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恰好，這案子牽涉其中的幾人，有同都察院禦史謝家牽扯緊密的幾人。

王府尹眼皮子也開始跳了起來，他仔細琢磨著自己最近有沒有跟都禦史私下往來的事兒。他想了想，上月底同去忘憂酒館品酒算不算？可那次品酒，人不在少數，並不能說自己就同謝都禦史有甚私交。王府尹又想了想，自家那討債鬼孫兒同都禦史府上的小公子倒是玩得挺膩歪，這算是自家站了謝家這條船嗎？王府尹越想越怕，幾乎汗濕衣襟。在這帝京，誰同誰沒個勾連呢？就算不是姻親，那也有同門之誼，再不濟，內宅太太姑娘們聚一處賞個花聽歌曲兒，再不濟，兒孫輩們約著去京郊狩獵——誰同誰之間清清白白，毫無幹系啊。

王府尹幾欲垂淚，想自己清貧一生，不拉幫結派，不結黨營私，現如今老了老了，竟要落個家破人散，一席裹身的下場嗎？他不由得回想這幾十年，想想這苦果究竟是何時種下的。

梁王安排完一應事宜，正要吩咐王府尹再次開審，結果一扭頭瞧見王府尹一臉菜色，失魂落魄站在遠處。梁王心道這是怎麽了，傳言說王府尹同刑部聶尚書不睦，兩家因宅子問題鬧過幾場，因這個原因，兩司部有一個不成文的約定，就是舉凡是京兆府轄內的案子，不涉及三品以上官員的，都交由京兆府自理，刑部不得插手。佟掌櫃毒案涉案人員和官家並無幹系，且又是在京兆府轄內的，理應由京兆府審案辦理。如今要移交刑部，且又不是君上明旨，王府尹這性子，怕是一時腦袋瓜擰巴不過來。

梁王想著王府尹雖腦袋不靈光，但做事勤勉，又不貪不黨不群，還是很得君上看重的。梁王雖不想著結黨，但如王府尹這般的國之棟梁，他倒是有心結交。於是上前拍了拍王府尹的肩臂，安慰道：“君上倒不是覺得京兆府辦事不利，而是這案子其中牽扯到前朝舊人，事關重大，已經出了京兆府的轄制了。”

王府尹驚了半晌，怔楞道：“怎和前朝扯上關系了？”

其實論起來，今朝半數朝臣，都是前朝舉子前朝棟梁，只是良禽擇木而棲，入朝為官為的是天下蒼生而不是一家一姓，所以改朝換代後，這些人轉而投奔今上，今上擇賢錄用，並不講究出身，但一身侍兩主，說到底並不是什麽光彩事，所以眾人也都心有靈犀得不提舊事。

而梁王卻說，一個民間糾紛的小案子，牽扯到前朝舊人——前朝舊人，也不是說生於前朝或為前朝做過事的就稱為前朝舊人，甚至民間現在還有念著重華昭和帝的，那也稱不上是前朝舊人，前朝舊人只指一種人，重華的爪牙。

梁王附在王府尹耳邊，小聲道：“這事不好說，我知道的也不多。這事背後又有緇衣衛在查，我知道的那點子，也是君上隨口提到的。王府尹，你知道鷓鴣鳥嗎？”

王府尹驀地瞪大了雙眼。

鷓鴣，古來今往，無數文人雅士，客居他鄉的游子都用筆墨唱頌過它。

“欲成西北望，又見鷓鴣飛”；“沙上不聞鴻雁信，竹間時聽鷓鴣啼，此情惟有落花知”；“鷓鴣聲裏數家村，瀟湘逢故人”；“江晚正愁餘，山深聞鷓鴣”……

甚至連聶尚書這樣的粗人，都寫過“鷓鴣聲裏夕陽西，陌上征人首盡低”這樣聽之默然的句子。

鷓鴣鳥的叫聲嘶啞，聽起來像“行不得也哥哥”，其聲悲切，古往今來，文人雅士多賦予它離愁的意味。客居他鄉的游子，將對故國故土故人的一腔思念托付在小小的一只鳥身上，希望冬雪春風夏雨，秋月又滿的時候，這自由的鳥將自己的一腔哀思帶給所思所念之人。

而鷓鴣鳥，在重華參政時期，又有別的含義——那些四散於各國為重華打探消息的人，除了各自的名姓外，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名姓，鷓鴣鳥。

王府尹抹了把額上密密汗珠，小心問梁王：“那這案子，還繼續審下去嗎？”

梁王負手側目，眼睛盯在門前臺階上，“審。我們要從顧榮瞻和馬婆子口中撬出來那只鷓鴣鳥的身份。王府尹啊……”梁王擡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背：“若能從這幾人口中查到重華遺孤的下落，你就再不用跟聶尚書擠在一處比鄰而居了。”

王府尹的眼瞪得更大了，眼也睜得更大了，“竟，竟然……重華遺孤竟然還在世麽……”他喃喃著。

“那孩子竟然還在世！蒼天到底是憐惜主人的，到底還是給她留下了一點血脈。”晞之拿毛筆沾了米水慢慢刷在面前一張泛黃紙張上，隱在紙張裏的字跡慢慢顯出來。字跡淩亂，可以看出寫信之人內心的激動，“我們都以為那孩子已經死了，這些年，所有人隱姓埋名，活得像具行屍走肉，都以為這輩子都沒有盼頭了，誰想到，那孩子竟然還在世，他還活著。阿晞，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嗎？他還活著！我的小主人，竟然還活著。”

寫了滿滿三張紙，幾乎字字入木三分。

晞之瀏覽完，卷成筒，拿著火折子將它點燃了。那小小藍色火苗蹭蹭往上竄，映入晞之眼中，恍惚間，她從那一簇火苗中看見了一雙眼。那是一雙比山泉清澈，比星子明亮的眼。不過是一雙眼，不過是清風拂柳的一笑，就像是將天下所有風流都包羅了進去。那比星子還要明亮的一雙眼，霎時映了冷月清輝，愈亮，愈寒，愈發冶艷。晞之一瞬竟有些心神動蕩，那一雙眸子似是有魔力一般，要將她吸進去。

“姑娘，姑娘？”

晞之猛地一顫，耳畔響起瑯華的聲音。

瑯華雙手扶著她的手臂，著急問道：“這是怎麽了？累了嗎？要不趕緊傳夕食，早些歇了？”

晞之扶著她的手臂，緩緩坐了下來。

她響起那雙眼是誰了，那是重華的眼。在她四歲的時候，她跟著父親入宮，父親臨時被君上叫到了書房，她沒人看管，君上就把她一並叫過去了，並讓人給她端了奶汁和糯米糕，鋪了軟毯。她趴在軟毯上，吃喝得百無聊賴，於是就趁著他爹沒留意，溜進了書房的內間。她看到了一幅畫，一幅仕女畫。那畫中有一雙她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的眼，以至於畫中人長得如何，她後來再回憶，是無論如何想不起來了，獨獨記得那似妖魔的一雙眼。

晞之深深吸了口氣，努力去回想看到那幅畫時的情景。然而時日太久，到底是記不起來，隱約還有印象的，是那一雙眼，還有穿玄衣常服的人牽著茫然盯著那幅畫的自己起來時的一句話，那人說：“你也喜歡她啊，真巧，我也喜歡。”當時他為什麽會說這句話，晞之記不得了，只是現在突兀地想起這句話，一時間竟不知真假。

他筆下的女子栩栩如生，一雙眼攝魂奪魄，那是她在他心中的樣子嗎？

晞之忽然想起了什麽，猛地站了起來，“居娘子讓帶回這封信的時候，還有帶別的嗎？”

瑯華不太習慣她叫居娘子，只按照安城人慣常的叫法回應道：“梨花娘子這次只捎了信，沒別的。哦對，還有一壺酒，說是琿歸鎮的特產，特地讓帶回來給姑娘嘗嘗。”

晞之驚訝道：“她腳程這麽快？短短幾日就到琿歸鎮了。”

琿歸鎮是西北一個小鎮，鄴國西北住兵所在的鎮子，也是西出大鄴必經之地。從安城騎最快的馬，不眠不休，到琿歸鎮也得三天三夜。居娘子離京不過半月，竟然已經到了琿歸鎮，還著人送了酒回來。

“酒呢，拿來。”

90.蘇先生（一）

瑯華嘴裏念叨著這麽冷的天兒，哪就說起酒來就要喝呢，又說那梨花娘子真是胡鬧，千裏迢迢就送了壺酒回來。

說歸說，到底是取了酒來，又吩咐小丫鬟取小炭爐來熱酒，卻被晞之擡手止了。她從瑯華手裏接過酒壺，一把掀開裹得嚴嚴實實的酒封，頓時，一股濃郁酒香撲鼻而來。晞之擡手往鼻端扇了扇，細細琢磨那股酒香。

西北重鎮，那地兒的人不論男女老幼都愛燒刀子一般的烈酒，酒香沖鼻辛辣。但眼前這壺酒卻有一股花香，在濃郁的酒味裏，裹著一股淡淡的花香，像是桂花香。她吩咐瑯華取了酒盞來，倒出零星一點酒喝了下去。頓時一股辛辣直竄腦門，辛辣過後，卻有一股屬於桂花的香甜自舌尖蔓延至整個口腔。

果然是桂花。

只是，居梨花千裏迢迢給她送壺酒來做什麽？安城這金堆銀砌的琉璃世界，瓊漿玉液神仙果，什麽沒有，這一口粗糙烈酒，值得費那麽大勁兒從琿歸鎮運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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