晞之默了片刻，吩咐瑯華道：“研墨。”

居娘子此去西北，是受晞之囑托前去打探洗倦閣那個茶博士的身世，這也是晞之告訴蘇先生她要請居娘子出山的緣由。而實際上，居娘子的身世之覆雜，連蘇先生都不知曉。蘇先生只知道這居娘子同吉祥餛飩館老板娘一樣，都是當年庾姮手下的人，卻不知居梨花除了和姐姐居秋杏同屬於庾姮外，她還是孫溱的人。晞之此次請她去琿歸鎮乃至大月氏走一趟，明著是為了洗倦閣茶博士，實際上，是為了孫溱。她想知道，孫溱當年隱身於陽家，姜衡微被她托付於何人何處。孫溱十幾歲赴大月氏替重華做事，在大月氏和大夏邊境游走十多年，那邊有許多她的人，其中有多少與她有過命交情的，恐怕重華都不知道。她要想在那邊藏一個孩子，的確比蘇先生她們將孩子托付給南宮老先生亦或是托付於中土那些她們知根知底的人要安全的多。

瑯華將紙墨備好，晞之略思片刻，提筆給洗倦閣郝掌櫃去了書信一封。

瑯華等字晾幹，折好書信，就吩咐人將書信帶給洗倦閣掌櫃。晞之常同洗倦閣郝掌櫃書信往來，跑腿的人倒也不多問什麽，瑯華倒是，待人走後，詢問晞之梨花娘子送來的酒要怎麽處理。

晞之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不是看到我在信中說過兩日要去洗倦閣請郝掌櫃和茶博士們喝酒嗎？”

“啊？”瑯華疑惑道：“可是這酒……”

“這可是好酒，居娘子送來的酒，能不好嗎？”

瑯華：“……”好吧。

兩人正說著，菖蒲進來問話，說蘇先生讓問問晞之夕食擺在哪。

“蘇先生屋裏吧。”瑯華隨口答道。

天冷，蘇先生身子不好，畏寒，所以這些日子晞之多是將朝食夕食擺在蘇先生屋裏，陪她一起用餐。雖說是習慣了，但蘇先生卻仍舊每次飯前都問一問。

晞之卻搖了搖頭：“讓琮棠只取蘇先生和你們的飯即可，我一會兒去靜安堂用夕食。”

秦老太太自打那次風寒之後，身子就時好時不好，日日要熬藥吊湯，總是去廚房也不是辦法。秦尚書就命人在靜安堂收拾出兩間房來，做了靜安堂的小廚房。秦太太又著人請了藥膳郎中開了平安藥膳，尋了個可靠的婆娘在靜安堂裏給老太太做藥膳。靜安堂如今的朝食和夕食只有言之一人，老太太偶爾會吃上一嘴，晞之貿然去蹭飯，倒也沒什麽。

菖蒲聞言擡頭看了晞之一眼，但晞之已經轉過身去翻手邊一本看了一大半的書，沒有再解釋的意思，菖蒲便也不再問，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待她走後，晞之才道：“去跟老太太稟一聲吧。”

瑯華依舊吩咐了小丫鬟去做，自己則陪在晞之身邊，給她換了熱茶，自己才立在她伸手給她揉著肩，又疑問道：“姑娘怎麽今天想起去老太太院裏用夕食啦？”

晞之將書反蓋下去，轉了轉酸澀手臂，嘶了一聲，“好幾天沒去跟老太太請安了，今兒個言之又不在，我去陪陪她。”

瑯華被她這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理由驚得呆了呆，隨後撇嘴，不過到底沒有再問什麽了。

晞之突然過來吃飯，秦老太太倒是十分開懷。她一向是個愛熱鬧的人，年輕的時候也是曲水流觴爭魁首，彎弓射箭不輸人，便是嫁了後，也愛攢局相會燈明徹夜。這一腔女兒俠氣等熬成了婆就漸漸消弭於柴米油鹽裏了。她同秦太太的婆媳關系並不大好，秦老太太的婆婆是個上馬能於敵軍陣裏斬賊首的巾幗，秦老太太跟她婆婆相處就格外熟識，都不是拘泥雞零狗碎的規矩的人。但秦太太是個出身於書香門第的姑娘，滿腹詩書，行止坐臥皆是規矩，秦老太太跟她在一塊就有些渾身不是味，漸漸的，媳婦掌了家，她就偏居一隅，過起自己的小日子了。

這麽些年也就這麽過了，秦老太太倒是從這清凈中悟出幾分道。但越老，卻反倒是越怕孤零零一個人，時時刻刻想著身旁有個人陪著。

晞之來陪她用飯，秦老太太竟打心眼兒裏生出一絲感慨來。三丫頭年紀越來越大，就越覺得老太婆無趣，每天一睜眼就想著往外跑，秦老太太嘴上不說，心裏到底是有些難過的。大丫頭莫說要跟著那張嬤嬤學規矩，就是不學，也不大愛跟她老婆子一塊兒絮叨。倒是這個二丫頭，秦老太太心底百般滋味，這二丫頭，最沒有高門貴女樣兒的人，卻是個有心的。

這個家裏，誰都忙，誰都沒工夫搭理一個老太婆，偏偏人年歲一大，偏愛兒孫繞膝。

秦老太太拉著晞之坐自己身邊，讓廖媽媽將吃飯的小矮桌擺到炕上，吩咐婆子去廚上取晞之愛吃的夕食，又吩咐靜安堂小廚房的廚娘趕快做幾樣可口的點心，甜鹹皆有。

廖媽媽見老太太自打秋上生了一場病後，第一次這麽開懷，她也感慨，親自忙前忙後，端茶倒水擺點心，忙個不停。

晞之笑道：“媽媽且歇著吧，我來伺候祖母就是了，不是祖母飯前還要用些藥膳嗎？媽媽前去取來吧。”

廖媽媽扭過頭去按了按濕潤的眼眶，“哎”道：“看老奴都糊塗了，老太太和姑娘先用著茶點，老奴去取藥膳。”

藥膳就是用藥和菜蔬熬制的甜粥鹹湯，換著法子吃，今晚是用枸杞子，紅棗和黨參燉煮的老鴨湯。廖媽媽給秦老太太端了一盅，又給晞之端了一盅來。

晞之給秦老太太掀開蓋子，遞了湯匙過去，又笑道：“我這是沾了祖母的光，也吃一吃這滋陰養胃的好東西。”

秦老太太笑著用了黨參老鴨湯，夕食也端了上來。祖孫倆安靜的吃了夕食，廖媽媽又忙著端上飯後才能用的藥膳，打算伺候老太太吃。

晞之忙道：“媽媽也去用飯吧，我來伺候祖母就是。”

等廖媽媽出去，只留祖孫二人時，老太太擺了擺手，讓晞之將藥膳放到小爐上溫著，晚些再用，自己卻拉著晞之敘話念古。

晞之安安靜靜坐一旁聽著，並不著急，任由秦老太太將從她出生起的糗事一樁樁一件件絮叨起來，直到秦言之出生。

晞之垂著眼，盯著秦老太太放在她手上的那只已沾染了歲月痕跡的手，不動聲色問道：“祖母，您當年為何想著邀請蘇先生來家裏做西席？”

秦老太太怔了怔，沈默下來，似是被晞之這問題難住了。

晞之側眸，少女清亮的眸子像是星子一樣，落在老太太眼中，那早被老太太清掃出記憶的舊事劈裏啪啦湧入腦海中。

她握住晞之的手，用力按了按，“蘇先生救了我們祖孫幾人後，受了點傷。她原本就身子虧損，那次又受了傷，很是兇險。我便做主，讓她到咱們府上住著養傷。她那時就在靜安堂住，時常陪我說些話。年歲不大，知道的倒是不少。我看她知書達理，又是極守規矩的，原本想著讓你父親收了房——但是蘇先生說，她是寡居之人，念著舊情，不好再嫁。且還顧及你母親，說太太心腸好，她不願作孽，我便作罷了。恰好那時你母親無心照看你們姐妹三人，我便想著，不如留她在府上做個教習先生，也替你母親分分憂。”

晞之深吸了一口氣，似是有些執拗地問老太太：“祖母可還記得我們出事那天，蘇先生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嗎？”

饒是秦老太太再駑鈍，晞之話說到這份上，她也聽出不對來了。她皺眉道：“……難道這蘇先生懷有二心？晞丫頭啊，蘇先生心性如何，你比我知道的多，這話頭可不是亂提的。”

晞之苦笑道：“祖母您想哪兒去了，蘇先生於我，有再生之恩，我豈會覺得先生對我們有二心？我這麽問，只是，只是有些記不得當年蘇先生如何救得我了。如同再生的恩情，我竟然不記得了，實在是不懂事得很。”

秦老太太依舊握住她的手，殷殷教導：“你以後一定要好好對蘇先生啊，蘇先生是個苦命的人，這世間並不總是好人就有好報。”老太太說著說著沈默下來，她渾濁的眼中聚起針尖一點光，過了好一陣子，才幽幽道：“不過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我後來做了好幾次噩夢，每回夢裏出現的蘇先生，時機似乎都很巧合。”

91.蘇先生（二）

在道觀的時候，晞之和龍鳳胎因為年歲小，恐跟著老太太跪拜不到位壞了規矩，於是就在後廂房跟著幾位奶媽子歇息。伺候晞之的那奶媽子，早上出門早，就給晞之吃了幾口飯。等在道觀後廂房候著的是，她怕晞之餓，就餵晞之吃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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