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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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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中聽到,接著便是什麽活命之恩,成人之美,胸中有丘壑等等言辭。一開始他聽不太懂,久了,也從這零零碎碎的詞句裏,拼湊個全貌來。這些話大約是在稱讚一個訓鳥人,訓鳥人救了一只鷓鴣鳥,並未將這只鷓鴣鳥關在籠中,而是教會了它如何在野外覓食,如何躲避蒼鷹和風雨,如何避開嚴寒。這訓鳥人胸有溝壑,眼前所見非那一時歡愉,而是萬裏河山錦繡繁華,訓鳥人不願鳥兒死於樊籠,於是訓練它,讓它飛去更遼闊的蒼穹。

那時,他常常在想,自己長大了,也要像這個訓鳥人一樣,看得見遠山的蒼翠,看得見碧海的澎湃。他還求著父親給自己捉鳥雀,也放走過母親養的走地雞,甚至訓過野貓野狗。不過,無一成功。

在他離開琿歸鎮的時候,酒巷裏的賣酒人早就沒有了,現在想想,那些店鋪關門,似乎是在短短的一夜之間,就人走巷空,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而直到今日今時,他才恍恍惚惚意識到,原來那訓鳥人,就是毀譽參半的前朝攝政長公主,而那只鷓鴣鳥,原是他的母親,以及許許多多像他母親一樣的人。

他忽然想起某個冬日,積雪漫過他的小皮靴的時候,他站在雪地裏,看到不遠處的酒館,有人抱著一柄劍,仰頭飲下一大碗燒刀子,那人喝完酒,將碗狠狠砸在木桌上,隨後出門,哈哈大笑道:“願為穆公斬蛟蜃,不為獻公纏錦絳。”

原來懵懂不知的事情,在破開一道屏障,忽然就如逝川之水奔流而下,再無阻礙。他以手撫在胸腔處,挨著溫熱胸膛的,是一顆經年撫摸而圓潤光華的俘狼玉扁珠,扁珠上刻了他母親的名字“溱”。

孫楚忽然失去全身力氣,挨著桌案跪了下來。

郝掌櫃送晞之出洗倦閣,那小茶博士竟然未跟上來,郝掌櫃心有不滿,但見晞之對那孩子青睞有加,倒也不好說什麽。他這般想著,又思索道,即便是晞之高看他一眼,自己一會兒回去還是要訓責兩句的。

那走在他面前,步履如風的少女,像是能夠在無聲無息中讀懂他的內心一樣,輕聲說道:“我前幾日收到居娘子的信,說她這趟西去采購香料的時候,碰上了幾位老友,打聽了些舊年的事。孫楚是她故交之子,那故交已去世多年,孫楚這孩子輾轉流離這麽多年,她委實心疼。聽說孫楚正在洗倦閣當值,於是給我來信,托我照看兩眼。”

郝掌櫃“哎”了聲,“原是這般,就交給老奴吧。”

“郝叔,”晞之停下步子,仰頭瞧著他,“在我面前,你不必這般客氣。孫楚是居娘子托付照看的,日後她會承你的情,我只是轉句話給你,你可懂?”

郝掌櫃忙道:“姑娘的話,老朽懂了。”

晞之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郝掌櫃卻又感慨似的說著:“居娘子怎趕這個時候去收香料了?安城的香湯池子都開了,她這不坐鎮花楹水榭,指不定要怎麽鬧事呢。”

就此言談,晞之並未答話,反倒是一旁跟著的瑯華笑著接口:“可不是嘛,前幾天表少爺還派人來問姑娘,能不能在花楹水榭給他訂幾個好湯池呢。”

提起謝玉珩,郝掌櫃的臉上就多了幾絲溫和笑意來:“表少爺一到天冷就愛泡湯池子,打小跟著都禦史大人去慣了的。”

主仆二人出了洗倦閣,日影西斜,寒氣已經重了。郝掌櫃在前引著她們去了停車處,途中又跟晞之交談了幾句年節的事,快到馬車前的時候,郝掌櫃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說道:“姑娘,這幾日茶館裏都在議論重華遺孤的事,可需老奴留點心?”

晞之眨了眨眼,笑道:“茶館閑談,坊間流言,這種子虛烏有的事兒,留心它作甚,倒是大月氏使團的事兒,郝叔你多打聽些。我聽說這次接待使臣團的主客郎中是魏郎中,魏郎中乃是魏相爺本家——記得之前舅舅和父親提過,魏相爺好清茶,常在私宅邀同好品茶,魏郎中也因此練就了一手好茶藝。咱們茶館裏有幾位茶博士的手藝尚好,哪日魏郎中來品茶,不妨讓幾位茶博士同魏郎中切磋切磋。此外,”晞之話音頓了頓,琢磨了一會兒,才接著說:“自安城往西,過崀山荒原越西域前往蔥嶺,這沿途客商因所處之地天氣嚴寒,偏好煮茶。若此次使團入京相商得道,那日後安城的番商不會少,郝叔,咱們也得為茶百戲和煮茶做準備了。”

郝掌櫃揖手應下,在心裏也暗暗佩服姑娘的高瞻遠矚。現如今安城盛行清茶,煮茶和茶百戲這些舊式的東西,早被丟到爪哇國去了。但若是大鄴再同不周山內麓十六部行商貿,那盛行於西和北兩界的煮茶與茶百戲勢必要在安城火起來。洗倦閣裏懂這些手藝的茶博士不多,若真要行商貿,現在就得開始準備了。

這麽想著,郝掌櫃送走了晞之一行人,擡步回了茶館內,問了小茶童,得知孫楚還未下來,他嘿了一聲,直奔秦樓月。

96.霧中月(一)

郝掌櫃送人送得有些久,孫楚跌坐在桌案旁,三魂丟了倆,七魄失了仨,雕像一般,一動不動。腦子卻轉得極快。

他雖然不知道他母親就是重華的鷓鴣鳥,但從前聽人說過斥候的事,斥候是做什麽的,他一清二楚,鷓鴣鳥類斥候,斥候的禁忌,鷓鴣鳥有過而無不及。他離開琿歸鎮的時候,不過是個尚且十歲左右的娃娃,這麽些年,他平安長大,還學了一手好技藝,憑借的,可不是什麽運氣。孫楚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自然知道鷓鴣鳥這樣的身份,該是多隱秘的事。他母親對他尚且隱瞞,酒巷的那些人議論再多,關鍵詞句一句不說,可不就是因為有些秘密是只能帶到棺材裏面的麽?

可是,生於鐘鳴鼎食的世家豪門的秦二姑娘,怎麽會對這些事一清二楚?

一時的震撼過後,孫楚很快冷靜下來,將剛才秦二姑娘對他說的話,甚至那秦二姑娘說話的語氣,一一揣摩。

郝掌櫃一進秦樓月,就瞧見一副失魂落魄模樣跌坐在地的孫楚,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姑娘多給你臉,你竟這麽不懂規矩,不去樓下送送姑娘就罷了,這副鬼樣子做給誰看呢!”

這一聲吼,驚得孫楚立馬三魂七魄歸位,忙不疊跪在地上請罪,又是一副怯懦憨直的模樣,片刻前仿佛是郝掌櫃的錯覺。

郝掌櫃瞧了眼那壺酒,孫楚立馬懂事的給郝掌櫃到了一杯,雙手捧上,又交代道:“雖是加了桂花,但酒是用高粱釀的,酒味重,郝叔您脾胃不好,慢著點喝。”

話語情真意切,再聯想到他平日拘謹懂事的模樣,郝掌櫃那幾分本就不怎麽真切的惱意如雲消散,他想起這孩子的身世,嘆了口氣,擺手讓他也坐了下來。

“聽姑娘說,你會煮茶和茶百戲?”

孫楚“哎”了聲:“會的,從前跟師傅學過。”

郝掌櫃點了點頭,思忖道:“聽姑娘的意思,朝廷打算跟不周山再行商貿,那樣的話,西邊和北邊的商客往來安城的就多了,到時候,要煮茶喝的人不在少數。這樣,打明起,每天午時前,你抽一個時辰跟大家講煮茶事項,茶百戲的話,讓老李他們三個跟你學就行。”

孫楚應下,似不經意地問道:“這幾日在街上有看到穿異服的人,那就是大月氏的商人嗎?”

“那倒不是,那應該是使臣團的。祭天大典臨近,招待使臣團的事要延後,君上就差禮部和鴻臚寺設知客團領著使臣團游玩安城。哦對,前四方館館丞的千金也在知客團中,你應當見過,就是你第一次碰到姑娘來茶館時,來尋姑娘的那位。”

腦中閃過一張臉,是那個認出俘狼玉扁珠的年輕女子,他心中大驚,忙問道:“既然是前四方館館丞的千金,怎會在知客團行列?”

“這你就不懂了吧,”郝掌櫃酒量平平,這一杯酒下肚,就有些上腦,話也多了起來,孫楚又給他斟了一杯,他抿了一口,說道:“前四方館苻館丞,學識淵博,尤其是懂好幾國言語。這倒沒什麽,主要是他夫人,原是大月氏曲先聖教的神諭祭司,想必苻姑娘自幼就跟母親學過些大月氏的文字,懂休密語,這次使臣團中有大月氏的沙曼瑪拉,少不得要選些懂休密語的貴女陪著,這苻姑娘陰差陽錯的,就被嘉成縣主選中了。”

孫楚訝然:“竟是聖教聖女?”

郝掌櫃耳尖脖頸已經紅了起來,他瞇著眼問道:“怎麽,你也知道曲先聖教?”說完不待孫楚答話,又自言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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