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勞煩衡微兄受累跟晞之坐一輛車了。”

姜衡微倒是沒說什麽，秦晞之伸手揉了揉秦言之的頭發，無聲朝她笑了笑，算是應下了謝表哥。

趕車老仆“嘿呀”一聲輕呵，拉車的肥壯駿馬撒著蹄子往秦尚書私宅跑去。

簾子甫一放下，晞之似是渾身的氣也被抽走了一般，頓時軟綿綿靠在了馬車側壁上。他二人乘坐的是謝家馬車，姜衡微還算熟悉。見晞之這般神態，並未說話，而是從車廂後壁小櫃裏取了些溫熱茶水和點心出來，看晞之略用了些茶點，這才撩袍坐在她對面，靜靜看著她。

雖然他二人都想再繼續聽下去，但堂上的對質已經到了關鍵時刻，那楊彥和馬婆子又同謝家以及秦晞之有絲絲縷縷的幹系，實在是不宜再繼續聽下去的。而且，堂上聽了那麽一肚子，兩人各有疑惑，急著回去各憑本事尋找答案。恰此時，困了遞枕頭，謝二郎很及時的給兩人找了離去的借口，兩人自然承情。

晞之用著茶點，還能分出半分心思去打量揣摩姜衡微。聽堂審費心費神，她還得分出心力去從堂上的只言片語間揣摩別的事，實在是耗盡了畢生功力。但她對面的姜衡微呢，卻像是沒事人一樣，這不公平。晞之不滿地哼了哼，計上心來。她揩了揩嘴，微微仰頭看著姜衡微，霎時鼻腔一股酸澀洶湧撲上來，眼中頓時有泉水洗過。

她囔著嗓子，攜了哭腔開口：“都怪我，我要是再聰明些，錢氏夫婦就不會不明不白的死了。”

小女孩兒的委屈太過於明顯，饒是姜衡微有心懷疑她是假裝的，也不由得有些心疼。他嘆了口氣，遲疑片刻，伸手將她攬入懷裏：“跟你沒關系。”

姜衡微伸手的時候，本以為晞之會怒而暴打他，誰知道小姑娘偎在他懷裏，抓著他的手臂，抖著肩背發洩情緒。姜衡微的內心，就有些翻湧了。他想自己真是混蛋，居然以為她是裝的。於是攬著的手臂緊了幾分，無聲安慰著懷中人。也因此，他並未註意到懷中小女孩兒眼底笑意有多濃厚。

他在想，該如何安慰小女孩兒。

他起先那些年在塔克沙瓦跟著元娘，雖不至於艱辛，但到底是不自由的。元娘甚少讓他出門，因為怕他父親的爪牙抓到他。但事關母親的事，事關母親與父親的糾葛，元娘不落一絲一毫，全都告訴了他。只是元娘畢竟不是跟在母親身邊做事的，對於母親的事情，所了解到底是有限的。好在有鷓鴣鳥殷明竹。她年年來信，那些信全是通過行商的人送來的，也不知道她哪來那麽多可信的行商朋友。關於母親的手腕，母親的心胸，母親的遠見，殷明竹都有提，只是都不詳盡。至於關於他父親的事，更是甚少有提及。長公主殿下最放心的鷓鴣鳥，朱紅宮墻囚不住的自由鳥，也對那宮墻裏的情仇愛恨一無所知。

他的父母，是否曾愛過彼此，還是只是肉體的糾纏，這世上，除了他們兩個人，沒有別的人知道。可是他想知道，他想知道在逝後多年還有一群為她披肝瀝膽願赴刀山火海的人，他的母親，那些人口中最敬重的主人，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想知道，他那萬人口中有大賢德大智慧的父親，是否曾愛過一個拱手想讓河山的女人。

他對他的父親了解太少，所以他無論如何都看不透他為何要將母親的舊部下趕盡殺絕。所以，他想了想，實在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安慰晞之。

他只能用掌心溫暖，撫平她心頭悸動。

將那一絲笑意斂去後的小女孩兒，在他懷中努力吸氣呼氣，以此平覆戰栗不止的身子。一定是天太冷了。

頭頂有人說道：“佟掌櫃被選中，並非偶然。他一開始在聚麟閣跟著老佟掌櫃學手藝的時候，就看上了佟蕓娘……的家世，所以處心積慮要將佟蕓娘弄到手。老佟掌櫃夫婦一開始沒察覺到他的真實心思，見他敦厚有頭腦，就有意招為上門女婿，所以一直當半子養的。後來，老佟掌櫃發現他心術不正，就想著治一治他，那青樓女子的事兒，老佟掌櫃是知道的，只是老佟掌櫃沒料到，自己當半子養的人，竟然會對自己下狠手。”

晞之敏銳的捕捉到他話裏的意有所指，想了想，問道：“如果老佟掌櫃的死是被人故意害的，那為什麽當年有司草草結了案？”她從姜衡微懷中直起身子，眸色清冽，靜靜看著他：“為什麽？”

姜衡微並未直接回答她，而是說：“你不覺得聚麟閣一案查得太順了嗎？”

晞之一怔。

是啊，太順了。從佟掌櫃案發，到現在查出真兇揪出十多年前的舊案，這其間種種，都太順了。在每一個山重水覆疑無路的時候，都有垂柳迎風落英繽紛鋪陳一條通往真相的路，那是一條幕後弈者鋪的路，寬敞明亮。

這樁樁件件事的背後，都有人默默看著，引著探案司和梁王挖出更久遠之前更深的真相和內幕。

是誰？誰有通天徹地的本領，能將眾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88.鷓鴣鳥（一）

姜衡微臉上泛起一絲厭惡到極致的嘲諷來：“或許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自己賢德面相下的恐懼。”

這話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在裏，晞之反握住他的手，輕聲卻嚴肅問他：“如果有一天，你發現真相太過於可怕，你是願意讓時間掩埋了真相，還是願意親手揭露出來？”

或許正如姜衡微所說，這後來的一切，都是那人太害怕面對真相，所以想盡一切辦法，將有可能將陳年舊事抖露出來的蛛絲馬跡掩蓋抹去。若真是這樣，那人在午夜夢回的時候，可曾對黃泉之下的愛人有一絲愧疚？

姜衡微很快收拾好情緒，淡淡道：“人是無法永遠藏匿於黑暗中的，因為永夜總會過去的，朝陽總會到來，無論你是否情願。”

晞之頗有些感慨，方才的戲弄心思也蕩然無存。

這世間所有人的命途，都懸於冰冷的刀尖上，而能將鐵刀握於自己手中的人，少之又少，所以，人的命，往往不由己。

晞之很快就將心底那些翻湧情緒掩好，面上又是如水沈靜。她強迫自己將腦中雜念摒棄，只留聚麟閣一事，細細揣摩，反覆推演，以企望從中尋得半分線索。

十多年前，化名為“孫溱”的鷓鴣鳥殷明竹，自不周山歸來，於鄴國邊陲小鎮“偶然遇上”貨貿行商的陽氏夫婦，並跟隨陽氏夫婦回到中土。其後，她以楊家主母奶姊妹的身份嫁入陽家為妾，托庇於陽家。孫溱選擇陽氏夫婦，不難揣摩，自是為了陽家收養的那個孩子，楊彥。楊彥是孫溱聯合廣弘寺住持安插在陽家的，為的是李代桃僵，替真正的重華之子抵擋災禍。那麽，楊彥是孫溱從何處尋的孩子？為何重華的人都不約而同認為楊彥定會與重華之子相像？孫溱為何又將這孩子的真實身份以及重華之子庇身之所隱瞞化名蘇先生的沈恪以及掌控半壁江山的庾姮？她在顧慮什麽？

晞之記得蘇先生說過，她是在孫溱死後，才收到一封署名為“鷓鴣鳥”的信的。孫溱在信中提到，她已安排好楊彥的身份，並提點過馬婆子幾句。那馬婆子是陽氏主母最得力的婆子，不是個笨人，等恰當的時候，楊彥的身份會通過馬婆子的嘴說出來的。信中還詳細寫了她是如何巧遇陽氏夫婦，如何混入陽家，以及楊彥在安城的托庇之人也已經安排好。但信中卻絲毫不提重華之子被她安置於何處，亦未說楊彥的生身父母是誰。而她們為什麽來安城，她為什麽會被馬婆子害，都未著一墨。

這洋洋灑灑一封信，字字句句都有訣別之意，蘇先生匆匆瀏覽至信末，原以為她會邀自己相見，誰知信末只有她的詰問，她問蘇先生，故人已去數載，茍全於世的人之所以遲遲不肯赴泉下相見，究竟是為了替泉下之人尋個公道，還是不願拋棄紅塵一肉身？

蘇先生心中大駭，一時驚懼於她竟被人所害，一時又被信中那一句詰問引起心中萬千思緒。是啊，故人早已化為一賠黃土，她們這些茍全於世的人，究竟是為了什麽而不願赴黃泉之約？論起來，如今南邊帝位上坐著的人，是庾姮和陸煒鑒的孩子，那孩子身上沒有流一絲半毫姜氏的血。執掌生殺奪予的權勢誘惑那麽大，庾姮竊居尊位，當真是為了給殿下覆仇嗎？

一念起，過往那隱忍謀劃頓時以摧古拉朽之勢傾塌，剝離出赤裸裸的真相來。她們不敢去死，不過是因為無法面對自己竟淪為亡國之人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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