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節

關燈
國之力,由唐敬太子親自帶兵,以五萬將士的血魂,換了陽陽鎮的百年安寧。唐敬太子班師回朝後,上折子說道,他將他們帶到了他鄉,卻不能將他們帶回來,甚至屍骨都不能尋得,慘勝如敗,願在陽陽鎮建一座英魂碑,呼喚遠在它處的英魂能魂歸故國。陽陽鎮便改了名字,叫魂歸鎮。魂歸卻不大像陽間的地兒,於是喚作琿歸,呼喚著埋骨異國的英魂,歸來兮。

再後來,琿歸鎮變成了王朝與他國進行商貿的中轉重鎮,漸漸繁榮起來。再後來,這處也成了探子們交換情報的地兒。

他的父親終於瘋掉了,在他母親不辭而別一年後,醉酒後的他,用那柄銀柄彎刀割瞎了自己的雙眼,並給自己還未成年的孩子留下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話。

一年的時間,他從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迅速成長起來。父親死後,他近乎冷漠地安葬了他,隨後變賣了田產,朝著他父親口口聲聲念著的“帝京”去尋他的母親。

他給自己取了個假名,叫孫楚。又偽造了身份文牒,跟著一個買賣茶葉的商戶輾轉到了塔克沙瓦,隨後又到了中土。

93.琿歸鎮(二)

晞之平靜地望著他,等他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才淡淡道:“她後來去琿歸鎮去找過你們,但是你父親已經去世了,而你不知所蹤。”

孫楚大震,直起身子帶動長桌,桌上的酒壺,面前的酒杯,被帶的一聲輕響。

“她是中秋節前後到的琿歸鎮,”晞之將目光放在手邊茶杯上,杯中雕了一條小銀魚,茶水輕顫,魚兒似是活了過來,那情景似乎極其有意思,她的目光不能離開分毫,口中依舊說著跟茶盞毫無幹系的事:“你已經離開那裏了。”

孫楚雙手握拳,手背青筋暴露出來,都能瞧見血液的顏色了,他咬著牙,恨極了的模樣:“她既然不辭而別,還回去做什麽?”

晞之沈默下來。

從居娘子傳回來的信以及蘇先生曾告訴過她的來看,當年兵亂四起,重華像是預知了自己大限將至一樣,將幾個心腹從各處一一召回,打算交代身後事。

孫溱在琿歸鎮結婚生子後,重華已經甚少聯系她了,她一度以為她的主人不要她了。卻沒想到,就在她已經將前塵舊夢埋在琿歸鎮的桂花樹下的時候,她的主人,給她這只飛離故鄉千裏遠的鷓鴣鳥來了一封信。拿到信的孫溱,瘋魔了一般,不顧一切奔至安城。但等她到安城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故國故人,她夢裏的琉璃世界碎在叛軍鐵蹄下。她在城中盤桓數日,得到的也不過是主人寥寥幾句撫慰話語,要她們各自安好,在她死後隱於江湖,決不許為她覆仇。孫溱不甘,動用一切能動的關系,卻無緣再見她的主人最後一面。孫溱心神俱亂。

但到底是重華調教出來的鷓鴣鳥,這個時候,就顯出她們這些人異於常人的克制和冷靜來。孫溱很快調整好情緒,見入宮不得,轉而出城去青林山尋找居梨花去了。這期間,孫溱收到了沈恪的信,信裏說,自己帶著殿下的孩子逃出宮禁,現在藏匿於某處,要孫溱想辦法接應她。與這封信一並傳到孫溱處的,還有京中的一個傳言,說是重華的孩子被蘇珈抱著逃離宮禁的時候,被楊元徽的貼身護衛隊截住了,蘇珈得知重華已經自刎,不顧護衛隊阻攔,抱著孩子撞死在了城門上。

孫溱一邊感嘆蘇珈至情至烈的性子,一邊想辦法去接應沈恪。蘇珈的這一撞,那狐貍一般的楊家父子,定然會看出端倪,他們肯定會猜出蘇珈抱著的那孩子,必不是殿下的孩子,不然,蘇珈拼個魚死網破也會護著那孩子,哪會這麽容易就撞死了?要接應沈恪倒不算特別難,難就難在如何讓搜捕殿下孩子的人撤去。孫溱便和沈恪想了個點子,先將孩子暫且安置在居梨花的花楹水榭,然後沈恪假意出逃,將人引至青林山,跳山假死擺脫追兵。

這原本是個九死一生的計謀,卻順利地讓人難以置信。就因為太過於順利,孫溱不得不和廣弘寺住持再設李代桃僵之計,而她,則抱著真正的遺孤奔向琿歸鎮。

回到琿歸鎮的孫溱,面對的不是等著她的夫君和兒子,而是荒草蔓生的舊宅院和早化為白骨的愛人,以及尋不得蹤跡的愛子。

居梨花從琿歸鎮打探到的,也就只有這些了。孫溱拜祭過亡人後,又帶著重華遺孤去了何處,無人得知。莫說蘇先生這些人,就是居梨花這樣的孫溱完全信任的人,也不知道孫溱究竟帶著孩子去了何處。居梨花送了一壇酒來,意思再明顯不過,就是要晞之帶著酒,去找孫溱的後人。

晞之的沈默,似乎給了孫楚開口的勇氣。他直直瞪著晞之,咬牙切齒道:“你不必替她開脫。你想說什麽,我大約能猜到,那些話我父親已經說過,說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是,她有苦衷,那又如何?有苦衷就可以拋下家人嗎?”

晞之動了動嘴皮,無聲嘆了口氣。

孫楚越說越惱:“她要走,也不是不可以,可至少有個正式的告別,至少告訴父親和我,她什麽時候回來。她呢,沒有,什麽都沒有。走得無聲無息,走後音訊全無。父親不得不忍受人們背地裏的議論,我也不得不忍受小夥伴們的嘲笑。一夜之間,一個幸福圓滿的家,支離破碎。姑娘不必為她開脫了,我不會原諒她的,不僅她,還有她的那個主人,我也絕不會原諒。”

晞之將手裏的茶放下,擡眸靜靜看向他。茶博士的臉色通紅,眼底卻有一片濃郁的苦楚。

晞之低下頭,染著豆蔻的指甲輕巧摩擦著白瓷杯蓋,她的眼中平淡無波,唇角噙了一絲悲喜莫辯的笑,她輕輕道:“原不原諒都不重要了,她的主人,早就化為一抔黃土了。”這話從口裏輕飄飄說出,竟有一種一股酸澀在胸腔漫延開,她驀地擡頭,眼中一瞬間有刺人光芒溢出,她用近乎於冷酷地說著:“你的母親,她的主人,是前朝那位輔國攝政的長公主重華。”

“什麽!”孫楚變了調的聲音在晞之話語出口的瞬間,就如銀瓶乍破般響起。

“離家萬裏的鳥……令堂是重華長公主的鷓鴣鳥。她與你父親在一起,本就,本就不應該。”晞之冷著聲道:“但是重華並未怪罪她,卻也未送上祝福。所以,哪怕她與你父親在一起了,她依舊夜夜噩夢纏身,那幾乎成了她的心魔。”晞之站起身來,居高臨下望著他,一字一句說道:“貪慕一時繁華而背棄主人,這是身為鷓鴣鳥的恥辱。她害怕你們父子受到牽連,收到信後,不敢耽擱即刻回安城,希望能得到她的主人的原諒。但是已經晚了,她未能見那人最後一面,卻也永遠失去了你們。”

這一段話似乎並沒有求情的意味在內,甚至都不算為她母親開脫,但神奇的是,孫楚聽完這一席話,竟難得的平靜了下來。

對於母親的身份,他知曉得並不多,父親並不多告訴他。但他小時候皮得很,總愛偷摸聽墻角,每每有母親的好友來訪的時候,他就悄悄躲在墻角窗下偷聽。那時候聽得都是只言片語,拼湊不出什麽錦繡河山,而今聽晞之這麽一說,那些零散破爛的話頭,竟然被巧妙連接起來,拼湊出一首易水南望的曲子來——是她母親的人生。

鷓鴣鳥,他是知道的。母親走後,精於木工的父親沒日沒夜的雕琢一只木鳥,那只鳥直到他去世前沒多久,才雕現在想想,原來在她走後,他就抱了必死之心了。那只鳥完工後的那天晚上,是個雨夜。琿歸鎮的雨,和他在中土所見到的雨有很大不同。琿歸鎮的雨中,裹雜著讓人喘不過來氣的泥土氣息,厚厚重重壓著人的神經,隨時都要窒息。那個雨夜,難得的,他父親沒有再喝得爛醉如泥,而是給兩人都倒了牛乳茶,拉著他坐在窗前說話。

說是說話,其實父親一直都是沈默的,只有自己開口詢問的時候,他才間或說上一兩句。他問父親,那只木鳥是什麽鳥啊,為什麽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父親說,那是一只鷓鴣鳥。父親用常年抽旱煙落下的煙嗓低低吟唱道:

瘦馬枯樹天蒼蒼,獨坐陌上憶故鄉。

相呼相應關山闊,鷓鴣聲裏殘陽傷。

孫楚並不懂這首漢詞是什麽意思,更不懂短短四句,父親卻哽咽數次又是為何,他只是聽得心裏發慌。他伸出稚嫩的小手覆在父親粗糙而溫暖的手掌上,無聲安慰著他。父親的喉間溢出一聲短促的低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