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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棗茶喝完,又吩咐瑯華備紙墨。她要趁自己忘記之前,將居娘子來得那封信默寫出來。

92.琿歸鎮(一)

臨近年關,不僅尋常人家忙著準備年禮備至新衣,各衙門也忙得腳不沾地。尤其是冬至祭天大典臨近,禮部更是忙得恨不得一個人劈成倆人用。除了禮部,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府也一個個人仰馬翻。禮部忙,那是因為一歲將至,新年將始,祭天祀祖賞賜群臣,再與邦交年禮往來,處處都要禮部擬折子遞上去,這是舊制了,不算什麽稀奇事。倒是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府,也到處人仰馬翻,實在是說不過去。

都過年了,還審人抓人,連個年都不讓人好好過?

京中到處都在議論,從一件小小的投毒案開始,一直議論到前朝遺孤這樣的驚天隱秘,上至耄耋老翁,下至垂髫小兒,都能提上一嘴。

“聽說了嗎?重華的孩子找到啦。”

“什麽?那妖女還留了個小妖子在世?”

“不是說當年就被緇衣衛截住了嗎?怎麽?”

“當年那是假的……妖女有三個心腹,一個是南邊現在的太後,城破前就逃啦,另外兩個,城破後抱著不知道妖女跟誰茍合的野種逃出宮去,用了個李代桃僵,那蘇珈懷裏抱的是假的孩子,故意吸引人的註意,用來拖延時間的。另一個沈恪,攜帶著真正的重華的孩子溜出了宮禁。聽說啊,那孩子回來尋仇了。”

“不對啊,不是說當年蘇珈和沈恪都被緇衣衛截到了嗎?那蘇珈抱著孩子,先帝爺原想厚待那孩子呢,誰知那蘇珈一聽說重華自刎,就抱著孩子一道撞死城門上了。而沈恪,說是逃了一次,沒逃成,被緇衣衛趕在青林山那亂箭射死了。”

洗倦閣照舊是開著門的,只是人不如平日多。臨近年根,不僅禮部要開始準備祭天儀式,有錢有些家傳淵源的豪門世家也要開始準備祀祖物品,人手不夠,這個時候就要聘些短工了。洗倦閣裏的茶博士和茶倌都閑了起來。

晞之照舊是午後到的,暖洋洋的日光懶散散地照進茶館內,大堂便似鍍了一層橙橙金色,人打心底生出懶勁兒來。

郝掌櫃一早就在大廳候著,見晞之進來,忙近前去迎。晞之朝他點了點頭,並不作聲。直到到了二樓木梯拐角處,她才朝郝掌櫃擺了擺手:“將新招的茶博士叫來吧。”

郝掌櫃心有疑惑,但晞之卻無解釋的意思,他倒也不多問,吩咐小茶倌去叫茶博士,而晞之他們,直入秦樓月。

郝掌櫃殷勤著泡茶,上點心,晞之看著他忙,也不阻止,直到他將第一杯茶放到晞之面前,晞之才道:“瑯華,去將我擬的禮單給郝叔看看。”

那茶博士恰到門口,郝掌櫃忙叫他進來,引薦給晞之:“姑娘,這是孫楚。好好侍候姑娘。”後一句話是對孫楚說的,說完朝晞之拱了拱手,帶著瑯華並其他人出去了。

晞之這才知道,那新來的茶博士姓孫名楚,是隨了母姓嗎?

孫楚一臉茫然的看著晞之,不知道這看起來似乎還未及笄的大小姐怎麽點名叫了自己來點茶。他對自己的點茶手藝倒也有兩分信心,但比起郝掌櫃還差得遠。晞之方才進來的時候他就註意到了,郝掌櫃待她極為敬重,又親自引著來了秦樓月,秦樓月——孫楚一怔,睜大了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眼前這位,怕不是茶館的東家吧。

晞之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她慢悠悠品完一盞茶,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置:“坐。”

孫楚誠惶誠恐,並不敢落座。

“坐。”晞之略略提高了聲音。

孫楚遲疑了下,依著晞之的意思坐在了她對面,並不端坐,而是側了身子,顯出恭謹來。

晞之倒也不說什麽,又指著兩人面前那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一杯。”

孫楚依舊是遲疑著,但並不敢發問,更不敢不遵從,於是捧起酒壺,給自己到了一杯酒出來。酒香霎時沖進鼻腔,他一怔,那掩埋在記憶河谷裏的細沙漂浮起來,將細沙下面的一柄銀色彎刀展現在他的眼前。

父親將一整只羊收拾幹凈,放到火架上翻烤。他看到那火苗舔舐著的粉嫩羊肉滴下油來,落到炭火上,滋滋作響。他便歡快拍手。這個時候,父親便用一把鋒利的銀柄小彎刀割下一小塊烤熟的肉來,放到一旁的粗糙大碗裏。他便“哦吼”歡快地叫一聲,捧著碗去一旁找他的母親。母親笑盈盈看著他,一壁將剛從酒窖裏拿出來的酒溫熱,一壁給他的羊肉上灑上些作料。他吃得滿口油汪汪,母親笑看著他,溫聲讓父親來喝碗酒。

那是自家釀的酒,母親在裏面放了桂花,酒氣沖鼻,辛辣之外,有淡淡桂花香。

父親一邊應著話,一邊麻利的又割下已經烤熟的羊肉端到小石桌上來,石桌上有母親溫好的酒,還有烤炙好的饢。父親就著母親的手喝上一口酒,替母親處理好烤肉,才坐下大口吃起饢來。

那是他七歲前的生活,那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那酒,是他未喝卻醉過的醇香。

一模一樣的酒放在孫楚面前,孫楚端起酒杯,還未喝上一口,那端酒的手就克制不住似的抖了起來。他哆嗦著,一杯酒灑了一半的時候,也終於哆嗦到了嘴邊,其後,他深深吸了口氣,然後一飲而盡。

“從舊宅的桂花樹下挖出來的,十多年了,味道會更醇厚些。”

女孩兒的聲音在耳邊淡淡響起,像是一捧冰水潑到他的頭上。孫楚瞇了瞇眼,怯怯看向眼前的女孩子。

女孩兒並沒有看他,她給自己斟了一杯茶,又夾了兩塊兒點心放到面前的瓷盤裏。然後,才夾著點心慢慢吃了,不知道她夾了點心放盤子裏多這一步是為的什麽。其後,她慢悠悠問道:“令堂的名諱,可是孫溱?”

這話說是問,倒不如說是陳述。孫楚遲疑了片刻,點了點頭。

晞之也跟著點了點頭,飲了口茶,依舊不緊不慢問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母親當年為什麽會離開你和你父親嗎?”

孫楚靜默不語。

“離家萬裏的鳥,終究是要回到她的主人身邊去的。”

孫楚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但他多年來的隱忍養成的心性,迫使自己即便是呼吸急促也面色平靜,不露一絲端倪。

女孩兒終於擡頭看了他一眼。而這一眼,卻令孫楚那懸於一線之上的鎮定瞬間崩塌,猝不及防洶湧而至的委屈和怨恨幾乎將他淹沒,他不得不張大嘴巴發出“嗬嗬”聲將這一腔酸澀紓解出來。

雙目湧著暗紅血液的父親,緊緊拽著他的手臂,回光返照一般扯著嗓子朝他喊:“離開琿歸鎮,離開這裏,去帝京找你的母親去。離家萬裏的鳥啊……她被她的主人關進牢籠裏了,孩子,你去找她,將她從牢籠裏救出來。”

然而,他父親並未來得及告訴他,她被誰關到哪個籠子裏了。

打破他璀璨明媚的生活的,是一封月夜而至的信。那信被封在米黃色信封裏,信封上畫著一只仿佛正在烈火中啼叫的鳳凰,鳳凰的羽翼已經看不清了,那烈烈大火將它的周身遮得嚴嚴實實。他母親一看到信封,渾身止不住抖了起來,緊接著,她爆發出一聲似是壓抑了多年的哭泣。

她的母親泣不成聲,顫抖著一雙手將那信封打開,珍重地取出裏面的信。信上只有三行字,他認字不多,那寥寥的字倒也認得:

變天了。

離家萬裏的鳥。

該歸了。

他的母親將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天光乍破,依舊死死盯著那封信。其間,父親去勸過兩次,母親卻像是丟了魂般,坐在窗前,對父親的呼喚不理不睬。待到日出東方,母親忽然站了起來,一聲不吭地將信點了,看著那潔白紙箋化為灰燼,又將信封疊好放起來,然後,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去準備早飯,去準備父親出門做工要用的工具。

一日無事,晚間睡前母親給父親倒酒的時候,甚至難得的給他也倒了一杯甜甜糯米酒。他這一夜睡得無比沈,一夜無夢直至天光大亮,他在父親的暴怒聲中醒來,卻未看到母親,只看到父親手裏捏了一張紙,紙上寫著:

我走了。

沒有道歉,亦沒有解釋。

他不敢哭鬧,因為父親的臉色太過於可怕。

琿歸鎮是個不大的鎮子,位於國朝西北邊境,是西出的門戶,也是邊防屯兵之地。琿歸鎮還不叫琿歸鎮的時候,叫陽陽鎮。陽陽鎮年年被戍樑人和碎昆人鐵蹄踐踏,民不聊生。太始三年,王朝傾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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