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奶酥糕點。小孩子哪知什麽饑飽，那日的點心又格外可口，晞之就貪嘴多吃了幾塊。等到下山途中，她挨不住，就去了茅房。去過茅房後，那奶媽子擔心晞之又餓了，於是又拿出點心問晞之要不要再吃點——

秦老太太瞇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片刻，她又開口說道：“你父親惱得很，就將你的奶媽子打了一頓發賣到窮山窩裏了，我後來托人打探了下，說是她在那裏的來年春上，就病死了。你們在廂房裏的事，還是有次祁叁家的來看我，隨口提到的。我那時也未多想，直到後來，我夢見四哥兒。”

四哥兒就是龍鳳胎中的男娃，因年歲尚幼，還未有學名。

秦老太太說著，還暗暗打量晞之。晞之只垂眸看著自己衣袂上的紋路，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這如過去數年她被秦太太呵斥時一樣，她似是麻木了，又似是真的不記得這件事了，任憑旁人如何說，她都不見悲喜。

秦老太太心裏暗暗嘆了口氣，“後來我問了問言丫兒和四哥兒的奶媽子，才知道在道觀後廂房的時候，你那奶媽子餵你吃了很多點心。我那時才起了疑心，將這事前前後後想了想，總覺得哪裏不對。太乙山的道觀在京中很有名氣，多得是人家往那裏去。就算不為打醮，去游山看水也是去得的。咱們下山的道，又是下山必經之路。那日打醮的人不少，但我們走到葫蘆棚的時候，卻一個人也沒有，這不應該。至於蘇先生，雖不能說蘇先生恰好趕來就是巧合，但上山帶著止血藥卻是有些奇怪……但是，晞丫頭……”秦老太太猛然止住了話頭，眼前的秦晞之已是淚流滿面。

秦老太太驚得要起身，卻被晞之先一步按住了。她拿帕子揩了揩淚，吸著鼻子道：“我沒事的祖母，我就是，就是想起弟弟了。”

秦老太太長長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攬在懷裏。

晞之回樂陵原的時候，已是燈火闌珊。她一直在靜安堂等到秦言之回靜安堂，又同言之一起跟老太太撿有趣的說了說今日去聽堂審聽了什麽。兩個小孫女逗得老太太笑聲連連，一時興起，老太太放她回去的時候，就已經很晚了。

晞之以為蘇先生早已經睡了，誰知道回到樂陵原的時候，她往蘇先生的屋子拐了拐，卻見屋裏燭火明亮，蘇先生披衣覽書的身影模模糊糊映在窗格上。晞之腳步頓了頓，瞧著那身影片刻，卻轉身往自己房裏走去。

誰知剛到房裏脫了大氅，菖蒲就跟著進來了，說是蘇先生問姑娘累不累，若是不急歇著，蘇先生想見見姑娘。

晞之苦笑一聲，只好跟著菖蒲去了蘇先生房裏。

房內燃了一盞油燈，蘇先生坐著看書的桌前又額外加了一根蠟燭。燭花劈啪輕響，蘇先生卻恍若未聞，只盯著手中書瞧，也不知道那書中故事多有趣了。晞之近前替她剪了燭花，坐在她對面靜靜看著她。

蘇先生這陣子氣色瞧著比夏日那會兒好些了，兩頰漸漸有了血色，有了點活人氣兒。只是還是格外瘦削，顴骨高聳，仿佛骨架上裹了一層肉皮。她臉上還有火灼傷後未完全消褪的傷疤，耳廓至下顎處亦有兩道淡淡的疤痕，似是被利器劃過。

晞之放慢呼吸，不去打擾蘇先生。直到一支蠟燭將要燃盡，蘇先生一本書翻到了最後，她才註意到對面坐了個人。

蘇先生不好意思道：“瞧我，糊塗了。”

晞之笑著從她手裏接過書，翻了翻，見是本行記，就笑道：“先生翻過多次的書了，怎麽每次看都還這麽癡迷？”

蘇先生揉著眼角，“千燈客先生的游記，翻再多次都不會讓人失望……阿合，你會令我失望嗎？”

晞之呼吸微窒，轉而苦笑。

她這些天因為姜衡微的事，有意避著蘇先生。今日更是因為堂上聽得馬婆子和楊彥的供詞，將心底那個曾有所懷疑卻不敢懷疑的念頭又拽了出來。她鼓起勇氣從秦老太太那裏再經歷一遍當年的痛苦，終於將那疑惑弄清楚了點，卻在她有勇氣質問蘇先生之前，蘇先生就先發制人，問住了她。

可是，蘇先生的這句話，也無疑承認了當年她的出現是有意的。

晞之死死握住雙全，染著艷紅豆蔻的指甲掐在掌心，疼得她鼻尖冒起薄薄一層汗珠。她不敢去看蘇先生的眼睛，只能強自令自己鎮定地問著：“那麽，先生可還值得我信任嗎？”

一瞬間，蘇先生臉頰上的血色消失殆盡。

晞之不忍去看，只得將目光放在一旁墻上的一幅涉江采芙蓉的圖上，硬著頭皮繼續問道：“先生處心積慮來到我們秦家，為的，究竟是什麽？”

“處心積慮？”蘇先生似乎覺得這個詞特別好玩，反覆念叨了幾次，才又說道：“原來你是這樣想我的。處心積慮……為了什麽？這還用問，阿合，你不是知道嗎？處心積慮，我們這些人，行屍走肉一般茍且於世，為的是什麽，為的，不就是為了找到殿下的遺孤，覆辟大夏嗎？阿合，你不早就知道了嗎？現在還問什麽？阿合！”她猛地提到了聲音，冷冷道：“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厭棄這樣的我。”

她的聲音已經有了歇斯底裏在裏面，帶著中氣不足的歇斯底裏，依舊震得晞之打了個顫。

屋內的暖爐和博山爐安安靜靜燃著，將暖氣和清香送向二人。

晞之終於將眼睛挪向蘇先生，眼底平靜無波。蘇先生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看不透這個學生了。晞之靜靜看了她片刻，平淡道：“先生何以自貶至此？我是你教出來的學生，無論如何，學生都不會厭棄自己的老師。先生，”晞之站了起來，眸色依然平靜：“我答應了先生的事，就絕不會食言，所以先生盡可放心，無論如何，我不會令先生失望。至於別的事，先生他日若心願了了，萬望先生……”

蘇先生看著她那平靜神色，竟一時心驚，脫口而出：“我對不住秦家的事，待我完成所願，定當以命相賠。”

“那倒不必，”晞之轉頭不再看她，“命也，父母所贈也，旁人豈有權利奪去？有朝一日，若先生圓了心願，賠命自不必，就請先生青燈古佛，以餘生為我枉死的弟弟積攢功德吧。”

蘇先生楞楞望著她的身影。

晞之說完這一席話，就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她不敢再在這裏待下去，怕多呆一刻，就要前功盡棄，忙匆匆走了出去，那身影，竟有些狼狽。只是蘇先生正陷入無盡悲痛，未有察覺。

晞之出了門，一股冷冽氣息撲面而來，她忙扶住瑯華手臂，才不至於倒下。

方才屋裏那一幕，瑯華和菖蒲都看到了。瑯華倒還好，倒是菖蒲，她本就是蘇先生帶進府中的，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晞之。好在晞之並不打算連坐處罰，只冷聲吩咐菖蒲：“沒有我的吩咐，蘇先生以後就呆在樂陵原裏，哪也不許去，也不許和外人接觸。”

菖蒲怯怯應了。

晞之說完這句話，再也只撐不住，扶著瑯華，踉蹌離開了蘇先生這裏。

直到回到臥房，她那提在胸腔的一口氣才全部吐出來，隨後再也忍不住，趴在小桌案上忍不住抽噎。

瑯華紅著眼替她揉順氣息，等她好不容易平息下來，又忙碰上紅棗茶，勸她喝杯茶壓壓驚。

“姑娘何必如此呢？為什麽不把話跟先生說清了，何必給你們之間弄這麽大一個誤會……若是以後解不開……哎。”

晞之出神地看著那茶杯中的棗子，良久，苦笑道：“蘇先生那麽聰明的人，我怕我一個不忍心，就被她知曉了真相。她本就靠那一個願望吊著一口氣，一旦被她知道，她心心念念的人還活著，活得還很好，她倒是定然立馬去黃泉地府尋她的主人。蘇先生這半生都在為那個人活，我不忍心……誤會總有能解開的一天，可是，人的命，只有一條。蘇先生拼著烈火灼身，改頭換面的痛苦，忍了這麽多年，我終於能夠照顧她了，怎能讓她就這麽輕易撒手人寰？”

“可是……”瑯華擔心道：“要是姑娘今兒個在老太太那裏說的話，被老太太當了真，可如何是好？”

晞之搖了搖頭：“不會的。要是相信，老太太早就信了，就算不將蘇先生攆出去，那父親想讓蘇先生教導言丫兒，老太太也不會同意。既然老太太起先並不懷疑蘇先生，我那隨口一問，她也絕不會輕易就懷疑了。老太太不是那樣的人……老太太啊，比大家都聰明。”

瑯便不再問什麽。

晞之疲倦地揉了揉額頭，將一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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