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是，琿歸鎮離塔克沙瓦不遠，聖教有兩聖女，長為掌教，次為神諭祭司，不過一般人尋常是見不到神諭祭司的。”

他又嘀嘀咕咕說些什麽曲先聖教掌教大祭司和神諭祭司多為姊妹，代代相傳一類的話。然而孫楚顧不上這些，急急問道：“那使團的人曉得苻姑娘的身份嗎？”

郝掌櫃兩杯酒下肚，腦袋已經一團漿糊了，哪裏還回得了孫楚的話？耳朵裏只灌進去“身份”兩字，他那已經成漿糊的腦子又團了團，擠出一句話來：“身份是個好東西，你得有了身份，才能見著上面的人。”

孫楚左右等不到答案，心下又著急，於是心一橫，又給郝掌櫃倒了杯酒，看著郝掌櫃一飲而下，又接連倒了兩杯，直到郝掌櫃趴在桌子上再直不起身。他越過桌案，將郝掌櫃攙扶起來，叫了小茶童收拾秦樓月，自己則扶著郝掌櫃去了後院臥房。

後院裏，幾位茶博士正圍著小爐子坐在一起泡茶閑聊，見孫楚攙扶著人事不省的郝掌櫃進來，都唬了一跳，急急問道：“掌櫃的這是怎麽了？呀！怎這麽大酒氣？”

孫楚面上紅白交疊，帶了幾分羞赧：“二姑娘送了壺酒來，掌櫃的多喝了幾杯。”

這當中有跟郝掌櫃熟稔曉得他的酒量的茶博士聞言便笑：“原是貪嘴了，掌櫃的酒量一杯倒，可不敢讓他多喝酒。這次喝了多少？”

孫楚面上羞赧更甚，伸出一掌比劃了下：“五杯。”

“哎喲我的活祖宗哎，”那茶博士忙從孫楚手裏接過郝掌櫃：“你快去藥房給抓幾味醒酒藥來。”

孫楚不敢耽擱，忙不疊往外走，那茶博士又道：“去賬房拿銀子，不必用你自己的。”

孫楚擺擺手，沒有答話，腳步也未停，也未去賬房，穿過抄手游廊，直奔角門出去了。

街道上人影寥寥，西北風呼呼刮著，擡眼望去，西北邊烏雲已滾滾，日光全然瞧不見了，像是要有一場大雪撲簌而來。孫楚出了角門，並不去最近的濟仁堂，而是折身往西南方奔去。年輕人腳程快，不消片刻，他的身影就出現在與洗倦閣隔了兩條街的一家皮貨鋪子，皮貨鋪子大門洞開，門上懸著一柳木匾額，匾額上用篆書寫著“一袖春光”。

他拍打了下身上塵土，左手大拇指和小指扣在一起，其餘三指捋了捋發髻，然後進了皮貨鋪子。

店鋪老板原正在交代活計將新進的皮貨擺好，見有客進，忙笑著迎上去：“客人想要看什麽樣子的皮貨？”說著右手大拇指和小指扣在一起，餘三指從左臂手肘處擦到手腕處，似是在整理衣冠。

孫楚頷首，眼睛在店鋪內掃視著，道：“西北朔風已至，掌櫃的有推薦可禦寒的皮貨嗎？”

掌櫃的右手依舊是大拇指和小指扣在一起，餘下三指此時擱在了左手掌心，輕輕敲打兩下，溫聲笑道：“今年的風比往年冷些，尋常皮貨恐怕抵禦不了風寒。我這裏有新近從大月氏那裏收的沙狐皮，就是價格貴些，客人可有意看一看？”

孫楚道：“既是給自家人買的，略貴些也無妨。”

掌櫃的便吩咐活計看好店鋪，自家引著孫楚去了二樓。

二樓是個大開間，房間正中擺了一張大實木桌子，桌子周圍放了幾張圓凳，此時實木桌上正放著幾領沙狐皮。

孫楚的目光從沙狐皮上一掃而光，並不做停留，跟著掌櫃的進了屋子，就立刻低聲道：“秦二姑娘是什麽來頭？”

掌櫃的撿了一張圓凳坐下，將沙狐皮往一旁推了推，又摸茶壺到了溫溫一碗茶，讓孫楚坐了，這才道：“並不清楚，不過前幾日有人來跟我說，不管我們做什麽事，都不能危及秦尚書府二姑娘。”

“誰？”

掌櫃的搖了搖頭，“我沒有見過他，是個頂年輕的後生。他來得匆忙，也未多交代什麽，只說我們——使臣團不論做什麽，都不可危及秦二姑娘。他手裏，有元娘的那顆俘狼玉扁珠。”

孫楚沈默下來，盯著茶杯看了半晌，端起茶水一飲而盡，似是極渴的模樣。片刻後，他才又說道：“我拿元娘試探了秦二姑娘，她似是知道元娘這個人，但並不知道元娘在塔克沙瓦——元娘的信物怎麽會出現在安城？難道小主人來安城了？”

掌櫃的搖頭說不知：“我常年在安城，只憑信物聽吩咐做事，並未見過小主人。倒是你？”

孫楚知道他要問什麽，搖頭道：“我也沒有見過。在塔克沙瓦的時候，元娘吩咐事情，都是讓別人吩咐的，我連她都未見過，更別說小主人。”頓了頓，他有些遲疑地問掌櫃的：“暉叔，你知道元娘是誰的人嗎？”

掌櫃的神情並無多大變化，點頭道：“知道。你應該猜得到，元娘在你小時候去過琿歸鎮，你應當見過她，只是她那時多少有易容，所以你記不清她的樣子。”

孫楚苦笑了一聲：“是啊，我早該想到，元娘，就是元姨。”

掌櫃的看著他，看著眼前這小小年輕人，眼中不由得盈了幾絲笑意。想起當年在琿歸鎮的酒巷，這福喜娃娃一樣的小人，是整個巷子的開心果。他的眼色柔和幾分：“你母親，並未忘了你，一刻不曾忘。”

孫楚垂下眼眸，光線晦暗不明，看不清他眼中悲喜，只聽他低低道：“我知道。我父親去世後，帶我走的人，應該就是元娘的吧，元娘之所以願意在那般危險的情況下還現身琿歸鎮，怕是受了母親所托？父親去後，我一小小孩童，能夠順利安葬了他，這都是因為元娘暗中相助吧。元娘，你們，一直不肯告訴我，我們做的這些事，是為了重華長公主，就是因為，你們怕我怨恨那個帶走我母親的女人，壞了事，是嗎？暉叔，重華都死了那麽多年了，你們為什麽還這麽效忠於她？”

掌櫃的臉上浮起一層夾雜著悲痛的喜悅來，“小楚，你說今上治下，哪些國策最得民心？”

97.霧中月（二）

“府兵制改為募兵制，流民饑民招入軍中，幾乎是從根源上杜絕了叛亂。廢宰相一言堂，設立政事堂，幾位丞相共同參政，避免一人獨大。中官不預公事、國親不任臺省官、行法治、租庸賦稅之外杜塞貢獻、寺廟宮殿止絕建造、禮接大臣，樁樁件件，都是功在千秋的大手筆。如今帝座上的這位，可真是天縱之才。”

說話的男子正拿著茶勺攪著茶甕中噗噗冒泡的茶水，他帶了一頂圓氈帽，氈帽正前方綴著拇指大小一片圓月形狀的青玉。

男子說完這話，就不言語了，似是在等著身邊人的應和。他一旁坐著一位容顏昳麗的女子，年約雙十，五官極為立體，尤其是鼻梁極高，和中土女子長相殊異。聽了男子這話，她輕輕笑了聲，搖了搖頭，似有不認可。

男子瞥了她一眼，挑眉道：“你不這麽認為？”

女子攏了攏衣袖，似是有些畏寒。她從手邊小桌案上端起一盞奶茶飲了幾口，輕聲道：“你說的這些，有哪件是他自己的決策？你還記得阿兄那次要設政事堂時說過的話嗎？哼，什麽聖主明君，不過竊國之賊罷了。”

“烏羅！”男子略提了聲音，臉上有些不快：“要註意著點說話。”

正在說話的男女正是大月氏使團中的訾王猛馴和沙曼瑪拉烏羅。

面對猛馴的呵斥，烏羅並不在意，冷笑道：“他如今行的這些國策，都是長公主殿下當年擬定的，他不僅竊國，還竊取長公主殿下的國策，然後全都安到自己身上，他們中土人不是最講究禮儀了嗎，他這算什麽？呵！”

猛馴猛地按住了她，低吼道：“你不想活且罷了，我們還有萬千子民要活。”

烏羅渾不在意：“倘若他敢出兵，早就發兵南下，一統河山了，何須等到現在？我看，他是心有所懼。”

猛馴丟開她，哼哼道：“那不是懼怕，是在等。看來阿兄的猜測沒錯，聖君知道重華殿下尚有一子在世的事。”

有穿堂風呼啦啦吹過，吹得兄妹二人同時閉了嘴。

風聲過後，走廊傳來談笑和腳步聲。屋內兩人斂了神色，聊起安城風土人情來。片刻，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兄妹二人同時向門口看去，原來是主客郎中魏兆堂。

猛馴忙起身迎了上去，兩相見禮：

“魏郎中好。”

“貴使好。”

魏兆堂又同沙曼瑪拉烏羅見禮，烏羅依照鄴國禮節朝他屈了屈膝，其後賓客落座。

在這位鄴國指定招待大月氏使團的主客郎中面前，大月氏僅次於休密讚普的最尊貴的兩人，訾王和沙曼瑪拉，以生硬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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