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釵，並未一直留在聚麟閣，而是在當年被佟掌櫃偷出去換成黃金白銀供養粉頭。佟掌櫃養粉頭要賤賣那羊脂白玉牡丹釵，自然不敢走正途，只能從鬼市出手。而就在鬼市，他碰到了蘇先生。這釵，在孫溱死後不久，又回到了蘇先生手裏。

但這真中的一點假，知道的人太少了，甚至連佟掌櫃本人，都只其一不知其二。但哪怕他只知其一，也仍舊是被人滅了口——顧清覽為什麽要借錢氏夫婦的手殺了佟掌櫃？佟掌櫃知道的那些事，對至尊之位上的那人，有怎樣的影響呢？

直到此時，晞之忽然意識到，蘇先生和自己，都小瞧了那支釵的影響。而這個小瞧，卻害死了佟掌櫃。哪怕是那佟掌櫃死有餘辜，晞之依然覺得有一把鈍刀子割在心上，一刀一刀如淩遲。她下意識去看姜衡微。

姜衡微的微微低著頭，一雙眼盯在衣擺某處，右手無意識的摸著茶幾上的青瓷茶盞。

晞之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亦無法當著謝玉珩和言之的面去問，但他這個神色，似也說明了方才那一番審問，尤其是馬婆子覆述的錢氏夫婦在後廚的那一番話，中有許多連姜衡微都未料到的東西。

晞之挪開眼，望向虛空某處。佟掌櫃的案子其實真相已然大白了。顧清覽借了錢氏夫婦的手，錢氏夫婦明知被他當劍使，還是做了那把劍，拼個玉石俱焚殺了佟掌櫃。可是為什麽呢？按照馬婆子所說，錢氏夫婦應是察覺了顧清覽的利用，以及殺佟掌櫃也是對顧清覽的一種報覆，那說明在錢氏夫婦意識中，佟掌櫃應該是對顧清覽有利的事中的關鍵角色。可顧清覽又很明顯要借錢氏夫婦除掉佟掌櫃。那這就矛盾了。

晞之只覺得腦子一團亂，她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從那些零碎話語中拾撿有用的出來。她闔上眼，細細回憶方才的問話，思索著自己是否遺漏了什麽關鍵詞句。

謝玉珩卻忽然又說話了，擾了她的思路，晞之不得不睜開眼瞪著他，謝玉珩卻不瞧她，而是同姜衡微道：“衡微，你說阿彥會知道馬婆子這些事兒嗎？”

謝玉珩問得極為認真，想必是他也在聽了馬婆子的話後，有些顧忌楊彥身份。

姜衡微慢悠悠喝了口茶，似是有所指，又似是回應謝玉珩：“人們在考慮問題的時候，總是先入為主，將自己的所知所感帶入到對方的情緒中，以為自己所知道的，也是對方所知道的，這一來，往往誤會頻生。”

謝玉珩一哂，幹笑了幾聲。

晞之驀然一驚，頓如醍醐灌頂，腦海中那些疑瘴迷霧霎然消散。原來如此，她一直搞錯了，她把顧清覽當成了自己，以為顧清覽已經從這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中探得了真相。

實則，並非如此。

84.聽回聲（一）

那真中的一點假，哪怕是當事人的佟掌櫃，也是只知其一未知其二。這麽說的話，顧清覽便是派了人去聚麟閣打聽，那所知也頂多和佟掌櫃一樣，甚至，佟掌櫃曾偷偷典賣釵環的事兒，他決計打聽不到。這種卷宗未記錄在案的惡行，甚至和一場人命官司有關的行徑，佟掌櫃絕不會對外人說。所以，在顧清覽，亦或是說，在君上看來，這釵不過是一個舊宮故人典當了未贖回——以君上的能耐，自然會查到當年典當這釵的人是誰。之後順藤摸瓜，不難查出楊彥的存在。

一支釵牽扯出一群前朝舊人，還有這群人誓死護著的一個孩子。禦座上的那人，會輕易放過這個孩子嗎？

而對於錢氏夫婦呢，他們恐怕以為虛張聲勢的顧清覽已經知道了全部真相，甚至以為顧清覽會從佟掌櫃身上入手，去查楊彥身世。他們以為楊彥是那個人的遺孤，所以為了保護楊彥，決不能讓他暴露在君上面前，於是他們決定除掉可能無意中透露出真相的佟掌櫃。

一個已經投身敵營的棋子，在生死一念之間想著的還是故人之子，這究竟是什麽樣的一種情感？那個早已化為一賠黃土的人，到底是何等風華，才能在殞身數年之後，她的影子還深深烙在故人心中？

晞之恍惚的這陣子，屏風外又換了一番天地，楊彥被帶了上來。

因楊彥客居都禦史府，雖然只是謝玉珩的伴讀，但到底是都禦史曾在禦書房跟君上提過的人，王府尹也好，梁王也罷，待他都還算客氣。

王府尹照舊客氣地問了他的身世，在得知他曾顛沛流離些許年後，王府尹兩眼酸澀，不由得扯著衣袖擦了擦淚。王府尹擦了淚，還想再關懷兩聲，誰知梁王卻率先站了起來，擡步走下臺階，走到離楊彥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王府尹等一眾人也只好站了起來，這關懷自也沒了。

梁王踱著方步來回走了幾遭，走到楊彥身子開始抖，才停下來，負手看向楊彥，冷聲道：“楊彥，本王且問你，你同那餛飩館夫婦，是否熟識？”

楊彥不假思索道：“回王爺，不熟。”

“不熟？”梁王獰笑一聲，又來回踱著步子，臉上掛著冰冷冷地嘲諷：“不熟？不熟的話，那老板娘還會替你備一身女裝，讓你穿著見謝都禦史？”

這話一出，頓時嘩然。

楊彥似是沒料到梁王忽然扯出這麽一樁子事，頓時目瞪口呆，不知道該說什麽。

梁王並不給他什麽緩和的機會，步步緊逼，繼續道：“在謝都禦史前往餛飩館用餛飩之前，在你同馬婆子剛到安城的時候，背地裏就一直受著吉祥餛飩館的關照吧？你那日穿的女裝，是你碰見都禦史的十八天前，老板娘才在成衣鋪子裏買的，難不成你們天真的以為料子樣式全無二差的成衣，就查不出哪兒買的？安城所有的成衣鋪子售出的成衣，都登記有買家名姓，越是那滿大街都有人穿的成衣，越是好查出哪家鋪子賣了這衣裳。”

楊彥眼瞪如鈴，像是覺得梁王在說什麽天方夜譚。因著姜衡微和謝玉珩的關系，楊彥對於梁王楊易栩不算陌生。在謝玉珩與姜衡微面前，梁王十分隨和，隨和到謝玉珩常常仗著主家坐主座梁王都不以為意。因這個緣故，楊彥對梁王的印象十分好。誰知今兒個碰到的梁王和他印象中的梁王，無絲毫相似，楊彥頓時緊張起來。

梁王仔細盯著他面部表情的細微變化，適時地又給他增加了些壓力。

楊彥似是有些承受不住，原本挺拔跪著的脊背如失了骨骼一般委頓下來，抖著嗓子道：“馬婆婆告訴草民，草民的養父母同錢伯父伯母認識，所以我們來安城後，就先借住在錢伯父伯母家裏。她又告訴草民，草民懂些詩書，模樣又不錯，在錢伯父伯母的安排下，說不定能遇到哪家官老爺為家裏小少爺尋伴讀書僮，我到時候能混進去，借此機會多念些書，說不定有朝一日，能金榜題名。”

伴讀或書僮，並不簽賣身契，自然不屬於奴籍，是被允許參加科考的。

梁王微微皺眉。他因姜衡微的關系，常常偷偷跑到謝家找謝玉珩他們玩，楊彥是謝玉珩名義上的伴讀，所以楊易栩總能在謝玉珩身邊看到毫無存在感的楊彥。他許是因身份尷尬的原因，總是在謝玉珩幾人高談闊論的時候低眉垂眸站在一旁，恨不得將自己完完全全遮蓋住。姜衡微的小書僮葉若尚且能自然而然答上幾句幾人問話，楊彥不行，一問他話，就瞬間結巴，手腳不知道該往哪放好。他是這樣的一個人，楊易栩倒是不奇怪今日被他這麽一問，就什麽都招了。

屏風後，謝玉珩嘖嘖不已：“衡微，這該不會又是你教殿下問的吧？我說為什麽你一直待楊彥不冷不熱的，原來是早就看透他的嘴臉了。”

姜衡微抽了抽嘴角：“玉珩兄又誣陷我，舍弟哪有這未蔔先知的本事，這都是殿下自己想起來問的，看起來殿下是個辦案的料子。”

兩人又你來我往鬥了幾嘴，卻同時沈默下來，甚至不約而同在想，這楊彥，到底隱瞞了多少真相？

屏風外的審訊還在繼續。

梁王踱著步子繞著楊彥走了兩圈，似是在思忖他剛才答的話是真還是假。饒了兩圈後，負手站在楊彥跟前，又問道：“既然你養父母同錢氏夫婦相識，他們待你如骨血之親，你為何沒有同意認他們為義父母？”

從楊彥跪著的位置看，只能瞧見眼前一雙鑲邊雲頭履上的銀色絲線，那絲線不然纖塵，反覆回環織成拔節竹紋。再往上，衣擺上的滾邊連線頭都瞧不見——果然是富貴人家的衣裝。楊彥心中苦悶又增幾分。說什麽天地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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