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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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某種獸類在受到重傷時的吼叫。他在父親去世後,將那只鷓鴣鳥埋在了父親身邊。

孫楚抖著手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濃郁的桂花香撲鼻而來,他微微閉眼,端起酒一飲而盡。隨後,他將酒碗擲到桌案上,定定看著晞之。

晞之卻只是看了他片刻,一言不發,轉身準備離去。

“秦姑娘。”孫楚卻忽然出聲喊住了她。

晞之頓住腳步,側身疑惑地看向他。

孫楚疾走兩步,朝她長揖到地,“姑娘贈小人一壺故鄉的酒,又給小人講了這麽一個故事,小人雖身無長物,可也知道有恩必報。”他頓了頓,身影動時衣袖間有淡淡茶香掃過鼻尖,孫楚的聲音軟了兩分:“秦姑娘若有需要小人做的,小人定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晞之虛扶了一把,讓他直起身來,隨後笑道:“是我想錯了。你對令堂心有怨言,想必是對當年的事並不清楚,所以,我也沒必要再問你。”她又指了指那壺酒:“茶館閑散,若有時間,不妨釀些酒來賣。”

“姑娘,”孫楚直起身來,似有些居高臨下的意思,他又忙低下頭:“可是想知道我母親的一些事?”

晞之淡淡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孫楚咬了咬後牙槽,自嘲式地笑了一聲:“那小人就告訴姑娘……其實,我也很想跟人說說我的母親。”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在喃喃自語,但房內極靜,晞之仍舊是聽了個八九分。

94.琿歸鎮(三)

茶又重溫,酒又斟滿。

孫楚想了想,說道:“姑娘想知道的,恐怕也不是什麽雞毛蒜皮的事吧。需要勞煩姑娘親自來問我的,應該跟母親的舊交有些幹系?我其實記不大清楚了,母親並不太喜歡把我介紹給她的朋友。母親的朋友似乎有很多,自打我記事起,就時不時有人來尋母親,他們的穿著打扮甚至說話的口音,都各不相同,我也不知道都是來自哪裏的,總之天南地北吧,每次來都會給我買許多好吃的好玩的,倒是沒有一個住在琿歸鎮。”他不知道想起了什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尖泛起一絲酒紅,“雖然來得人多,但那些人來得次數卻很少,很多人,大約就見過一次,同母親看起來很親密,可後來再未見過。我問母親,母親說,鳥在遷徙的途中,會迷失方向或誤入牢籠,次年,就回不到原地啦。只有一個,她喚母親溱姐姐,我不記得她的全名,只一次我闖進去找母親說話,那女子誇我好看,給了我幾個銀豆子玩,母親笑著說,還不快謝過元姨。元姨倒是來過好幾次,每次來都要住上一兩天。”

晞之腦中忽地蹦出一個人名來,驀然截斷他的話:“元娘?是否姓譚?”

孫楚聽到這個姓氏,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眼中閃過震驚,卻稍縱即逝,隨後他撇開眼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其實連相貌都模糊了,倒也不是模糊,而是,而是覺得她的長相,似乎過於平淡,讓人看過即忘。除了元姨,其他人,更是毫無印象。那些人,母親的那些朋友,似乎一個個的,都面目平淡無奇,讓人看過即忘。”

晞之陷入了沈默。

名字中有一個元字,此人又是孫溱的朋友,又行蹤無跡——這些信息集中在一處,有個名字已經呼之欲出。她不由得想起那次姜衡微質問她俘狼玉一事時說的,他說,俘狼玉扁珠之一被重華賞賜給了譚元娘。

譚元娘是誰?傳說重華生母趙太後因與重華不睦,被重華責令遷出長樂宮,避到碧溱宮休養。趙太後被幽禁碧溱宮時,身邊有個得用的宮人,是沈恪的表妹,姓譚,家人喚作元娘。譚元娘自然是重華的人,是重華派去看守趙太後的人。但譚元娘到底是一個凡人,一個尋常宮人,手段到底是比不過趙太後的。她一個不留神,被趙太後尋摸到了空子,一封控訴重華把控朝政意欲篡位的密信就從碧溱宮遞到了皇城。不過這封密信未到昭和帝手裏,就先落在了重華手裏。那之後不久,趙太後就暴斃了,譚元娘也因看護不周被杖斃。

有說趙太後是被重華毒死的,譚元娘這個知情人自然不能活在世上,所以趙太後薨後,她也被重華處理了——這件事發生在重華賞賜屬下俘狼玉之前。姜衡微那天說,俘狼玉扁珠之一被賞給了譚元娘,那是否是說,當年碧溱宮血案,其實是有隱情的?傳言中被杖斃的譚元娘,實則還活在世上。

晞之微微抿唇。譚元娘還活著的事,蘇先生沒道理瞞著她,除非,蘇先生都不知道譚元娘還活著。實則目前來看,蘇、沈、庾三人雖為重華眼前最得寵的三大女官,但她們對重華的事並非全然知曉。那個人,那個死後身影仍如巨龍一般盤在神州大地上的女人,她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她對心腹都有所隱瞞,是因為身側群狼環伺不敢掉以輕心,還是她所謀之局,她下的那盤棋,對弈者,並不是尋常人?

譚元娘,元姨,琿歸鎮,孫溱的友人,面貌平淡見過便忘——若孫楚口中的元姨不是譚元娘,那這世上,真會有這麽巧的事?會恰有兩個相同名字又恰都是“故人”之人的人?若真是譚元娘,那那天姜衡微說過,俘狼玉其中一珠被賜給了譚元娘——晞之心中猛地一顫,雷鳴電閃的瞬息,若櫻無聲落在指間,一觸即分——孫溱將那孩子交給了譚元娘?

若真是如此,那怪不得先帝掘地三尺也尋不得“重華孽子”了。晞之腦中迅速閃過幾件舊事,卻都有些模糊,不大能串聯起來。她將此念頭暫且放下,等稍後詢問過秦尚書或是謝舅舅再說。眼前最重要的是孫楚,孫楚驟失怙恃,卻安然長這麽大,又學了一手好茶藝來到安城——他真的如他自己所言那樣,只是僥幸活著,只為了尋一個並不知根底的仇人來到安城的嗎?

這思緒不過瞬息,她又很快調整好情緒,不露分毫喜怒地瞥了眼孫楚,伸手推了推酒壺:“郝叔平日也好一口酒,不妨請郝叔喝上一口。”

孫楚擡眼看她,並不敢太大咧咧瞪著,只敢小覷一眼,然後速速移開,有些失落地說道:“姑娘這是要趕我走了嗎?”

晞之搖了搖頭,又意識到他看不見,便說道:“洗倦閣雖好清茶,但也不是絕無舊時煮茶的手藝。君上有意同不周山內麓十六部再行商貿,用不了多久,隨著大月氏商人的行走,煮茶和茶百戲又該在安城熱鬧起來了。”

“姑娘?”

晞之不理他,伸手拉響銀鈴。不多時,郝掌櫃帶著瑯華匆匆步入。

瑯華趨步走到晞之身邊,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麽,晞之會意,朝郝掌櫃頷首道:“如今館內會煮茶和茶百戲的茶博士並不多,我看小孫會上一手,郝叔有時間多同他討教討教。”

郝掌櫃忙恭聲應下。

孫楚面露詫異,心中一時五味陳雜,郝掌櫃擺手讓他謝過晞之他都未看見。晞之倒也不甚在意,又同郝掌櫃交代了幾聲年終禮節的事宜,就披了鬥篷,打算打道回府。誰知她剛走到門前,就聽身後撲通一聲響。

晞之回頭,見孫楚直板板跪在地上,“姑娘不擔心……”

晞之粲然一笑:“那些早已寫進卷帙浩繁的史書裏的東西,坊間有再多傳說又能怎樣呢?斯人已逝,不可挽回亦。”她側過身,擡了步子,又停下,說道:“有些人的功過是非,我們尋常人,是沒有資格評判的。”

也不管他有沒有聽懂,晞之沒有再停留,徑自下了樓。郝掌櫃顧不上理會孫楚,忙跟了上去。

孫楚望著門庭長廊少女若風一般消逝的背影,緊緊握住了拳頭。

95.琿歸鎮(四)

鷓鴣鳥,在琿歸鎮那條酒巷裏,是人人皆知卻又從不說出口的禁忌,他對此,並非一無所知。

他小的時候,特別淘。父親去做木工的時候,他便跟著母親在酒巷裏忙活,卻也不是一直忙,他會悄悄溜進不同的酒家,跟諸位叔叔伯伯大嬸大娘嘮嗑。他長著一張喜人的娃娃臉,皮兒又白凈,那些叔伯嬸娘都喜歡他。他去了,他們便給他一把炒豌豆吃,亦或是幾根麻糖。總之,不是什麽貴重的,卻是小孩子喜歡的。

在大人們眼中,豆芽菜一般大的小娃娃,什麽都不懂的,所以他們說話,也從不避著他。從那些酒館老板老板娘口中,他聽說了一種鳥:鷓鴣鳥。

瘦馬枯樹天蒼蒼,獨坐陌上憶故鄉。

相呼相應關山闊,鷓鴣聲裏殘陽傷。

這四句漢詩,偶或能從酒館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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