏家，其後直奔國賓館。而就在魏郎中走後，魏家小廝也魚貫而出，不肖一會兒就散落於城中各朝中重臣宅邸。

魏郎中坐在國賓館裏，在翻譯官的協助下，同官話說得磕磕絆絆的大月氏使團的兄妹寒暄著。

沙曼瑪拉烏羅絮絮說著安城氣候幹燥，聞說安城多溫泉湯池，尤以秦山一代為甚，問魏郎中可否安排前往秦山溫泉湯池泡上一泡。

魏郎中故作遲疑，心裏早就一朵煙花炸開來。他今日去魏相爺府上，正是要商議此事。

今早上在一袖春光聽到姜衡微說梁王要帶著他們一行人前往秦山泡溫泉，魏郎中就覺得這事有些不大對勁。待他到魏相爺私宅，同魏相爺通了氣，才知梁王昨日進宮請示了君上，他們不僅要去秦山溫泉湯池，還要去碧溱宮的湯池。提到碧溱宮，魏郎中心裏不由得打了個突。

福樂坊毒案一直都是梁王在審，聽說這案子還牽扯出來十年前的一樁舊案，梁王這審案跟征兵一樣，一連串的往京兆府和刑部大牢裏逮人。這倒也罷了，魏郎中這兩日上朝的時候在早點攤子上吃早點，聽了幾耳朵流言，說是呀，梁王捉拿的證人中，有一個，竟是重華遺孤呢！

魏郎中自然不相信這些鬼話，旁人不知就算了，他是知道的。

當年重華手底下的蘇珈和沈恪，各帶一嬰孩潛逃，蘇珈未及逃出宮禁就被捉住了，不堪受辱，抱著嬰孩一頭撞死。未料被先帝爺一眼看出其中陰謀，那蘇珈待重華如何敬重，她怎會忍心撞死重華的孩子？她懷中所抱，定然不是重華之子，真正的重華之子，怕不是在她這個緩兵之計下，早就逃走了。於是再暗中追查，果不其然，真正的重華之子被沈恪帶著逃出了安城，一路往南，被趙魯直他們追上的時候，沈恪都跑到青林山了。

追兵在身後，前面是懸崖，那孩子被趙魯直一箭射中左腳踝，沈恪大吼一聲，跌下懸崖。半年後，他們在懸崖下的尋到了一堆白骨，從中挑挑揀揀，能約莫著辨別出來哪個是大人的，哪個是孩子的。只是不全乎，估摸著被豺狼虎豹的叼走了吧。趙魯直差人取白骨給先帝看過後，先帝命人將骸骨掩埋在了碧溱宮。只是這一段事是極為隱秘的事，是由梁王的父親，當年的趙王，一手處理的，連今上都不曉得的。

自打掩埋了那兩具白骨，碧溱宮就廢置了，一直到如今，今上在位已多年，都未曾去過碧溱宮的溫泉湯池。

一個廢棄已久的宮室，梁王為何突然提起要去那裏泡溫泉？莫不是——莫不是在福樂坊案上，他們從中找出了什麽蛛絲馬跡？還有，魏相爺說，聶尚書昨日朝會上，跟君上匯報福樂坊毒案時，提到說吉祥餛飩館夫婦的屍身是在秦山北麓被發現的，梁王殿下覺得這處不是案發現場，所以打算再差人查探一番——聶尚書還從緇衣衛處借了人。

魏郎中等著翻譯官轉述的空當，腦子裏已經將魏相書房裏商議的事過了一遍。等那翻譯官轉述完，魏郎中臉上已經笑出一朵花來：“自然的，自然的，本官今日來就是為此事。君上龍體欠安，冬至日祭天大典在即，宴請貴使的事只得推到來年春。在此之前，貴使在安城可盡情玩耍，秦山溫泉一事，本官今日便上折子請示君上。”說罷還一臉關切的詢問沙曼瑪拉烏羅：“沙曼瑪拉可還習慣安城飲食？”

烏羅眨了眨眼，輕笑了一聲：“自是習慣的，嘉成縣主和苻姑娘安排的很好，這幾日不僅吃到了許多此前從未吃到的好東西，還有幸聽了一回梨園。”

當你到一個陌生城市，最容易讓人有融入感的，就是對當地飲食的認同感，其次是住所的舒適感。除此二者，別的都是可有可無的附加。

魏郎中不免順著誇了嘉成縣主幾句：“縣主同貴使年歲相仿，自是能玩到一處的。縣主性子和善，又是自小在安城玩到大的，貴使倘有差遣，盡管吩咐便是。”

烏羅垂眸，去瞧茶釜裏煮沸的茶湯。她拿起茶勺輕輕攪了攪，擡頭朝魏郎中露出一個粲然笑意：“只是辛苦縣主了。還有那位苻姑娘，知道許多典故，休密語也說得好，也謝謝她。”

她話中提起苻子緋兩次，魏郎中便稍微上了心。那位苻姑娘，說是嘉成縣主認得，知道她會休密語，於是舉薦給了君上。君上對這些事並不太上心，見嘉成縣主一力舉薦，就應允下來。魏郎中原本打算找魏家旁支的一個女娃娃的，那女娃娃會說兩句休密語。反正游玩安城的時候會有鴻臚寺安排的精通休密語的翻譯跟著，也不怕番邦話說得不順暢。

魏郎中一壁同使臣團寒暄著，一壁想，那苻家姑娘如今得了臉，莫不是那苻騫要再回朝堂？

苻子緋夾了一塊還冒著熱氣的紫米糕放到晞之面前的豆青色小盤裏，一邊同她聊說這幾日陪著使臣團在安城游玩碰上的好玩的事。

“那位沙曼瑪拉的官話說得時好時不好的，”苻子緋道：“跟我和縣主說話的時候，就挺流利，跟旁人說的時候，就顯得結結巴巴。”

晞之嘗了一口紫米糕，軟糯中帶著筋道，甜味適中，是她喜歡的口感。

苻子緋瞧她吃得開心，不由得笑她：“多大的人了，怎麽還像小時候一樣，竟愛吃些零嘴點心的。”

“好吃嘛，瑞香齋的點心不論什麽時候吃都不膩。”

苻子緋無奈搖頭，又將另一盤馬蹄糕推到她跟前：“這是新近才上的，用白糯米加茯苓粉調和桂花還有梅花制成的，不那麽甜——你小時候不是挺愛吃甜食的嗎，怎麽現在反倒是不那麽喜歡了。”

晞之夾了一塊馬蹄糕細細嚼了，覺得這馬蹄糕比紫米糕確實更細膩些，甜味也淡，但是有一股纏繞在口齒舌尖的桂花香，倒是比紫米糕更好吃些。

她又嘗了兩塊鹹口點心，這才放下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苻子緋一圈，眨了眨眼，壞笑道：“子緋姐姐近來有什麽好事嗎？氣色這麽紅潤？”

苻子緋頓時兩靨飛紅，嗔道：“又打趣我。”

但晞之並不是打趣她，她覷著苻子緋神色，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來，頓了片刻，她輕問道：“你見到訾王了？”

苻子緋只覺心跳漏了一拍，又覺得晞之的目光過於炙熱，燙得她渾身如火燒。她不敢看她，只生硬地別開話題，說道：“你那日提到說碧溱宮那處的溫泉湯池不錯，前日在梨園，我隨口提到了秦山湯池，沙曼瑪拉大感興趣，連縣主都想去泡一泡。”

晞之“嗯”了一聲，並不多做置喙，依舊盯著她的臉，執著地說：“曲先聖教的祭司一直都是從槲葉家族擇選女孩兒，一為掌教祭司，一為神諭祭司。掌教祭司負責出面安撫教眾，神諭祭司負責聆聽神意——天風吹過聖女的衣袍，將神的旨意傳達給聖女。聖女是不周山的精靈所化，是天降甘霖，是大月氏的庇護神——令堂，當年愛上了從中土來的少年，不顧教規，為了他，舍棄聖女身份，去國離家，來到安城。神諭祭司走後，槲葉家族遭到牽連，雖有掌教祭司從中斡旋，但難逃傾覆命運。再之後，重華身殞，大月氏王室內亂，曲先聖教受到牽連。不久後，掌教祭司獻身，曲先聖教徹底淪為王室掌控民眾的利劍。只不過聖教威嚴江河日下，只靠餘威已經不大容易控制民眾了。子緋姐姐，你想成為新的祭司嗎？”

苻子緋手裏的竹筷“啪”的一聲掉落在地上，似是掀起薄薄一層塵土，被室內細微的氣流帶過，吹入她的眼中，毫無察覺地，有淚從她眼角墜落。

“我的母親，”她哽噎道：“十年如一日的夢魘纏身，我要替她完成心願。”

晞之將帕子遞給她，眼底有潺潺如水的笑意：“哭什麽呢？子緋姐姐，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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