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一張紙，雖然紙上濺上了諸多汙泥，但查起來並不難。楊彥所說並無任何摻假的地方。那可雲是當地地主家的庶女，在家不受待見，馬婆子忽悠說可雲與她有緣，問地主家願不願讓可雲跟她修行。作為報答，他會替地主家的嫡子算一算命途，那地主便應下了，於是可雲就稀裏糊塗跟著馬婆子走了。

可雲來到馬婆子身邊後，馬婆子跟楊彥說他命之所以這麽苦，是托錯了胎，他本來應該托生為女孩兒的，於是讓他做女孩兒打扮。而那可雲，馬婆子說她日後會有榮華富貴，不過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可雲極為信任馬婆子，就一路跟著馬婆子輾轉流浪了。

謝玉珩遲疑了會兒，問道：“那馬婆子呢，找到了嗎？”

楊易栩露出一個狡黠的笑：“找到了。後日此案會開審，你們要一起去旁聽嗎？”

78.冬雪至（一）

下過雪後，冬日就真的來了，天也越發的冷了。從樂陵原的暖閣向外望去，院中枯黃盡數飄落，一派衰亡之景。

雖然是在暖閣裏，暖閣裏燒著熱熱的地龍，中廳還擺著炭盆子，可蘇先生依舊裹著夾襖，手裏還捧了暖爐。

晞之抱了一小甕蜜漬山藥丸進來，見蘇先生正在翻書看，於是笑道：“三娘送來的，說潤肺止津，讓先生沒事兒的時候捏一丸吃。天色這麽暗，先生少看會兒書吧，對眼睛不好。”

蘇先生將書收起來，隨手放到一邊，笑望著她：“三娘沒事兒哪會做這些玩意？你央求她的？”

蜜漬山藥丸聽起來簡單，做起來麻煩。那蜜漬是將熬好的糖稀裹在山藥泥上，溫度要正好，過熱了就裹成一坨了，過冷了還沒裹好糖稀就凝固了。況是給蘇先生當藥點的，少不得要多加些川貝，雪梨，枇杷等物，那做起來更麻煩了。

晞之將瓷甕放在蘇先生面前的書案上，隨手拿了蘇先生正在翻看的書詢問：“先生近來在看什麽書？咦？《鏡中奇緣》？先生什麽時候對這些傳奇話本感興趣了？”

蘇先生笑：“這哪是什麽傳奇話本，是晉朝一位出海東游至扶桑的人寫的游記，這書上記了很多扶桑當地民俗，比如說這，”蘇先生翻開方才看到的那一頁，上面有些奇奇怪怪的鬼神圖畫：“這是記載的那人在扶桑聽當地人講的神鬼傳說。你可還記得我曾給你提過的扶桑陰陽百鬼？這篇記載的，是召喚蒿裏百鬼。每逢月圓之夜，沿荒川溯流而上，可遇骨女。那些生前被人蹂躪而死的女子，死後怨氣盡積聚媚骨之上，喚作骨女。以骨女之骨做笛，荒川之水拜月而起時吹幸魂曲，便可召百鬼。”

晞之大為感興趣，央求蘇先生看完了借給她看。蘇先生笑著搖頭：“你近來越發沒個章法了，好好的詩詞歌賦不讀，偏讀這些偏門左道的書。”

晞之振振有詞的解釋：“是外祖說的嘛，女孩子家家的，甭整天詩呀詞的。”

“你外祖那是想著你們都長大了，該學管家理事了，”蘇先生笑睨了她一眼：“可沒說讓你們不務正業。”

晞之眨眨眼：“管家理事也是阿姐要學的，怎麽會輪得上我？外祖聽了阿姐的‘謁見東華君’十分高興，誇阿姐是百年難遇奇才。此等奇才可不是俗家子弟可以肖想的，外祖啊，打算親自給阿姐做媒了。”

蘇先生故意嘲笑她：“哎呦，我怎麽聞見一股子酸味兒？敢問，謝老爺子是保的哪家兒郎啊？竟惹得咱們二姑娘這麽酸澀？”

晞之知道她故意的，也不同她計較，伸食指往皇宮的方向指了指：“可不是天之驕子？”

蘇先生微怔。

晞之叩指敲著桌案，壞笑道：“外祖以為，瑉王當為儲君，便是瑉王雙目不能視物，但唯瑉王是君上血脈，倘不立嫡長子，恐難以服眾。”

蘇先生沒有答話。

晞之打開甕，讓菖蒲取了碗碟來，從甕裏取了山藥丸出來，推到蘇先生面前，又道：“既有外祖作保，阿姐應了。”

蘇先生想了想，點頭，“倒是沒想到大姑娘這般爽快。”

晞之也有些佩服秦婠之了，她是沒想到原本對於嫁給皇室一事有些抗拒的秦婠之，在得知她們表哥同嘉成縣主定下婚約之後，很是爽快的接受了即將嫁給瑉王或梁王為正妃的事兒。

蘇先生琢磨著：“莫不是大姑娘從哪兒聽到了什麽風聲？瑉王的雙目興許真被道一真人治好了，那樣君上可能真要立瑉王為儲君了。若是這樣，瑉王那真是你阿姐的良配了。”

成為中宮的主人，成為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尤其是瑉王——晞之聽說君上風采無雙，瑉王身為他的孩子，又能差哪裏去？

“阿姐如能成為東宮之妻，先生，咱們要找的人就好找了。”晞之盯著蘇先生的眼睛，想從她臉上判斷出一絲異樣的情緒來。

然而蘇先生只是平平靜靜拿勺子舀了一勺山藥丸吃，還誇了句“這次的蜜漬山藥丸加了花蜜呢。”看起來對於姜衡微的事兒全然不知。

晞之也不再多想，說起花蜜來：“小滿去青林山的花圃看她哥，居娘子讓她帶回來的花蜜，阿姐給了我兩罐子，我就托三娘給做了蜜漬山藥丸。”

蘇先生擡頭看了她一眼：“你去找了居娘子？不過有餛鈍館的事在前，我現在不太敢相信她。”

晞之安慰她：“雖然居娘子同餛飩館的老板娘是親姊妹，但兩人多年不聯系……先生，我相信居娘子。”

蘇先生揉了揉額角，想說什麽，但看了看晞之神色，將要說的話咽了下去。片刻後，推說自己累了，要晞之先回去看書吧。

晞之倒也沒有再糾纏，蘇先生的身子越發不好了，近來許多事她也沒有跟蘇先生說太直白，想的就是要蘇先生不要太操心，好好歇歇。

不過臨出門時，她仍是說了句：“先生，馬婆子被捕尉司的人找到了。”

蘇先生身形未動，但臉上的一絲驚慌卻沒有逃過晞之的眼睛。

“先生，我不想等了。”晞之望著蘇先生的眼睛，那雙眼中的疲倦和痛苦不受抑制的湧出來，晞之只覺得滿心的難過，替苦苦掙紮於世的蘇先生難過。有時候，活著還不如死了。

蘇先生有些發抖，她緊了緊夾襖，顫抖著問晞之：“是居娘子找到馬婆子的，是嗎？你借小滿的手知會了她？”

晞之搖了搖頭：“我原本是想讓居娘子去西北幫我查些別的人，陰差陽錯的，她在途中碰上了逃向邊陲之地的馬婆子，居娘子就順手將馬婆子推給了查找馬婆子的捕尉司的人。”

蘇先生竟有一種脫力之感，她嘆了口氣，勉強擠出一絲笑：“阿合，我相信你，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我也知道你為了我的一個夙願在冒多大的險，我偷活了這麽多年，阿合，我想明白太多了。阿合，我現在什麽都不求，我只想你平平安安。”

晞之朝她露出一個明媚笑顏：“先生說什麽呢？我還想以後陪先生去游玩呢，哪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她伸手抱住蘇先生單薄的身軀，喃喃著：“就算不為別的，我還想多吃幾年三娘做的餛飩呢。”

“你這孩子……”蘇先生半是欣慰半是難過。

79.冬雪至（二）

“明日京兆府開審福樂坊的人命案子，是公開審判的，馬婆子和可雲都被傳喚了，先生，你想去現場看看嗎？”

蘇先生笑著搖頭：“這麽冷的天，我這把老骨頭就不瞎折騰了，你們想去看的話，就跟老爺說一聲，讓他安排好人看顧著你們。這種案子一般去現場的人都很多，別被人擠了。”

向佟掌櫃這種毒案，因涉及了福樂坊、喜來福以及吉祥餛飩館等在當地有名聲的店鋪，為了店鋪日後的生意和店鋪的名聲，店鋪的主人一般會要求官府當眾審理此案。這樣，若是店鋪在這案子上沒有參與進去，那麽公眾就會通過審理案子的過程中得知此消息，店鋪的負面名聲也會因此減弱。

晞之倒不是第一次去這種場合，她之前就被謝舅舅帶著去過幾次，這回要去，倒也不難。但因為這次不是跟著謝舅舅去，不知道她爹娘是否會同意。

秦尚書倒還好說，對於幾個閨女，基本上不怎麽嚴格約束，就是秦太太這邊不大好溝通。秦太太因為嘉成縣主和謝玉珩的婚事，這段時間正悶氣呢，晞之這個時候去問這麽不合“規矩”的事兒，少不得得挨罵。

瑯華在一旁提議：“姑娘，要不要去問問三姑娘去不去吧？”

晞之瞪了她一眼：“言之還小，去這種地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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