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跟前，問他：“你知道馬婆子這話裏，有什麽錯嗎？”

楊彥低著頭，恍恍惚惚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梁王倒也不逼他，只瞧了他陣兒便轉身朝上座道：“王府尹可聽出這話中欺瞞之處了？”

王府尹正一臉嚴肅扮演吃瓜群眾呢，冷不丁被點到名，頓時嗯嗯了起來，嗯了半晌，卻不知道該說什麽。這話沒錯啊，聽著沒啥錯啊。

梁王的目光又落在了王府尹身旁的探案司司長身上。探案司司長拱了拱手，道：“錯處有三。其一，姨娘孫氏，並非是陽家主母奶姊妹，而是陽家家主主母在西北邊陲貨貿時帶回的孤身女子。其二，將釵環典當在聚麟閣的，並不是姨娘孫氏，而是堂下跪著的馬婆子。馬氏，你在典當了釵環後，還故意換了孫氏的藥，導致你帶著楊彥走後，孫氏不得延醫問藥而暴斃身亡。其三，陽家家主主母逝後，家中田產鋪子並非是被族人可以霸占，而是你從中作梗，攛掇著族人侵占了這一房的田產鋪子。馬氏，本官說的對嗎？”

那馬婆子的臉色，隨著探案司司長層層的將案情展開，已經轉為馬婆子喉嚨裏溢出一聲極低的吼叫，“小人冤枉啊大人，小人冤枉。”

探案司司長朝梁王拱了拱手：“孫氏的骸骨已經尋到，且當年得馬氏賄賂為姨娘孫氏問診的郎中也尋得了，探人和仵作查驗了骸骨，又走訪了當年他們主仆三人棲身的小院的院主，已得到證實。”

梁王點了點頭：“當年的事，雖然已經過去了，但亡靈未得沈冤昭雪，本王也是不忍。馬氏，你可知罪？”

馬婆子跪著不答話。

梁王笑了：“馬氏，你是不是以為，聚麟閣的人既然已經死完了，錢氏夫婦也死了，僅憑一個半糊塗的老郎中，根本就是死無對證，且已過去這麽多年，物證早尋不得，你只要咬口不認，本王就奈何不得你？呵！荒謬啊！馬氏，你還記得你寫給陽家姓顧的先生的書信嗎？”

乍然一聽姓顧的，馬婆子還真沒想起來是誰。當年為了擺脫那病懨懨的女人，她不得不費盡心思帶著小主人逃離安城。其後風霜雪雨，輾轉流離，每天天不亮就開始發愁怎樣多賺錢給小主人做頓好吃的，晚上怕擾了小主人看書，不敢坐在燈下縫補，只能趁著月色明亮的時候做些針線活。就那麽過了近十年，人生像是重來一遍一樣，什麽前塵舊事，什麽陽氏孫氏，都像是上輩子的事兒了。那些早被清理到腦中某個角落裏的名姓，在這場與她本無任何幹系的謀殺案中，像傾盆大雨一般呼啦啦灌了進來。久鎖的記憶之門乍然沖開，馬婆子得從中翻撿許久，才翻撿出來那個名字。顧榮瞻，那個騙子。

梁王揚聲道：“帶顧榮瞻。”

顧榮瞻，前朝舉人，屢試不第後回鄉，任了當地鄉紳族中的賬房先生，兼顧教族中子弟學業。陽氏夫婦去世後，就是顧榮瞻出主意，讓孫氏做主，馬婆子在中間牽線搭橋，將家中田產鋪子租賃給顧榮瞻，再經由顧榮瞻的手，租給他人。馬婆子典當了釵環後，給顧榮瞻去了一封信，信裏她詳細寫了孫氏如何拖後腿她如何辛勞養家，以及她又是如何朝孫氏下手，那釵環典當於何處，典當了多少銀錢等，當然，信裏也提了自己對顧榮瞻的思念以及想讓顧榮瞻安排她們主仆回去的意思。

但是收到信的顧榮瞻將信直接燒了。馬婆子是有幾分姿色，顧榮瞻並不介意多個歲數大些的妾室，只不過，帶著楊彥那個礙眼的，就不是他願意看到的了。

馬婆子要給顧榮瞻寄信，少不得要過鏢局的手。從鏢局寄出的信，都是有檔案可查的。並不費什麽勁，探案司就查到了這封信。順藤摸瓜，查清了當年的事兒。但信中內容，探案司自然是查不到的。但顧榮瞻怕死，更不想跟什麽兇案沾染上半分關系，用不了太多手段，他就供出來了馬婆子的書信內容。當然，和馬婆子的那點兒破事，他瞞了下去。供出馬婆子的信後，顧榮瞻嚇得半死不活，唯恐自己被牽扯進來，還信誓旦旦說自己願意去安城同馬婆子當面對質。若是自己所說有半句虛假，天打雷轟。

探案司哪料到這顧榮瞻這麽快就交代了老底，合計了一下，就真將他拘到安城來了。倒不單純為了對質，而是想著老熟人見面，這倆人是否能漏出更多的底兒。

87.聽回聲（四）

顧榮瞻本身有些才華，但無奈運道不好，只能在邊遠僻地做個賬房先生，過得頗為清貧。後來見到陽家這事兒，他從中作梗，將陽家家產全騙到了手裏，忽然就富了起來。而這不義之財落到手裏，他這心裏總是不踏實，日日夜夜盯著瞧著，唯恐不翼而飛了。安城一來人問話，他都不帶猶豫的，就將馬婆子全供了出來，並將所有事都推到了馬婆子身上。

而對於福樂坊艾黎藤一案來說，原本兇手和動機都已經查到了，但因為嫌疑人橫死，不得不多查些別的枝枝叉叉。誰知道，橫生枝節，牽扯出了一件跨度長達十年的舊案。兩件毫無幹系的案子，卻牽扯到相同的人，實在是有些詭異。

大堂之上正在不動聲色進行一場心裏較量，屏風之後，各人也神色殊異，各有所思。

晞之初次從蘇先生處聽到完整的故事時，當時很是不理解，孫溱那樣智勇佼佼的女子，怎會被鄉野之地的一個賬房先生輕易騙了？還有那馬婆子，那馬婆子再不簡單，也只是個內宅婦人，且不通詩書，如何能設下瞞天過海的計謀害了重華親自調教的人？若是不知道姨娘孫氏是誰，那這一切都說得過去。可一旦知道了孫溱是誰，是周游西北各國數載，替重華傳回無數消息的鷓鴣鳥，晞之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孫溱會被這樣的人害了。

晞之在腦海中將馬婆子的供詞和蘇先生告知她的事相互對應過了一遍，將那些她原本忽視了的，未完全放在心上的事情，也一一細細思索一番，原本模糊一團的真相漸漸透過霧氣顯出形態來，只是，還無法說明為什麽孫溱被馬婆子所害，更無法揣摩出錢氏夫婦橫死的原因。

就在這時，她忽然感到有人隔著衣袖輕輕捏了下她的手腕，極輕的一下，一觸即離。晞之訝然看向身側，身旁的人並未看她，只是用極低的聲音，似是安撫她：“緇衣衛的爪牙遍布神州各處，沒有他們查不到的事情，莫說是才過去十年，就是二十年，三十年前的事情，他們若是想查，總也能查到真相的。”

晞之楞了下，反應過來他是在向自己解釋為什麽京兆府會將這件案子和十年前的案子放到一起審理。一時有些想笑，正要給他說自己並非不知道這個，一瞬又意識到，姜衡微該不會不知道楊彥的姨娘就是那只鷓鴣鳥吧？

她皺起了眉。

姜衡微：“……”不應該啊，這不是安慰人的話麽？

謝玉珩和秦言之倒是沒太在意他倆之間的眉來眼去。秦言之已經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偎在謝玉珩懷裏吭吭唧唧，吵著鬧著要去柔柔軟軟寬寬大大的床上睡覺。謝玉珩忍她幾忍，實在忍不得，於是只好提議幾人先行回去。

“這都什麽跟什麽，”他小聲嘀咕著：“梁王殿下怎像個茅山道士一般，什麽都推演得出來？算了算了，不看了，回家回家，沒意思。”

謝二郎平生愛美酒美人愛風月風流，唯獨不愛這一聽就讓人腦袋大一倍的斷案。今兒個若不是奉父命他是死也不肯來這破地的，晦氣。

晞之和姜衡微默默地相視一眼，又默默地同意了謝玉珩的提議。

派出去見縫插針給梁王遞話的小廝又風一般轉了回來，恭聲說殿下吩咐了護送幾位貴人回去。謝玉珩擺擺手，說堂上案子正到關鍵點，殿下辛勞，還是留在這裏伺候殿下吧。那小廝也沒過多推辭，只客氣地將幾人送出衙門大門，就回去回話了。

天有些冷，日頭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冬眠，街道上匆匆而過的行人都裹著厚實的冬衣，雖有分神往京兆府瞥看的人，但到底挨不住往脖子裏灌的冷風冷氣，急忙忙從衙門前走了過去。

幾人走到馬車旁，秦言之看了她姐一眼，迷瞪了會兒，轉身抱住了她表哥：“表哥，抱。”

謝玉珩十分無語，實在不明白這丫頭為什麽從小到大都莫名看見他就讓他抱著。他唉聲嘆氣了會兒，扛不住小表妹可憐兮兮一張臉，只得將她抱在懷裏，轉頭不好意思朝姜衡微和晞之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